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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命的代价【3】 金色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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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克莱尔阁下,加斯帕尔先生到了。”
“让他直接过来。”
“是。”
红发的助理医生费莉西向克莱门丝鞠了个躬,悄无声息地离开,金属门在她身后一关一开。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迈进来。
克莱门丝抬起手,没有向那个人打招呼,而是指向眼前的玻璃。
对于这个人,繁文缛节是不必要的。
“加斯帕尔,这里。”
悠闲的脚步声加快,在克莱门丝身侧停下。
克莱门丝继续打量着观察室内的两人。
透过全息玻璃的加强视觉,观察室内的一切展露无遗。
金发白袍的青年,朱勒。
黑发灰衣的少女,维塔利亚。
隐蔽摄像头捕捉每一丝细节,悬浮的人体投影紧紧依靠在一起,一旁的数据板块监控着“病人”的每一次生理变化。
克莱门丝的指尖在玻璃上敲动,义眼瞳孔随着红心跳动收缩。
荧光蓝的屏幕上,红色心脏在膨胀、搏动,每一下都快要从平面束缚里挣脱。
35、70、眨眼的瞬间就突破130。
血压和心率的线条快速搏动着,挣扎着,但观察室内的两个人一动也不动。
白袍挡住灰色的身影,时间在此停滞。
克莱门丝的手指在投影上滑动,观察室内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如同世界上只剩下他们。
久别重逢。
悲伤的、动人的画面,沉浸在哀痛中的两人如此绝望,但克莱门丝相信新的希望已经诞生了。
“啊,您找我来就看这个吗?从情感的角度来说很有感染力,但是……算了,我可以开始工作汇报了吗?”
克莱门丝的首席信息官刻意地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
“加斯帕尔,有点耐心。”
克莱门丝转过头,棕发的青年——首席信息官加斯帕尔歪着头,眉毛低垂着,十足的不赞同。
“虽然我是说过您可以随意占用我的休息时间,我也很乐意跟您就这么站在一起,看小动物相互舔毛,但现在不是时候,绝对不是时候。您该知道,我是一个大忙人,上个周期的汇报、流浪动物园数据库的破解,该死的孔雀刚刚又给我传讯息了……什么叫有人跑了?”
克莱门丝抬起手,止住他的抱怨。
“加斯帕尔,我已经知道梦者是什么了,阿尔芒惹的祸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加斯帕尔睁大眼睛,绿得吓人,如同锁定猎物的猎犬:“请您指点。”
“是泰坦。”
克莱门丝能听见加斯帕尔倒吸凉气的声音,哪怕是对加斯帕尔来说,这个消息也有些噎人。
“不应该,真该死……我明白了。”
信息官面容上闪过的不解、愤怒、以及最后的决心,克莱门丝知道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她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好心的爸爸还给我们准备好了引航员。”
克莱门丝用上懂事起就没再用过的词,近乎讥笑。
露米埃尔的战域统领,也是实质掌权者敲了敲全息玻璃。
“露米埃尔的噩梦和祝福就在那里,就在我们眼前。”
克莱门丝的指尖在玻璃上轻敲,像是要唤醒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此刻的真实。
加斯帕尔歪着头,他的耳坠闪着翠绿的光芒。
“勒克莱尔阁下,您刚才说您从孔雀宅邸带出来一个孩子……请您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
全息玻璃上映出的影像微微晃动,黑发少女的肩膀不住抽动,白袍青年的双手搭在她背后,如同安抚孩子一般轻轻摩挲。
断断续续的抽泣,浸染在朱勒肩头的泪水晕开无数次。
维塔利亚有很多话都想跟他说,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微光救济院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牵扯其中的字眼都带着血腥味。
她只能咬着牙重复他的名字,而朱勒接住了每一声,哪怕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
“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知道——”
如果她能早点察觉到埃德蒙德的异常,如果她能……
冰凉的手指抵在唇边,打断了她的话。
朱勒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维塔利亚,我不怪你,有些事情……哪怕你知道也没用。”
他的声音掺杂着干燥的麻木,就像他泪已流干的眼睛。
维塔利亚后知后觉,朱勒的痛苦并不比她更轻薄。
过了几子分以后,维塔利亚才找回了他的声音。
“朱勒……你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维塔利亚无意埋怨他,但朱勒沉默着,他的手指搭在维塔利亚的发间,轻轻地梳理。
“我……我在维尔布兰什。”
朱勒顿了一顿,他皱起眉,表情阴沉下来。
“……我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维塔利亚希望自己从未开口问。
“他在为我工作。”
第三个人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出来,维塔利亚和朱勒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观察室一侧实体墙壁随着叮的响声下落,观察室外的一切映入眼中。
异色双眼的女人抱着手,维塔利亚不需要思考都知道她是谁,克莱门丝·勒克莱尔一如既往地皱着眉,神情难测。
还有就是刚刚开口说话的人——棕发绿眼的年轻男人,他有着和克莱门丝截然相反的氛围。裁剪得宜的时装,夸张的流苏耳坠,他应该出现在名流宴会上。
他抬起手朝维塔利亚挥了挥,露出一个大大的的笑容。
传音系统毫无保留地送出了他高调到轻浮的音色。
“露米埃尔信息安全总署,首席信息官,加斯帕尔还有他的特工朱勒,为您效劳。”
特工?这是维塔利亚能想到的离朱勒最远的工作,她惊讶地看向朱勒。
自称加斯帕尔的男人朝朱勒眨眨眼睛:“朱勒,或者我该叫你伊斯特·阿尔-萨迪先生?你的潜伏任务完成得很好,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
“朱勒?”
朱勒睁大眼睛,好像有些惊讶,他快速瞥过加斯帕尔又垂下眼睛,神情晦暗。
加斯帕尔的笑容不变:“朱勒,我们虽然签过保密协定,但在这种时候,这里都是自己人,就算说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但就算是听到加斯帕尔这么说,朱勒看起来仍然有些不安。
他看着维塔利亚,深呼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加斯帕尔先生说的没错,我是他的特工……我为他从……阿尔芒·勒克莱尔那里打探消息。”
朱勒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卡顿,但很快就流利起来:“我很荣幸能拥有这个……为加斯帕尔先生效力的机会。”
维塔利亚听着他说,没有一点真实感,好像还在听朱勒编的故事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朱勒会变成现在这样?累赘的白袍白纱,只有眼睛还知道他是谁。
她看着朱勒,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朱勒只是沉默着,双手抚上面纱,维塔利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加斯帕尔笑得更加灿烂:“没错没错,朱勒可是我的得力干将,要是没了他,我们部门可就不会运转了,朱勒,你知道吗?孔雀才发现你不见了,他可是——大为光火呀~但是不用担心,我都为你解决了,只要你签个字,孔雀也要夹着尾巴逃跑。”
维塔利亚跟不上他们的话:“孔雀?孔雀是谁?朱勒,谁要找你。”
朱勒轻咳一声:“孔雀是……阿尔芒·勒克莱尔,前任勒克莱尔阁下。过去几年我都在他身边,在我走的时候,我带走了一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维塔利亚记得这个名字,院长偶尔会提起他,他们听起来关系还不错。但朱勒是怎么到他身边去的,又是怎么成了克莱门丝的属下,她依然想不通。
她看向朱勒,但朱勒回避了她的眼神,维塔利亚把这当做不能多谈的信号。
但全息玻璃外的加斯帕尔有很多话想说:“朱勒,你简直是个天才,孔雀那个老东西恐怕下辈子都想不到,他温顺的小情人早就换人了。他叫什么——伊斯特·阿尔-萨迪?应该是个高级赛法尔吧?你是怎么说服他跟你换皮的?”
“换皮?”
维塔利亚听说过赛法尔族的故事。在她还小一些的时候,还被记录里的描写吓到过。
赛法尔族是诞生于沙漠星球的神秘种族,传言说,他们能剥去其他生物的皮,盗走他们的身份,潜藏在其他种族的社会里,
加斯帕尔重重地点头:“小猫——我是说维塔利亚,你敢想象吗?在孔雀的宫廷里生存是一回事,顶替另一个人身份整整两星纪是另外一回事。很辛苦,真辛苦。朱勒,你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我要给你涨五倍薪水。”
维塔利亚等着朱勒的回答,但他只是沉默着。朱勒皱起眉,一言不发,他的手抓住维塔利亚的手,近乎骨感。
维塔利亚在重逢以来,第一次用检查的眼光看着他。
朱勒的眼睛和眉毛……是这样的吗?
在她印象里,朱勒的眉毛应该更利落,但他现在看起来很柔美……太柔美了,不可思议。
只有他眼中的水蓝色还在。
维塔利亚只见过两个人有这样的眼睛。
朱勒依然没有说话,加斯帕尔还在喋喋不休,赞美着朱勒的功绩,维塔利亚听得云里雾里。
朱勒看向她,不知为何,维塔利亚觉得他……很痛苦。哪怕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熟悉的面容无处可寻。
比起这位陌生的首席信息官的话,她更想听见朱勒的声音。
哪怕朱勒一言不发。
打断加斯帕尔的是冷冽的女人的声音。
“加斯帕尔,到这里就可以了。”
克莱门丝·勒克莱尔摇了摇头,她从全息玻璃前退开。
“你可以跟你的特工单独讨论……你们的任务细节,我有别的事情要和维塔利亚商量。”
“当然,当然,勒克莱尔阁下。”
加斯帕尔朝克莱门丝行了一个夸张的礼节,然后又朝着朱勒歪着头,流苏耳坠闪得晃眼:“朱勒,介意来跟你的上司喝个下午茶吗?”
“朱勒?”
“维塔利亚……我很快就回来。”
维塔利亚没能抓住朱勒的手,白袍的衣角从她手中划过,从厚实面纱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和熟悉的眼睛。
美丽,雄雌莫辩,残破不堪。
透着鲜红的水蓝色。
她的呼吸为之一窒。
轻飘飘的白色身影融入白色房间,消失了,门口出现的是剑一般锋利的女人。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维塔利亚,克莱门丝·勒克莱尔开了口:“维塔利亚,就我和你,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