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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作茧自缚之人【1】 从前途无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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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尔,我的老朋友,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是我们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教授们都说你前途无量。”
第一个审讯官是塞西尔在帝国大学认识的人类,罗兰·博蒙特。
他浮着油光的面容被蒙着灰的蓝色和明黄覆盖。
虚假的痛惜和真实的得意。
塞西尔“看”得出来。
罗兰还和以前一样,是一个削尖脑袋往帝国钻的投机者。
当然,也不是说塞西尔就有多清高。
同为官僚系统中的小齿轮,作为审讯官的罗兰显然要比沦为犯罪嫌疑人的塞西尔要成功得多。
塞西尔没有搭理他。
在帝国大学时,这家伙让塞西尔吃过不少亏,在他手下,塞西尔绝不可能得到公正的审判,多半还要被织上几个莫名其妙的罪名,成为这家伙往上爬的垫脚石。
在这家伙喋喋不休地与塞西尔“追忆”了半标准日的校园生活、说得喉咙沙哑嘴唇开裂的时候,塞西尔从精神之海的漫游中抽离,说了第一句话。
“换一个审讯官,这个人的通用语地方口音太重,我听不懂。”
“?!傲慢的曼萨雷杂种,我可是真正的帝国公民,人类!我的通用语总比你那透明的臭嘴里吐出来的标准得多!”
塞西尔歪着头眨眨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
执法者把满脸鲜红的审讯官架走了。
罗兰·博蒙特暴跳如雷。
一标准日以后,新的审讯官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新审讯官还在与外面的人说话。
“……是的,博蒙特审讯官,我已经彻底了解了这位犯人的情况……不需要您的帮助,非常感谢……是的,我会记得要少看他的眼睛的……被迷惑?您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了?”
她的声音很冷淡,但依然带有挥之不去的紧张,也许这是她的初次审讯工作?塞西尔暂时分辨不出来,但情况显然对他有利。
他们好像并没有把他当回事,还在让新手审讯官拿他练手。
审讯官关上了门,隔开罗兰那张永远不知道闭上的破嘴。她拉开椅子,坐在了塞西尔对面。
浅淡的灰色,平静。
“我是阿丽莎·德莱,浮光,我为帮助你而来。”
塞西尔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种远在数十光年以外的语言,塞西尔的母亲与父亲,还有他的先祖曾说过的话。
对久失之物的渴望将塞西尔从精神之海中唤醒,回到现实中。
惨白灯光和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监视眼正对着他的脸,向他问好。
“叫我塞西尔就好,我早就不用浮光这个名字了。”
塞西尔不由自主地坐正,浮光的字眼从他的唇间穿过,留下苦涩的海盐的味道。
“还有,德莱女士,我们说通用语就好,曼赛雷人缺少很多人类的概念,如果用曼赛雷语交流,我们可能会……词不达意。”
“好的,塞西尔,你考虑得很周到,我们就用通用语开始吧。”
德莱审讯官短暂地挑起眉,显然颇为意外,她肯定听说过塞西尔很“难搞”。她抿起嘴唇,补充道:“我没想到您会这么配合。”
塞西尔不难想象罗兰在背后说了多少添油加醋的话。
“嗯,我只是知道该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您愿意用我族的语言跟我交谈,已经证明了您的诚意。”
“而且您是一个面善的人,我看得出来。”
阿丽莎·德莱露出一个略有些茫然的表情,塞西尔摇摇头,微不可见地笑了。
对阿丽莎·德莱来说,塞西尔应该是一个陌生的域外者——来自帝国边疆的臣属非人类,但他记得他,正如他不会忘记自出生以后双眼所见的一切。
他曾在帝国对异源智慧生命的外交部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从档案室向左拐,从天梯一路走到底,友好少数保护科。
那时的维塔利亚刚从“永恒”泰坦的桎梏中归来,五十星纪以前神秘消失的英杰带着胜利回归,她的风光不减当年。
而他刚从大学毕业就碰上异智生命权益的浪潮,被当做宣传友好案例的一员。
她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就像接纳她军团里形形色色的其他异种一样。
整个议会的议员们绕着她走,但总有不长眼的家伙敢对她身边的人动手脚。
维塔利亚用最强硬的方式做出了回应,在如今虚浮的帝国中罕见的、上个世代的铁腕风范。
那时候他跟在维塔利亚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精神之海里留下锚点。
维塔利亚对阿丽莎·德莱的评价很高,她说她是一个忠实而公正的人。
比起恭维,塞西尔更相信这是维塔利亚的肺腑之言。
“我跟您有过一面之缘。”
“是吗?”
比起骤然追忆往事的塞西尔,审讯官好像对此并不感冒。
她低下头翻看卷宗:“我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根据赛诺斯系统计算和天眼监控的记录,你有很大概率与对帝国进行恐怖袭击、生物威胁的要犯有联系。你说得越明白,交代得越清楚,你就越早能离开审讯室。”
神情严肃的女人没空跟塞西尔聊家常,她快速地与塞西尔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充分表达了她对于塞西尔的人道关怀和对于“异智生命体”的戒备。
塞西尔不会怪她,帝国的教育里充满了对于域外者的偏见,置身其中的人类很难不受影响……更何况,他们的戒备确实有道理。
谁会相信一个据说能靠言语和眼神操控精神的曼赛雷人呢?至少塞西尔自己不敢轻易相信同族。
“具体是哪些?”
塞西尔对他做过的事情心知肚明,但他更需要知道帝国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一步。
“泰坦“梦者”的暴乱、针对芙洛尔·勒克莱尔女士的绑架案、还有非法医疗机构微光的解散。”
啊,还算不上全部,但已经很多了,够多了。足以让一个部门的所有成员陷入无穷无尽的文件海洋。
帝国的官僚什么时候这么有效率了?塞西尔想,更重要的是,同一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件,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一切串联到一起的?
阿丽莎·阿德莱继续道:“还有就是维塔利亚元帅之死,我知道对您来说,这个话题并不好受。事故现场还没打扫完毕,调查组收集到的遗体重量很不对劲。有人怀疑……”
塞西尔的指尖掠过头发,触须状的发丝,发丝一样的触须停止舞动,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僵住了。
维塔利亚……被泰塔巨手挤碎的红果实,漂浮在维生缸里的水母,嫁接到铁树上的枝芽。
塞西尔的精神之海飞速地闪过一道阴影,他眨了眨眼睛,深呼吸,将风暴按死在萌芽里。
塞西尔没有忽视审讯官在“有人”这个字眼上突然加重的声音。
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疯狂到能将四散的血肉汇聚起来称量的疯子,他只认识一个。而他绝不能让那个人让维塔利亚的努力付之东流。
塞西尔会将种下的怀疑之种连根拔起,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些“证据”。
“有人?谁?到底是谁觉得……”
塞西尔扯起嘴角,压低了声音。
“有人能从泰坦的抓握里活下来?需要我提醒您泰坦的握力有多少地联吨吗?她在梦者的掌心炸开了,现在议会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她的血。您的住宅在雷霆区吗?也许那里还有她的血肉。”
阿丽莎·德莱下意识抬起头,一闪而过的白和暗绿。
她眼中有恐惧和震惊,还有塞西尔幽蓝的眼睛,虹膜闪着珠光的颜色,在阿丽莎的绿眼睛里留下怪异的光点。
情感的波动,全神贯注的对视,现在是精神操控的最好时机。塞西尔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审讯官瞪大的眼睛毫不设防,他轻声向她倾泻毒药。
“我向来不觉得阴谋论有什么意义。是的,我知道元帅她是上个时代的人了,她不讨所有人喜欢。但落到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也太过分了!她为帝国付出了一切,流尽每一滴血,她的声名不应该受到如此侮辱。您也是这么想的吧?”
一句言语,一次对视,想在对方的心中种下信念的种子,要先相信自己的话。
维塔利亚已死,希望已不存在。
塞西尔任由这句话在他的精神之海中掀起巨浪,他让自己流下了一行眼泪。
阿丽莎露出歉疚的神情,为他递出一块手帕,偏开头不再看他。
不出塞西尔所料,阿丽莎是一个正直而具有同情心的人。
这是美好的品质,但在这种时候,意味着好操纵和易受欺骗。
塞西尔仰起头,故作无力地靠上椅背。审讯室的灯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任由生理性的眼泪再度落下。
他会扮演好哀痛欲绝的悼亡者的角色。
“德莱女士,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对你来说比整个世界都重要的人,就这样消失,你连为她收敛棺椁的机会都没有,却还要坐在这里听着那些侮辱她的言论。”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捂住脸,像是要压抑无法控制的哽咽声,他的余光悄悄瞥过审讯官,她眼中有他需要的浅蓝。
同情。
审讯官轻咳一声,不适地敲动着指尖:“我当然知道,我读过泰坦的相关资料。只是,有人对此依然……抱有希望。”
她看看左右,倾过身,半握拳的手抵住嘴唇:“是隐秘事务长,奥古斯提安总督已经发表了公开哀悼,但隐秘事务长他……他还不愿意接受,他坚称这是一个政治阴谋。五个标准日前,参议院就被封锁了,隐秘事务长给了一个数字。哪怕要把每一块砖头都翻过来,他也决不罢休。”
“是吗?”
塞西尔并不意外,倒不如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首都星的隐秘事务长朱勒·瓦朗谢纳跟维塔利亚曾是……“好朋友”。这在帝国政治圈里也算不上什么秘闻。
“但事实不会因为纯粹的臆想而改变,痴人的感情更是如此。”
阿丽莎拿起笔,不自在地在案卷上画了一串曲线。
谈论政要的秘闻显然让这位忠厚的审讯官很不舒服。
“闲话到此结束。”阿丽莎提高声音,清了清嗓子。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塞西尔,我读过你的卷宗,你虽来自域外,但你对帝国所做的贡献比许多自称爱国者的无耻之辈都要多得多。你是一个真正的、优秀公民。”
塞西尔很难不觉得她在讥讽某个人……前一个审讯官。
“谢谢您。”虽然塞西尔打心眼里不觉得优秀帝国公民的称号值得骄傲,但他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塞西尔,请详细说明泰坦“梦者”暴乱的时候,作为维塔利亚元帅副官的你,为什么会不在她身边。就算是为了维塔利亚元帅,我们也要把事情弄清楚。”
“发生了什么?”塞西尔抱起手,闭上眼睛。他早已准备好了台词。“没有人想得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从前途无量的议员候补沦落到阶下囚,塞西尔只花了一个标准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