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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通往暴力之路【3】 他朝着维塔 ...

  •   在近乎数分的沉默以后,维塔利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艰难地咽下口水,心跳得飞快:“为什么?”

      “为什么?”

      埃德蒙德反问道,他扯起嘴角,笑意不及眼底。

      “我也想问为什么?我知道,我的敌人很多,但我有朋友在那里,我以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说,奥利!他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们在他的眼皮底下设计我!”

      “总督大人是您的朋友?”

      维塔利亚有些诧异,倒不如说,她没想到看起来超脱世外的院长能有如此强力的政治关系。但她转念一想,还是理解地点头。

      这给了很多事情答案。

      努维尔-露米埃尔星有那么多的救济院,为什么唯有微光是由总督直接拨款?

      为什么总督的继承人芙洛尔·勒克莱尔会特意拜访一个声名不显的救济院?为什么没有政务职责的埃德蒙德会有机会拜访全阿尔瑞斯最忙碌的人?

      但这还无法解释内阁为何会有人想除掉埃德蒙德,而总督居然对此事置之不理。

      换句话来说,一个偏僻救济院的院长,又能对掌管全星命运的人们造成什么威胁呢?

      维塔利亚还想不明白,但她隐约抓住了一点尾巴:“您说,‘以为是’最好的朋友。”

      “是的,至少我这么认为。但现在我突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冷硬的机械手依然紧紧拉着维塔利亚的手,血肉之躯的温度也在缓慢流失。她想抽回手,但埃德蒙德怅然若失的神情让她无法直接拒绝。

      “您和勒克莱尔总督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怎么认识的?”埃德蒙德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

      “倒不如问怎么可能不认识?老露米埃尔星人,我是说活了三十星纪以上的人,他们都知道,奥明·陆不是露米埃尔人。”

      陌生的发音让维塔利亚皱起眉:“总督大人的名字,不应该是奥利·勒克莱尔吗?”

      埃德蒙德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而沙哑:“当然,当然是勒克莱尔,如此光辉的姓氏。努维尔-露米埃尔最辉煌的望族。为了向露米埃尔致敬,为了向此地真正的主人献媚,奥明·陆舍弃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谁,帝国大学的学生册也记得他的名字。”

      奥明·陆……维塔利亚默默地在心中反复念起这个名字,忍不想起了芙洛尔。

      小公主知道她的父亲曾是谁吗?但她很快扯回了思绪,毕竟,现在最要紧的是埃德蒙德院长的事情,于情于理,她好像都不该想起她。

      埃德蒙德没有留意维塔利亚的心思,或者说无心顾及。他的机械手抵住鼻梁,反复揉搓。

      当他再次与维塔利亚对视时,双眼通红,憔悴得不可思议:“当奥明·陆还在帝国大学……当我们还在首都星的时候,我们就是最亲密的战友。我们都是奖学金生,是那些公子哥和大小姐们的眼中钉,我们只能相互照顾。”

      “等我们终于以一级身份毕业,好不容易留在首都星以后,我们依然背靠背,肩并肩。政坛很复杂……但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好。“”

      维塔利亚心情复杂地望着他,埃德蒙德总是稳重而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直率。

      也许他与总督的友谊,确实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得了的痕迹。

      维塔利亚很难想象这是什么感觉,一直以来,她都只有她自己。

      微光救济院里比她大的孩子们都已经离开了,无处倾诉;年纪太小的却又指望着她,她才是他们的依靠。

      埃德蒙德端起面前茶几上的浓缩咖啡液,一饮而尽。他的机械手指依然紧紧地扣着维塔利亚的手指,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

      “当他被调任到露米埃尔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埃德蒙德,我需要你的智慧。就这样,我就跟着他走了,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抛下我即将到手的内政部挂职。”当说到内政部时,埃德蒙德咳了几声,他的声音中依然带着一丝渴望。

      “您是这么来的露米埃尔……那是多少星纪以前的事情了?”

      “很早,很早,维塔利亚。你还没有出生……也许连生你的人都没有出生,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人真是……”埃德蒙德做了个不想再提的手势,“一团糟。”

      维塔利亚抿起嘴唇,当有人跟她说起生下她,又将她抛弃的人时,她总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埃德蒙德告诉她,她来到微光救济院的时候还很小,孑然一身,一无所知,脏得像刚从倒塌的大楼里爬出来。

      除了一个写有维塔利亚的名牌以外,只有一身破烂的旧衣物。

      合法的体细胞繁殖库里没有她的基因信息,他们都猜她是违法者的女儿,来自最原始的繁殖方式。

      “一团糟。”

      维塔利亚咬住下唇,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生命,还是别的什么。

      埃德蒙德握住维塔利亚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时候还有许多不堪入目的人间惨剧……没有基因库法案的管辖,人们任由欲望支配,创造不不受祝福的生命。露米埃尔亚空间风暴也很频繁,各种各样的基因疾病都不少见,孩子一出生就没有肢体、甚至没有大脑,在还不能接受改造的年龄就痛苦地死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那些直接将残疾婴儿丢弃的父母。天啊,有时候想起来我都会做噩梦,我们去过一次下城区,垃圾回收站里都是孩子的尸体,空眼眶的婴儿盯着你,被机器人认成有机肥料,碾成碎片……还有许多你无法想象,我也不想向你描述的事情。”

      恐惧和无名的忧伤乱作一团,维塔利亚不难猜想,如果没有埃德蒙德——没有埃德蒙德的微光救济院帮助她,她会在哪里腐烂。

      她靠向埃德蒙德,握住他的手,不想让他、也不想让自己再往下想

      “那就不用再说了,院长,那就不必再说了。”

      “所以我们……我想要改变这一切。我们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我们渴望拯救所有人,所有露米埃尔的人。”

      埃德蒙德的声音颤抖着,他的手指拨开维塔利亚鬓边的乱发。

      “奥明是帝国指名的行星总督,他有资格挑选他的内阁,但他根基尚浅,实际上也没有话语权。露米埃尔本地的显贵们占去了一半多的职位。

      “当然,他们尊重他的权力,至少是名义上的权力。他们直接把候选人名单寄来,要求他从中挑选。战域统领、财政使、律法官、构思者、护生首席,所有最重要的官员都囊括其中。奥明只能任命我为机密事务专员……他的影子顾问,内阁的……第十三个席位。”

      埃德蒙德的言语中残留着苦味。

      维塔利亚知道,他的故事还没有完。她轻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您和总督一定一起做了许多了不得的事情。因为在今天,我看到的露米埃尔充满希望……”

      “后来……”埃德蒙德眯起眼睛,陷入沉思,“奥明在明面活动,与那些达官贵人们周旋……而我活在黑夜里,我为他搜寻信息。我们一无所有,只能从他们的指缝里攥住一线生机,抓住漏出的每一丝权力。说实话,这和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我以为首都星的天空太低,不足以让我们大展宏图。来到露米埃尔,我才知道,空旷的天空也不存在我想要的自由。”

      “院长……”维塔利亚皱起眉,埃德蒙德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她没想到他也会有如此深刻的煎熬。她注视着埃德蒙德的眼睛,后者带着苦涩的微笑回望。

      “但是有一天,那一天,我们终于熬出头了......"埃德蒙德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机械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像是在回忆中寻找合适的词句。

      “那是个艳阳天。我们聚集在中心城广场,就在那座人工巨型喷泉旁......我们争取到了内阁里还没有彻底腐朽的几个人,联合议会向那些掌握着我们生杀大权的势力发难,要求通过《内阁大臣权力限制法案》。”

      他的眼神变得恍惚,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那一天,无数人聚集在中心城广场,就围着那个大喷泉……那个人工巨型喷泉,喷起来时能有几百米高。”

      “水滴洒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在太阳最灼热的时候,漫天都是彩虹的光晕,如此美丽,几乎让人新生希望。在那天,奥明向我发誓,我们的未来,露米埃尔的人民的未来,也将充满了光彩。”

      埃德蒙德的嘴角的笑容一闪而过:“但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护生者……那个原本站到我们的墙头草,他被当时的副执政官……勒克莱尔家族的阿尔芒·勒克莱尔的走狗吓破了胆子。他们恐吓他,说这之后会有一场清算,没有人能逃过勒克莱尔的眼睛,就连法律也保护不了他。就这样……他出卖了我们所有人。”

      “阿尔芒·勒克莱尔的生化攻击部队往喷泉的源头水里注入失能剂……我们抬头迎接甘甜的水滴,没想到落下的是死神。所有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咳着嗽,昏迷过去。”

      “那您也是?”

      “我……我的意识很清醒,甚至能让我用武器反击。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福是祸。”

      在谈话以来,埃德蒙德第一次松开了维塔利亚的手,他将这一双关节漆面已经掉落、显然已年久失修的机械手摊开,解开袖口的纽扣。

      “维塔利亚,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怎么失去我的手的。话句话说……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埃德蒙德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衣袖撩起。一开始是精细接合的金属肢体复杂而流畅的线条,然后……是机械筋脉与□□的结合处。

      小臂上,从手肘向下,尽是与刺眼的深棕疤痕,崎岖不平的疤面几乎像肉虫一样恶心。

      “我反抗了,在全副武装的反恐连队来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们的队长,阿尔芒的女儿克莱门丝·勒克莱尔……现在的战域统领,她走到奥明面前,摘下头盔,提着他的领子……我,我没法看着她伤害她,或者就这么带他走。我知道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对她动手,并且我只有一把电磁脉冲枪,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她开枪了。”

      “开、开枪?”

      维塔利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该惊讶还是畏惧。

      对着克莱门丝·勒克莱尔开枪?

      “是的……我太害怕了……我击中了她的脸……她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睛,她的左眼,紫眼睛直接在她的眼眶里融化,她部下的枪口即刻指向我,她抬手想制止他们……”

      维塔利亚瞪大了眼睛,克莱门丝·勒克莱尔,就连维塔利亚这样对外界兴趣寥寥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英挺俊美的面容,勒克莱尔一族特有的银发,勒克莱尔一族特有的紫眼睛,只是左眼是金色的。

      救济院的孩子们都猜过这只漂亮的眼睛是怎么来的,有人以为是贵族的时髦,也有人以为是进化改造。

      但没人想到会是这样来的。

      “但已经太晚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手脚化为黑炭……痛感摧毁了我的感知……在我失去意识以前,我听见她说,把这些暴乱分子,全部逮捕。”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埃德蒙德的面容被痛苦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涂满了血。

      维塔利亚不忍再看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她垂着头,室内坠入一片死寂。

      克莱门丝·勒克莱尔是现如今的努维尔-露米埃尔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军事部门的征兵手册上印着她冷若冰霜的面容还有她所驾驶的机甲的大名。

      在所有的集会上,她都站在总督身侧,毫无温度双眼让每一个胆敢靠近总督的人都浑身发颤。

      不仅如此,她还是总督的配偶……芙洛尔的母亲。维塔利亚还记得芙洛尔说起妈妈时那幅幸福的样子,那双摧毁了埃德蒙德院长的肢体的手,会温柔地将芙洛尔抱在怀里,只是想到这里,就让她不寒而粟。

      埃德蒙德所讲的是过去的故事,但维塔利亚已经见证了未来的走向。克莱门丝·勒克莱尔与奥明·陆结为夫妻,奥明·陆更名为欧利·勒克莱尔。

      模范般相亲相爱的伉俪……

      当露米埃尔的情人节来临,总督府宣布假期的新闻广播全星时,人们总能看见克莱门丝带着微不可见的笑容注视着丈夫——紫水晶的冰原在此刻融化。

      在维塔利亚看到那则新闻时,她也感到过片刻的幸福,但现在……现在的维塔利亚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过了一会儿,埃德蒙德激烈的喘息才停了下来,他继续说道:“后来……等我再醒来已经过了好几个相月,我断掉的肢体被换成了机械义肢……他们说这是军事部误伤的补助。在这之后,奥明来来找过我,他告诉我,克莱门丝决定大发慈悲,放我一马。”

      “但我还不愿意见他,因为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样子,他和阿尔芒·勒克莱尔共同审视军事演习,恭顺得不可思议。”

      “克莱门丝·勒克莱尔……就在他们身边……当天发生的事情被以‘生物研究所泄露’这样的鬼话掩盖。我们的同盟缄默如一,内阁里我的人引咎辞职,我也被强制隐退,只剩下议会的席位……再后来……”

      埃德蒙德看向维塔利亚,他的面色近乎惨白,与其说是悲哀,不如说是无力。

      “再后来就是世纪婚礼。奥明·陆和克莱门丝·勒克莱尔……宣告结为夫妻。奥明宣布更名欧利·勒克莱尔,我不知道是出于妥协、还是什么……”

      他咳嗽着:“总之,他成了他们的一部分,而我,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议会里的人看到我失势,也争着抢着来踩我一脚。我觉得他的世界已经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已经没了帮助他的资格,就连参议员的职位也放弃了……”

      “为什么?”

      维塔利亚记得埃德蒙德放弃议员工作的故事,但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他朝着维塔利亚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轻柔地好像害怕吓到她。

      “因为我想起了你们,我想起了我最初的起点……那些让我渴望改变露米埃尔的人。”

      “我们?”

      维塔利亚不明白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是你们,但也不只是你们。”

      埃德蒙德的手指梳开她乌黑发间的细结,他的眼神柔和起来。

      “不再谈什么政治抱负,不再期望能在尔虞我诈里找到真实……一个救济院的院长能比普通参议员更直接地帮助那些需要救济的人,我用我全部的积蓄建造了微光,而奥明也尊重我的想法,尽他所能为我提供帮助。没有显眼到让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盯上我,但也足够过活……就这样。”

      维塔利亚突然有些不解:“但您说过……内阁有人想要除掉您?”

      倒不如说,埃德蒙德开始讲述这一切,她会在这里,就是因为埃德蒙德收到了那条通讯。

      那条说内阁有人想要除掉他的通讯。

      埃德蒙德微怔地睁大眼睛,侧开目光:“维塔利亚,你知道吗?当我再一次真切地回忆我的过往,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回顾这一切,我才想起来,奥明是什么样的人。我一味地沉浸在他今日的荣华里,忘记了他始终如履薄冰。我的线人只告诉我内阁有人想要对我动手,但我却下意识地觉得是奥明默认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他明明才给过我们资助,我们才谈过话,就像之前每一年运转不周时那样。我被自己的揣测蒙骗了,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不可能是他的打算。他一定是被蒙蔽了,说不定他对此一无所知……我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误会,某种必须要解除的误会……但我现在见不了他,暗地里的敌人还在窥视,我不能轻举妄动……”

      埃德蒙德陷入了沉思。

      维塔利亚渐渐地松了口气,哪怕只是一种猜测,她也不愿去想埃德蒙德,还有他所说的曾为挚友的总督之间落得如此惨淡的结局。

      而且还有芙洛尔……夹在他们中间的芙洛尔,她昨天才认识她,她还想再见她一面,如果这中间有回旋的余地……

      维塔利亚想了想,她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如果,我是说如果让第三个人为您传话呢?一个认识总督大人,说起话来又很有分量的人。如果她愿意听您的话,也许就能传到总督大人的耳中。”

      埃德蒙德扬起头,他的嘴角不住扯动,就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维塔利亚,你的想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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