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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命的代价【2】 朱勒的眼睛 ...

  •   朱勒,朱勒,朱勒。

      维塔利亚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人呢?

      金丝雀飞到她身边,领着她到人群中去,然后又飞向天空,再也看不见了。

      那一天是朱勒离开救济院的日子。

      微光救济院里没有例外,到了年纪的孩子就要离开这里,免得加重救济院的负担,哪怕是朱勒也需要自力更生。

      但还算幸运的是,朱勒找到了非常体面的工作,就在维尔布兰什,露米埃尔最繁荣的地方。

      那是朱勒在微光救济院的最后一天,大家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什么时候,一张纸条悄悄溜进了她的口袋。

      在告别晚餐的最后,一个孩子突然抱住朱勒,大哭起来。很快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知怎么,维塔利亚也被裹了进去。

      朱勒拍着维塔利亚的后背,他的手指摘下她发间的彩片:“维塔利亚,不要哭,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当然没有哭,没来得及哭。

      院长将她从朱勒的怀中解救出来,拥着她站在一百年:“维塔利亚,要给其他孩子留个机会,他们也想和朱勒告别。”

      她回头看,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的孩童红肿着眼睛看她。

      剩下的时光都是一团浆糊。

      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房间,面对着纯白色的空间。

      没有响了一晚上的哭声和笑声,没有吵眼睛的各色礼花和彩片,原本该是平静的时刻,但她却第一次萌生了逃离的念头。

      制服口袋里的纸条让她迈出了第一步。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她不需要落款都能猜到是谁,在哪里。

      微光救济院里,最后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后院没有监视眼的角落。

      维塔利亚第一次主动违反了宵禁。

      她溜出房间,钻进储物室又翻出窗户,从二楼到一楼。路过院长的书房,灯还亮着,院长还没有睡着。

      他背对着维塔利亚,通讯仪亮着蓝光,他在房间里踱步,摇晃着脑袋,突然扭过头——

      一阵风掀动窗帘,维塔利亚屏住呼吸。

      院长停顿一下,继续他的踱步。

      她悄无声息地跃下窗台,像一片落叶般轻盈。

      他应该没有注意到她。

      注意要灵巧、但又不能少了力量。

      沿着救济院楼栋的阴影,还有景观树拉长的影子,从一处跳跃到另一处。

      金黄的落叶树底下,巨型灰色装饰石的后面,有人在等着她。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但绝不是因为差点就被院长逮住了。

      心血来潮地,她想要一个让人忘不了的出场方式。

      从天而降,落在朱勒的面前,可能会吓得他的心跳不已。

      这也许是她和这个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她不想让他很快就忘记她,很快就忘记这一天。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装饰石,低下头,看到阳光的遗迹。

      在幽暗里也不减光彩的柔顺金发,他胸前的小簇勿忘我随着呼吸浮动。

      哪怕在送别宴会上已经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了好久,维塔利亚依然觉得他很美丽。

      朱勒在这里。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树叶沙沙作响,她从树枝上扭下小小的果实,抛到他的面前。

      朱勒皱起眉,向前一步。

      “谁?”

      她早已计算好了距离,伸出手捂住那双眼睛。

      温热的湿润的眼睛,长睫毛在她的掌心留下痒痒的感觉,朱勒闭上眼睛。

      “啊。”

      她微微踮起脚尖,从高处跳下来,落在厚实的草坪上,只有树枝折断的轻响和夜风的低吟。

      她压低声音:“猜猜我是谁?”

      在吹开阴翳的风和月光下,朱勒勾起嘴角。

      “维塔利亚。”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点几下。

      他的嘴唇张合几次,但维塔利亚的心跳声重如雷鸣,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从他的唇边读出了这几个字:

      “一直都是你。”

      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脏。

      就像每一个试图伸出手去触碰火焰的人,维塔利亚慌张地收回手。

      她往右边迈一步,转到朱勒面前。

      朱勒睁开眼睛,水蓝色的湖泊里有猩红的倒影。

      只有猩红的倒影。

      近乎蒸腾的热度漫上脸颊,维塔利亚偏开视线,盯着脚底的绿草。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脚步都开始虚浮。

      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靠近某人就飘飘然的感觉,她深呼吸,让心跳平稳,然后又是深呼吸,驱散这种难以自已的热度。

      她开了口。

      “你给我写纸条,你让我来见你……你想说什么呢?你有事要拜托我?你想告诉我一个秘密?”

      有什么事一定要单独才能告诉她的?又有什么是朱勒一定要让她知道的?

      等待答案的人心焦不已,但她不敢轻易猜测,好像这就会让一切的魔力消失殆尽。

      先从……最安全的问题开始。

      “你要我给带话给艾菲吗?”

      亲爱的艾菲,朱勒和维塔利亚共同的小妹妹。

      从院长宣布朱勒要走以后,艾菲就一只躲着朱勒,今天更是没有离开卧室,钻进睡眠舱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来,连一句完整的再见也不想听朱勒讲。

      其他人都觉得她是在生朱勒的气,气他居然要离开自己。但维塔利亚跟这个无言的小女孩待得够久,知道她说不出来的话。

      也许艾菲觉得只要不说再见就不会分离。

      维塔利亚想着小女孩咬住嘴唇,泪水快要掉出眼眶的样子。

      “朱勒,她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她很爱你,非常爱你。她还接受不了你要离开我们。”

      我们。维塔利亚悄悄地用了这个词。

      “我当然知道艾菲的心思,但是离开?”

      朱勒听起来十足的疑惑。

      维塔利亚抿起嘴唇:“不是吗?院长说你要搬到维尔布兰什去,在那里扎根可不容易,你会认识很多的大人物,恐怕再也顾不上我们了。”

      那可不是住在微光救济院的孩子可以轻易肖想的区域。

      “不容易,那又怎么样?”

      朱勒笃定的语气太令人信服,维塔利亚忍不住抬起头来。

      朱勒在笑,皱起的眉头透着一丝无奈,但他眼睛和嘴角弯弯的。

      跟满心忐忑的维塔利亚相比,他看起来自信的不得了。

      维塔利亚垂下的手被他温柔地牵起来,握住,她的指尖忍不住地颤动,但还是没有收回去。

      “我依然在这里,就在露米埃尔,我和你们在一起,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朱勒压低声音,好像还在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午后。

      他在想象一些让人心生暖意的东西,和月亮、百花、羽毛柔顺的鸟儿一样梦幻的东西。

      “也许会很辛苦,但你要相信我,我能照顾好几十个小鬼头就一定能照顾好我自己……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工作,总有一天,我能把你们都接到我身边。”

      朱勒的眼睛里困着红色光点,维塔利亚只能注视着他,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朱勒穿着规整的西装,打扮得那么得体,哪怕只比她高半个头,看起来却和大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指尖拂过勿忘我,取下,又落在她胸前的口袋里。

      勿忘我随风摇曳,朱勒看着她,认真得不像一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

      “你,我,还有艾菲,我们永远在一起。”

      夜影渐渐黑沉,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朱勒的声音。

      哪怕维塔利亚听得见,她也想装作听不见别的声音。

      “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再替我多看看艾菲,她很聪明,但跟你一样从不让人省心……而且她还说不了话,有什么都一个人闷在心底……”

      “维塔利亚,你能答应我吗?”

      朱勒握住她的双手。

      维塔利亚想开口,喉咙却先塞满了湿棉花。

      她的眼前有模糊的水光,黑影遮蔽月光,笼罩在朱勒的身影上。

      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朱勒?你在这里干什么?飞行器已经到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维塔利亚从来都没有回答的机会,她早该知道的。

      “啊,我在,我在看……”

      朱勒转过头,他的脸颊骤然绯红,如同灼伤。

      但声音在向他们靠近。

      “你在看什么呢?”

      机械手轻而易举地拉开了朱勒,维塔利亚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月光下。

      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来,比月光更冷。

      但男人还是露出了微笑:“维塔利亚,你可不该在这里。”

      勿忘我浅淡的香气,米白丝绸柔滑的触感,夜风,树影,全都不复存在。

      连朱勒也不复存在。

      “这么晚了,就算要出来散步也不能穿这么少啊。啊……这是什么?”

      院长蹲下身,像是他身后的朱勒不存在一样。

      冰冷的机械手落在她的胸口,勿忘我被碾碎。

      “这花都不新鲜了,做礼物可不合适啊,朱勒。你应该攒攒钱,给维塔利亚买点像样的珠宝。”

      但他的声音也模糊起来,眼前的光景一并扭曲。

      温热的体温像是焚烧的火焰,花香是烧焦的恶臭。她的心脏被不知名的感觉攥住,每一次跳动都酸胀不已。

      “院长,我喜欢花更胜过珠宝。”

      微光救济院的院长只是轻笑一声。

      “你以后会明白的。”

      维塔利亚什么都不明白。

      ……什么都没有剩下。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眼角,有一种滚烫的感觉。是眼泪,还是滚落的火焰?她分不清。

      “维塔利亚。”

      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她,透过被泪水扭曲的双眼,维塔利亚又一次见到了水蓝的眼睛。

      朱勒的眼睛。

      艾菲的眼睛。

      然后是纯白的房间。

      没有夜风也没有阴影,纯白的房间里,裹在纯白的面纱和衣袍底下的朱勒。

      布满血丝的水蓝眼睛。

      着落火海的水蓝眼睛。

      将面容隐藏的,戴着面纱的朱勒。

      是眉毛?还是眼睛?还是眼神?

      朱勒看起来不一样了,但维塔利亚总能一眼认出他来。

      维塔利亚吐不出清晰的词句:“朱勒。”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怎么到现在才见到你。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到哪里去了?

      “我终于见到你了。”

      朱勒向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

      拖在地上的白袍像幽魂,维塔利亚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朱勒。

      维塔利亚想逃跑,但又想冲上前抱住她。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想,他怎么看这个食言的人……

      他怎么看维塔利亚?

      但她没有说出口。

      朱勒靠近她,在她面前弯下腰,金发和面纱一起垂下。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她的眼角,柔软得不可思议,刺痛得不可思议。

      朱勒的声音变了一些,变得沙哑,变得干涩,像褪了色。

      但她还是听得出来。

      “维塔利亚,不要哭。”

      他皱着眉头,捧起她的脸。

      水蓝的监狱把她困住,眼眶的红是血和火焰。

      “艾菲不在了。”

      维塔利亚蠕动的嘴唇只能吐出这几个字眼。

      惨白的金发极缓慢地摇动。

      “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

      维塔利亚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亲手杀掉那个人的时刻,她都没有如此动摇过。

      朱勒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尖利得咯人。他的双臂环住她的后背,抱紧她。

      朱勒瘦了好多,就像干枯树枝,没有力量,只要碰到就会折断。

      维塔利亚想依靠他,又怕将他压倒。

      但朱勒坚定地抓住她的手,痛得让人安心。

      朱勒知不知道……

      “我杀了院长,他想杀我。”

      朱勒的手握紧了她的:“我知道你没得选”

      维塔利亚的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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