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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作茧自缚之人【4】   与能 ...

  •   阿丽莎·德莱比塞西尔一开始想的要好对付得多。

      她绿眼睛中闪烁的同情心、正义感、还有不顾一切探寻真相的勇气,所有的美德将在误导之手的指引下,指向塞西尔的敌人。

      塞西尔微感歉意地看着审讯官离去的背影。

      她走得稳当,腰也挺得笔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任何从监控录像里看着她的监视者都不会怀疑她从案件的要犯那里得到了了不得的新讯息。

      只有塞西尔知道她的内心已濒临崩溃。

      三子刻的审讯算不上长,但足以让他在精疲力尽以前将在阿丽莎·德莱的脑中植入蛊惑的种子。

      他精神力的触须已经绕满了她的大脑,她会成为他的眼外之眼和耳外之耳。

      “眼外之眼,耳外之耳。”

      塞西尔脱力的身体靠上了椅背,暂且松了一口气。

      曾经有人这么称呼过他。

      曾经,那是什么时候?不对,他刚刚施行过精神控制,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他不能胡思乱想。

      但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往昔的碎片随之而来。

      与能量糖果同色的红眼睛注视着他,乌黑发丝像蛛网一样缠住了他的手。

      是“维塔利亚”,她来找他了。

      塞西尔喃喃道:“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审讯官前脚刚离开,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离开。按理说,塞西尔应该开始规划接下来怎么办,而不是将自己送回无意义的美梦中。

      “不行……”塞西尔掀开衣袖,在手腕上留下完整的牙印,他半透明的皮肤底下,鲜亮的血管跳动着,他现在……很不平静。

      修长有力的机械手指按住了他的脑袋,阻止他把自己咬得皮开肉绽。

      他惶惶地抬头,什么也没有。

      他的幻觉背叛了他的理智。

      塞西尔摇了摇头,但残留在肌肤上的触觉依然挥之不去。

      作为泰坦洄游的眷族,曼赛雷人与他们敬仰的“神明”有着相近的能力。

      温和的共情、无情的操纵、他们的精神力是一把双刃剑,能操控戏弄他人的曼赛雷人终将逃不过自己的罗网。

      他们行走于其他种族无缘感受的精神之海,自然要承担迷失的风险。

      因为害怕迷失,有些曼赛雷人特地手术根除了这种远古的特征,而有些依然为自己感到骄傲的,选择了另一条路。

      为了不在无垠的精神之海中迷失,塞西尔将情感附着在特定的时刻上,而这些信标又会反过来成为捕获他的诱饵,将他从现实中掳走,陷入无意识的闪回之中。

      他的精神之海在召唤他归来。

      塞西尔极力抵抗着回忆的诱惑,但在那一双冰冷的机械手抚上脸颊时,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一切,监视眼的亮光已经消失,灯光也暗淡了下来。

      也许现在还有时间,也许他该休息一会儿。

      也许他应该……

      塞西尔被拽入了回忆的漩涡。

      “你是我的眼外之眼,耳外之耳。”维塔利亚曾经对他说过。

      那是五个星纪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刚加入维塔利亚麾下不到三个相月,跟着一群新兵接受训练。

      没有人能料到一颗原始行星会是强效精神毒品“不醒梦”的原料种植地,也没有人料到通讯系统会突然出现问题。

      现场只有引导着梦者的元帅本人和一支初步受训的新兵连队,还有几名聊胜于无的医疗官和文官。

      最开始的战斗近乎是一边倒。

      放眼整个银河系,就连泰坦的中也少有谁能与梦者一战,更不要区区一个犯罪企业的分支部门。

      坦克、战机、离子炮。在泰坦的手中就和儿童的玩具一样毫无威胁性。

      但在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以后,那群挖去了鼻子与眼睛、依靠感知器度日的豺狼们在死亡和投降以外选择了第三者。

      数万亩的蕨类在火药和化石油的催化下熊熊燃烧,将一整个星球变成了火海炼狱。

      恶徒们狂笑着自焚成灰烬,被机甲所保护的战士们引来江渠海水灭火,丝毫不知烟雾本身才是真正的恶魔。

      在扑灭大火以后,烟雾也神奇地消散了。

      通讯短路暂时还没有修复,被缠身火焰烤得大汗淋漓的战士们离开了机甲,遥望着远方漆黑的山脉和徐徐落下的恒星,在梦者脚下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我想家了。”

      站在塞西尔身边的医生泽诺娅和塞西尔一样,都是异智生命。

      如果说在人类的概念里,塞西尔像水母,那么泽诺娅就像一棵树。她的脸上爬着复杂的树纹,质感也如树皮,色泽如同年轮。

      她用黑灰的海水打湿了脸,又说了一遍。

      “我想回家,摇篮在召唤我。”

      她的家乡远在十数个光年以外的摇篮星系,她所说的摇篮应该是泰坦,荫庇众生的生命树。

      塞西尔对伊芙拉人的习性并不太了解,但他猜他们都对自己的泰坦有着别样的依恋之情。

      “我也很久没有见过灵洄了,但假期就要到了,我们都有机会回去的。”塞西尔小声地安慰她。

      泽诺娅撇了撇嘴,走开了:“怎么可能,我是服兵役的重刑犯……我回不去了。”

      塞西尔看到了一片灰色。

      在恒星升起的时候,他们在海边发现了泽诺娅的尸体,泡得肿胀的尸体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维塔利亚合上她的眼睛,回收了她医生胸口的令牌,他们将她安葬。

      这样偶发的死亡事件在这支军团里并不少见。最长久的守望,最繁重的战斗任务,能撑得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包括维塔利亚在内,没有人落泪。

      除了塞西尔和一个叫塔格瑞姆·阿斯林的机甲战士。

      “泽诺娅……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你已经受不了了……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塔格瑞姆做出了叛逃者的宣言,大颗的泪水落在冰冷的尸体上。

      一如既往的,维塔利亚命令其他人离开了现场,留给他调整的时间。

      塞西尔看到了一片灰色。

      一子刻以后,塔格瑞姆引爆了他的机甲,还有他自己。

      “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你身上。”

      维塔利亚再次回收了尸骨与废铁里的合金令牌,塞西尔听见她的语音合成器里传来嘶哑的叹息。

      在等待通讯修复的短暂一个周期里,第三个死者是与塞西尔同时接受训练的文官,伊尔文。

      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守夜的时刻,他把电子笔插进了自己的喉咙,“已完结”三个字留在他的记事簿里。

      塞西尔记得他想成为最优秀的战地小说家,在他与塞西尔告别以前,塞西尔看到了一片灰色。

      其他人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再次睡下,深黑色笼罩着他们。维塔利亚盘腿坐在机甲残骸和燃料旁的火堆旁,一眨不眨的红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向来少睡的塞西尔隔着火光偷偷看着她,从她一丝不苟的鬓角到那双有着最坚不可摧的信念的双眼。

      最后是包裹她下半张脸的漆黑合金面罩。

      塞西尔很好奇她在想什么。

      曼赛雷人能看到其他种族情绪的颜色,而人类是其中最丰富的调色盘。

      明黄的喜悦,鲜红的愤怒,深蓝的哀伤,深灰的绝望,惨白的麻木……这几个标准日,塞西尔见到最多的就是深灰,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到底是烟雾还是大家的情感。

      但维塔利亚永远是透明的,也许作为泰坦的引航者,梦者本身的气场把她的心绪藏了起来。或者说她的自我已经完全封闭,没有一丝一毫地外泄。

      不管怎么说,维塔利亚都是透明的,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没有颜色的迷雾。

      他在精神之海中悄悄地记录此刻,火堆的温度,风刮过皮肤的感觉,还有维塔利亚的样子。

      被他拓印进精神之海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锐利的目光将塞西尔盯在了原地,年轻的记录员丝毫不敢动弹。

      他清楚地知道维塔利亚没有恶意,但是只凭一双眼睛,他很难看出她的情绪。

      维塔利亚的声音很轻,为了不吵醒周围的人,低得近乎有些温柔:“塞西尔记录员,你有什么事需要向我汇报吗?还是说你睡不着?”

      塞西尔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触须的银长发波动着,甩来甩去,像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维塔利亚的合成器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对他说:“过来吧,记录员,和我聊聊天吧。”

      她让梦者将她与塞西尔托起,坐在祂的肩头。

      在星空下,塞西尔和维塔利亚一同俯视着她的战士们。

      维塔利亚沉默了许久,在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她让塞西尔将塔格瑞姆·阿斯林、泽诺娅还有伊尔文记为战死的烈士。

      “我不会说他们辜负了我的期待。但这个,很不对劲。”

      塞西尔知道她在说什么。

      “阿斯林性情刚烈,倘若已经不惜此生,他应该会来找我决斗。”

      她说着,微微蹙眉。

      “就这样死去并不光荣。还有泽诺娅,我已经为她申请了缓刑令,她也知道。只要再过一星纪,她就可以回家了……哪怕只是透过舷窗看几眼而已。还有伊尔文,他是一个好孩子,到现在还对英雄史诗充满了幻想。”

      维塔利亚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不该就这么死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应该放弃生命……真可惜,要是我能读心就好了……也许我们应该引入上下级谈心制度,在我参军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东西。但也许我可以试试?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暖兵之道’?”

      维塔利亚安静了下来,与其说是迷惘,不如说是深思。

      塞西尔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维塔利亚的话。冥冥之中,他觉得此刻会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

      “要么就从你开始吧。”她转过头来看着塞西尔,猩红眼睛里倒映着幽蓝的双眼还有远处绚烂的星河。

      她的声音真诚得不可思议。

      “塞西尔,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关于你的世界,关于我们的战友,关于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任何话都可以,特别是那种如果有人愿意听,你就不会嗯……突然结束你的生命的那种。”

      合成器里传出的机械音在寂静深夜的风声里听起来像是叹息。

      塞西尔的呼吸一窒,他死寂良久的精神之海里掀起一朵浪花。

      直到五个星纪以后,他都清晰地记得在这个星球上度过的七天,还有维塔利亚此刻的样子。

      还有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说:“元帅,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曼赛雷人,不仅如此,我还是我们种群里……还抱有古代特征的那种。我可以看到一个人的情绪的颜色,还可以听见他们的心声……但我不能随意地使用更进一步的能力……我还不能操纵他们。”

      维塔利亚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个信息。

      塞西尔不知道这对她来说算是意外之喜还是意外惊吓,她的合成器里传来“哼”的声音。

      “你是在担心帝国法律吗?我虽然没了解过,但我猜这里肯定有解释的条款,比如说‘应急处理’之类的。”

      “不,不是因为这个。”

      塞西尔迅速摇了摇头,作为曾从非法难民转为正式公民的异质生命体,帝国法律向来不是他畏惧的东西。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类似的能力了,我的精神之海已将近冰冻。”

      “我们该如何解除你的……你的精神之海……”维塔利亚的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她的面罩,若有所思的样子。“你的冰冻呢?”

      “一个毫不设防的心灵,一个可以供我随意探索的世界。因为有精神崩溃和□□瘫痪的风险,所以最好是意志坚定而□□强大的人,比如说阿斯林——啊,请容我再想想。”

      塞西尔突然安静下来,塔格瑞姆·阿斯林已经不在了。

      他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在脑海中搜索着每一个战士的名字。

      新兵、新兵、医生、记录员。来到这颗行星上的人都没训练过几星纪,除了一个人……

      塞西尔的脑中飘过唯一的可能性,但是他并不敢贸然喊出这个名字。

      维塔利亚的合成器里再次传来不规则的响动,塞西尔猜这是笑的意思。“我认识一个泰坦引航员,她叫维塔利亚,希望她符合你的标准。”

      “塞西尔,让我来融化你的心吧。”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时与空都在此静止,就像是播放停止的电影。

      闪回到此结束,塞西尔的意识从尚显青涩的自己中脱离。

      他在……他在审讯室里,不在那个死亡世界,更不在维塔利亚身边。

      或者说本应如此,但是——塞西尔睁大了眼睛,他记忆中的——他想象中的维塔利亚突破了记忆的枷锁。

      她向他伸出手,猩红的眼睛里盈着光怪陆离的碎片,被泰塔巨手挤碎的红果实,漂浮在维生缸里的水母,嫁接到铁树上的枝芽。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维塔利亚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她抓紧了他的手,将他拖入她的怀中,拖入下一个记忆锚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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