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自由之路【太空歌剧】》Luxien

2、作茧自缚之人【2】 他幽蓝的眼

　　当他们还在战场上时，维塔利亚的计划总是充满了“可供个人诠释”，“需要随机应变”的部分。

　　塞西尔一向觉得这是刻意的为难，但在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证她与死神共舞，又从祂的罗网中逃脱以后，他突然理解了她。

　　在维塔利亚眼中，世界变幻莫测，视野死角里藏满了陷阱，固化的思维会成为她的裹尸布。

　　这是维塔利亚独有的生存方式，她相信这种步调也适用于他。

　　而他绝不会让她失望。

　　帝国历第1029星纪第6相月第15标准日8子刻，地球，微光医疗中心

　　穿过伊姆赫特普医疗中心底层的十三个停尸房，走进最里侧的档案室，抽出再放回书架上的《人机共生：进化还是退步？》，墙面上的电子显示屏随之亮起，输入每周一变的密码，通往地火医疗中心的电梯就敞开了门。

　　塞西尔踏入其中，按下负一层就闭上了眼睛。

　　阀门“呲”的一转，电梯舱内即刻被合成花香的消毒蒸汽占领，他的眉发与衣物被浇得通透，在一阵温热的强风后变得干干净净。

　　轻柔的音乐声从头顶的音响传来，塞西尔不耐烦地皱起眉。

　　经过特殊编码的旋律对绝大多数智慧生命体都有安抚的效果，但对于那些擅长心理暗示和精神操纵的群体来说确实不折不扣的骚扰。

　　就像有人在脑子里念叨“你要变得幸福”，目的太过赤裸以至于让他笑不出来。

　　“欧若拉，关掉音乐。”

　　微光医疗中心的核心ai欧若拉立刻执行了他的命令，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塞西尔急促的心跳。

　　他握紧拳头，等待电梯落地。

　　在近乎一个世纪的等待以后，金属门再度开启，塞西尔迫不及待地大步离开逼仄狭小的空间。

　　跟他设想的一样，微光医疗所的主厅只剩一片冷淡的白色与灰色。

　　笨重的大型医疗器械、角落里的儿童玩具、甚至连墙面上的标语都没了踪迹。

　　为培育火种而留，随风动而去，微光医疗所已经接到了帝国执法队即将到来的消息。

　　一盆没有转移价值的留光花摆在前台，顶替招待员迎接塞西尔的到来，但他也无暇欣赏它被枪火吞没前最后美丽的时光。

　　穿过走廊，塞西尔径直走入首席医官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室内却没有开灯。微光的首席科学家——也是现存唯一的医官艾斯特拉·洛朗和她的助手艾菲正站在悬浮电子屏前。幽蓝的屏幕背景光和滚动的白字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维生系统等待投入使用，目标躯体脑接口修复完毕，已通过灵活度测试。老师，卡玛尔·乌兰亚斯先生到了。”

　　艾菲——金发少女转过身，以远超其导师的礼貌朝塞西尔行礼。

　　而艾斯特拉·洛朗——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灰发女人朝塞西尔点一下头，就算打了招呼。

　　她始终都是银色的，心中有目标，坚定不移的冷静。

　　艾斯特拉·洛朗的指尖仍在电子屏上滑动，眉头紧皱着。

　　“关闭手术室的生物防御系统，再测试一次目标躯体内建构细胞的活性，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乱子。”

　　“还有，信号接发器也需要检查……”

　　塞西尔站在门口，等了足有一刻，艾斯特拉才停了下来。

　　助手离开房间，首席医官长叹一声，靠上金属办公桌，悬浮屏的反光落在她的单片镜上，与黑暗一同遮住了她的神情。

　　“洛朗女士。”

　　塞西尔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来的挺早，吃早餐了吗？”

　　艾斯特拉的肩膀垮了下来，她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能量软糖，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嘴里。”

　　“没有，我是来帮忙的，元帅说大撤离最需要人手。”

　　塞西尔摇摇头，微光医疗所里已经没有他能插手的杂务了。

　　“看来她多虑了。”

　　艾斯特拉咧开嘴，笑声有些干涩：“但我不觉得她会有多虑的时候。小秘书。”

　　她又抓了一把软糖，这一次朝塞西尔扔了过来。

　　“小秘书，把这当成她对你的关爱吧，你现在在这里，你安全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好运。想想陨星吧，我都有点可怜那个小机器人了。”

　　塞西尔接住软糖，在入口前最后看了一眼。高热量的糖果是剔透的红宝石色，让他想起维塔利亚眼睛的颜色。

　　艾斯特拉·洛朗的洞察力和她的手术刀一样精准，几乎让他感到受伤了。

　　他喃喃自语道：“是啊，我知道，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帝国历第1029星纪第6相月第20标准日10子刻，地球，未知区，审讯室

　　阿丽莎·德莱从卷宗上抬起头，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你是说，在泰坦梦者暴乱以前，维塔利亚元帅就已经尝试过自疗了？而你是为了取那个□□药物——”

　　“一种叫‘静寂’的精神安定剂，”塞西尔纠正道。

　　他直视着审讯官，一字一句地说到：“我是为了维塔利亚元帅和梦者才去的微光医疗所。‘静寂’是梦者发源的流光星系的特产，符合帝国医药标准。你还需要补充信息吗？”

　　阿丽莎突然感到一阵倦意，她用力眨眼，试图保持清醒：“需要。”

　　“‘静寂’在1020星纪以后就停产了，但我们听说微光医疗所的医药库无所不有。也许其中一份就是‘静寂’呢？”

　　阿丽莎低头记下他的陈述，也许是审讯室内的强光太过刺眼，她眼前的字迹都略显模糊了。

　　“你们应该知道微光医疗所是一个非法机构，里面的医生都没有行医执照吧？”

　　“是的，我们知道。但还能怎么办呢？没有明文规定患者向非法医疗机构寻求帮助是违法行为。况且……自从执行完佩伦之矛星区的捕猎任务以后，梦者的状态就变得越来越差，就连形态转换命令都做不到。”

　　塞西尔在“形态转换”命令这几个字眼上加重语气，好让阿丽莎听得懂其中的紧迫性。

　　作为帝国的立国之本，泰坦本身就是各具功能的庞然大物。哪怕是经历无数星纪战争消磨的梦者，其静止状态也足有百米之高。

　　塞西尔哑着嗓子，哽咽地说出早已编织好的借口。

　　“中心科学院又一次给出了警告，如果梦者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就要把祂回收。我们没有时间了，有幻鳞的前例在，如果梦者无法解除战斗模式，甚至在地球人口最密集的区域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说句有违良知的话，现在的伤亡状况已经比我们最开始的猜测要好太多了。”

　　“我明白。”

　　审讯官握紧手中的笔，点了点头。跟泰坦幻鳞暴乱导致的行星级损失相比，梦者在崩解以前只闯过了三个军事管理区、和一个医疗区，死伤仅有一个军团已算得诸神垂怜。

　　“您真的能明白吗？”

　　塞西尔捂住脸，他的肩膀不住地抽动起来。

　　“如果我早知道梦者会崩溃，我一定不会离开元帅半步。‘静寂’已经躺在我的口袋里了，如果我能早点回来，我还有机会保护她……如果当时她身边能有个人帮她手动脱离泰坦，结果一定会不一样。德莱女士，一切都会不一样。”

　　阿丽莎·德莱为难地移开视线，她不是很擅长处理情绪爆发的情况，而塞西尔的痛苦似乎也感染到了她，让她眼眶也开始酸涩起来。

　　她翻过案卷前页，上面正写着塞西尔被捕时的情况。

　　“帝国历第1029星纪第6相月第15标准日14子刻，嫌疑人携带大量的违禁镇静剂被捕。”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逮捕记录和一旁的补充信息，继续念道。

　　“帝国历第1029星纪第6相月第15标准日11子刻，梦者将维塔利亚元帅扯出生命舱握在手中，维塔利亚元帅当时已无大幅度挣扎动作，推测内脏破碎或四肢已粉碎性骨折。1子刻后，监控录像中的维塔利亚元帅已无动作，推测已无生命迹象。”

　　塞西尔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蓝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

　　阿丽莎心中一颤。

　　“您这是什么意思？”

　　塞西尔轻声问道，表情一片空白。

　　阿丽莎深吸一口气，吐出还残余着血腥味的事实：“哪怕你来得及回去，也救不了她了，在我们找到你的2子刻前，元帅就已经死亡了。”

　　塞西尔缓慢地眨眼，低下了头。在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审讯官听不到除了呼吸以外的声音。

　　阿丽莎·德莱皱起了眉，如果塞西尔所言属实，那么他与梦者的暴乱没有关联。

　　而维塔利亚元帅的死亡——连带着“哨兵军团”的灭亡都会变成纯粹的意外。

　　佩伦之矛的狩猎……为了给皇帝献上全佩伦最昂贵的冠冕，濒临崩溃的泰坦梦者挑战全盛期的泰坦诛心。

　　败者的眼珠成了皇冠上最耀眼的点缀，而胜者因为功能失调在一个相月后杀害了一个军团和两位元帅……

　　在皇帝即将成婚和再度加冕的时刻，这个事件足以引起不小的政治动乱。更不必说，维塔利亚元帅还是奥古斯提安总督的未婚妻……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张扬、不要刨根问底才对所有人都好。

　　阿丽莎·德莱猛然想起她走进审讯室时罗兰·博蒙特瞥过塞西尔的险恶目光。

　　上面的人要不高兴了……阿丽莎心中一凛，但若这是她调查到的事实，她绝不会隐瞒。只是在下定论以前，她还需要别的信息。

　　“请振作一下，塞西尔，我还有别的问题。我知道这很过分，我会尽快结束这场审问的。”

　　阿丽莎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温和语气安抚塞西尔，而后者在将下唇咬得血迹斑斑以后，终于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幽蓝的眼睛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瞳孔有如海中的旋涡。对视瞬间，阿丽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也想不到，审讯官机械地低下头，读出卷宗上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当日在伊姆赫特普医疗中心就医的芙洛尔·勒克莱尔女士及其随从卡斯滕·埃尔林森爵士在梦者行军引起的大规模人员昏迷事件中失踪。”

　　“调查组微光医疗所的地下室中检测到了二人的生物痕迹……塞西尔，你在微光医疗所里有见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