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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通往暴力之路【2】 埃德蒙德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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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救济院的晚餐时间总是充满了意外,但这么说显得有点疑神疑鬼,维塔利亚更喜欢这么解释——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孩子们多的地方,很难过得悠闲自在。
今天的晚餐很丰盛,除了常规的食物和营养液以外,还配上了芙洛尔带来的奇珍异果。
小公主也出于好心送来了各式各样的新奇品类,但这也成了闹剧的源泉。
孩子们会为了不想跟其他人穿同样的衣服争吵不休,自然也会为各不相同的香甜果实而哭闹争抢。
院长餐前突然收到了通讯仪消息,匆匆离席,他的表情有些阴郁,像是遇到了麻烦事;同样忙了一天的保育员们也只是不住地揉着太阳穴,挨个安抚。
“维塔利亚?”
保育员哄着嚎啕大哭的孩子,有气无力地招呼她:“帮帮我们,小院长。”
“院长代理”不能只在戴着徽章的时候发挥作用。
维塔利亚一边将最后一口蛋白质剂吞下,一边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短暂引起几个孩子的注意,很快又淹没在高分贝的争吵中。
“警官,没有用的,他们在为‘合法的利益’而战!”
坐在她旁边的埃米利奥捂着嘴窃笑几声,被她轻轻地弹了脑袋。艾菲拉住她的衣袖,递来一块电子屏。
“院长?”
金发女孩指了指天花板。
维塔利亚摇摇头,环视四周,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埃德蒙德院长为了早该被取缔的微光救济院的事情一直在跟议会周旋,除非救济院是着火这种大事,维塔利亚一点也不想劳烦他。
艾菲又敲了几个字,再次递过来:“那就先揍后报,你先把所有人打趴下,然后告诉院长你是迫不得已的?”
“你又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不是所有事都靠拳头解决。”
维塔利亚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大厅角落的储物柜里,里面放着整个大厅里最贵重的东西。
“为利益而战,是吗?”
她想起埃米利奥刚才说的话,如果有一个比水果更珍贵的东西出现在他们面前……
埃米利奥好奇地凑过头来:“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谢谢你的鬼主意。”
维塔利亚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抬腿踩上桌沿,利落地跳上桌子,精准地落在盘碟之间。
重叠的金属餐盘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就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噪音的来源。
维塔利亚抓住时机,用她最响亮的声音喊道:“现在,所有人安静!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埃米利奥张大嘴:“什么事情,警官,你终于要处决所有人了吗?”
维塔利亚往下一瞥,会意的艾菲立刻捂住棕发男孩的嘴,不管后者的呜呜叫唤。
“我有一个主意。”
她竖起一根手指,提高声音。
“如果你们可以向我保证,忘记刚刚的不愉快,我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礼物,而且是你们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是什么呢?我真好奇!”保育员配合地鼓起掌来,夹着嗓子好像期待的不得了。“维塔利亚,你就告诉大家吧!”
维塔利亚轻巧地跃下桌面,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储物柜前,解开密码锁:“这可是芙洛尔·勒克莱尔小姐给我……还有你们准备的礼物。”
艾菲歪着头,向她投来不解的眼神。
金发女孩亲眼见到了她独自收下礼物的时刻,小公主的礼物本该只属于维塔利亚。
但是……维塔利亚勉强扯起嘴角,总有东西比她的愿望更重要。
而且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小公主,也许小公主已经将这个救济院里的孤儿抛之脑后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她的留恋之情。
“那是——”
先前见过花束的孩子兴奋起来,维塔利亚的食指抵在唇边,“先保持安静,让我们把灯关上。”
神神秘秘的作态成功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餐厅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保育员按下了开关,黑暗笼罩房间。
维塔利亚拉开了柜门,银藤、珍珠色的白花与水晶般的紫花,瑰丽的光色填满每一个角落。
“哦……”
孩子们张大嘴巴,大大小小的眼睛里都映着光点。
“这束花来自摇篮星区。”
“那个摇篮,泰坦?我真没想到今天可以见到两个泰坦。我希望勒克莱尔公主天天过生日。”
埃米利奥兴奋的声音闷闷的,他随手拍下虚拟烟花,巨树的虚影在房间内亮起。
纵横交错的根系贯穿一整个行星,枝繁叶茂的树顶遮天蔽日,澎湃能量辐射之下,一整个星系都成了肥沃土壤的家园。
伟大的摇篮,树形的泰坦,倘若真有诸神,它本身就该是应许之地。
祂是神赐给帝国的应许之地。
维塔利亚不置可否地歪头,继续用她最轻柔的声音引诱道:“我数过啦,正好一人一份,如果你们能做到安安静静地吃完饭,然后再乖乖地早睡。每一个人……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奖励,怎么样?同意的人请举手。”
几乎没有半秒犹豫的时间,一阵絮絮索索的声音,孩子们都举起手。
维塔利亚满意地点点头,保育员露出感激的笑容。
接下来,微光救济院终于回到了往日的秩序。小心翼翼地将花朵握在手中的孩子们被保育员领回了房间。
已然空无一物的花束放在桌面上,维塔利亚将银藤缠上白花与紫花的枝杆,递给排在队伍最后的艾菲。
“这是你的,小科学家。”
出乎她意料的是,艾菲摇摇头推开她的手,将抱在她胸前的电子屏转给她看:“这是小公主送给你,送给你一个人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们?”
维塔利亚想了几秒,还是找不到一个能准确回答艾菲的答案。最后她只是拍拍小女孩的头,小声说:“对我来说,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小女孩皱起眉,又敲了几个字:“那你自己的愿望呢?至少要把最后一束留给自己吧,因为我就会这么做。”
“这是充满责任感的表现。”
解答女孩疑问的是熟悉的男声,维塔利亚转过头,埃德蒙德一边将通讯仪放回西装口袋,一边笑着向她们走来。
“院长,”维塔利亚向他点头致意,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埃德蒙德离席时的脸色并不好看,“您的事情还顺利吗?”
埃德蒙德的笑容僵在脸上,维塔利亚的心沉了下来。
但微光救济院的院长总是沉稳得不可思议,只一眨眼,他的笑容更深,没有分毫失落的迹象。
“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但我们不在孩子面前讨论这些,好吗?”
他靠近维塔利亚时微微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好的。”
维塔利亚有些窘迫地攥住衣角,哪怕她自以为已经很成熟了,但比起埃德蒙德来,她还是显得有些幼稚、对事欠缺考量。
埃德蒙德在艾菲的面前蹲下身,深灰色的眼睛与小个子女孩对视:“维塔利亚虽然没有比你们大很多,但在我心里,她已经是一个可靠的大人了。微光救济院能有今天,全靠大家的相互扶持。你的保育员们,那些教你学习的哥哥姐姐们,他们牺牲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来帮助你们,该向他们学习才是。”
他的声音一向温和,但此刻带了些严肃的意味。听着说教的艾菲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脸涨得通红。
“艾菲是最聪明的孩子,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吧?”
小女孩得救般抬起头,维塔利亚悄悄指向门口,“现在已经是睡觉时间了,如果她再不回去,保育员又该数落她了。”
“你说的也是,不能影响他们工作。”
埃德蒙德叹了口气站起身,他细条慢理地整理袖口的褶皱,瞥过金发女孩。
“回去吧,艾菲。你该多谢有你维塔利亚姐姐为你求情。”
他话音未落,小女孩就撒腿跑到了门口。她刚跨过门槛,又转过身,期待地瞧着维塔利亚。
“维塔利亚和我还有话要说。”
埃德蒙德的手搭上维塔利亚的肩膀,“先跟艾菲说一声晚安吧,你知道她听不见这句话不会安心的。”
“晚安艾菲,”维塔利亚抬起手挥挥,“做个好梦。”
小女孩为难地皱起眉,直到保育员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艾菲小朋友,请听到广播以后立刻回到你的睡眠舱,充足的睡眠才能让你茁壮成长——
艾菲跺跺脚,最终还是顶着保育员的谆谆教导,三步一回头地走开了。
维塔利亚注视着金发女孩的背影,埃德蒙德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维塔利亚,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却要操心起这么多的事情。”
维塔利亚仰起头看他,埃德蒙德的嘴角带着笑。
他的灰眼睛闪着光芒:“餐厅里发生的事情,保育员都跟我说了。维塔利亚,我很高兴你能做出如此慷慨的举动,因为哪怕换做是我,也不一定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那些花可是真的价格不菲。”
“才不是,”维塔利亚下意识地否认,“您愿意为我们舍弃参议员的工作,竭尽心力地照顾我们,这才是真正的牺牲。”
埃德蒙德睁大眼睛,像是有些惊讶。他很快又眯起眼睛,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哦,是的,我很高兴还会有人记得这样的事情……我很感动,维塔利亚,知道自己的付出又被别人看见,这是最温暖不过的事情了。但实际上,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想告诉你……”
“滴滴。”
埃德蒙德的通讯仪突然响起,他打住话头,收回手,敲了敲他银色的耳钉——植入式寻呼仪。
不管他听到了什么,都不可能是好消息。因为埃德蒙德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即刻垮下,眉头紧蹙。
“什么?他居然敢……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他对通讯仪那头的人说道,“如果有别的情况,你再告诉我。是的,再见,为了所有人的利益。”
在说完暗号一般的结语后,埃德蒙德挂断了通讯仪。他仰头看向右上方,眉宇间闪过一丝阴翳。
维塔利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面上的监视眼一闪一闪着绿光,显然运作正常。不管是为了防备不怀好意之人进入微光救济院还是为了照看孩子们的行动,微光救济院各处的角落里都有这样的东西。
维塔利亚不安地放低声音:“院长,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就当是为你好,这种事情也不该在这里讲。”埃德蒙德勉强一笑,环视四周。
空荡荡的餐厅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能源节省模式下的灯光趋于昏暗,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躲在暗处窃听的身影。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埃德蒙德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冷硬的机械几乎让她感到了疼痛:“但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说吧,去我的书房,好吗?”
维塔利亚还没来得及回答,埃德蒙德的手就稍稍用力,搂着她朝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匆忙,好像有人在背后追赶。维塔利亚犹豫片刻,咽下了疑问。如果院长觉得在这里不该说话,那么她也会尽量遵循他的安排。
毕竟,他知道的总比她要多得多。而他不止一次告诉过她,微光救济院的背后有不少人在捣鬼。
前往埃德蒙德书房的路没有花多少时间,但他不时朝着四周抛去戒备的眼神,也让维塔利亚觉得这一路上藏满了窥视的眼睛,度过的每一分秒都让她心跳愈快。
在看到书房中传来的明亮灯光以后,维塔利亚终于松了口气。
“院长,有什么事在——”
冰冷的机械手指抵住她的嘴唇,埃德蒙德缓缓地摇头,维塔利亚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许多汗珠。
他抬起手,指向斜上方。维塔利亚抬起头,原本该是监视眼的地方被刺目的红光所代替。
监视眼失能了?但是为什么?维塔利亚不敢细想,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僵住。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真正的麻烦要来了。
埃德蒙德半是强制,半是支撑地将她拖进了书房。
他的手指在金属门锁上反复拨动,一道,两道,三道,四道。咔哒咔哒的上锁声将门缝都严丝合缝地填上。
维塔利亚屏住呼吸,直到埃德蒙德将她按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在她的对面。
与其说是对面,不如说是面对面,冰冷的机械手攥住她温热的双手,深灰色的眼睛锁住她的眼睛。
埃德蒙德深吸一口气,说道:“内阁有人想要我的命。”
维塔利亚在他镜面似的灰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