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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命的代价【1】 纯白房间被 ...

  •   白。

      纯白色。

      纯白的空间。

      纯白的无影灯。

      纯白的隔离室将她包裹。

      白色干燥得像带静电的毛衣,聒噪得像信号障碍的通讯仪。

      每一丝漫游的思绪,每一点浮现的想法,每一团凝聚的梦境,都在形成以前被白色所破坏。

      她的身体与精神被白色的孤岛隔离。

      烦躁、无聊、但是安全,很安全。

      困扰她的、折磨她的全都不存在了,只有吵闹的白色挤压着她,让她无法连贯地思考。

      她不需要睁开眼睛,只需要像婴儿一样蜷缩着,任由白色主宰她的每一次呼吸……

      呼……吸……平静的心跳……完美的平衡……

      婴儿,呼吸……在母亲的怀抱中呼吸的生命……

      就像她现在一样……不对……

      ……

      不对,她从来都不是“婴儿”……

      她来到这个世界时……是……儿童?

      她……她记不得母亲的存在,在她记忆的起点是……

      水?温热的……水?她被泡在温热的水里?

      不要,不要继续思考,不要再往后想了,漫长的思考是不必要的……

      不行,不对,为什么记不得“母亲”的存在?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没有过这个人呢?

      孩子都会对母亲有模糊的印象,除了那些记忆力太差又太早失去母亲的人……

      但她的记忆力很好,她记得很多很多的事情……啊……

      对了,蜷缩着、但不是在母亲的怀抱里,而是在……

      她的想法突然断了片,平静的白色涌入她的喉咙和鼻腔里……

      快睁开眼睛,快呼吸,不然就要死了……

      她挣扎着,挣扎着,好像碰到了冰冷的金属管,就在她的脑后。

      她抬起手,摩挲着,在原本该是颅骨的地方,存在的是软滑的血肉,数不胜数的金属管接着她的大脑……

      ……

      她收回手,白色却气势汹汹地涌入气管,钻进肺中……

      温热的水浸泡着她,味道奇怪的液体……

      腥咸的味道……像泪水,但又是红色的……

      她胡乱地挥起手,她抓住了东西,在左手里的是拆解虚拟烟花的工具……艾菲的手……

      在右手里的是水蓝色的人类眼珠……艾菲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捧在手中,水蓝色的眼珠在她掌心打转着,打转着,朝着她转了过来。

      “维塔利亚。”

      远处的虚拟烟花突然绽放,里面是她的名字。

      艾菲总能做出不可思议的东西。

      “维塔利亚,你到哪里去了?我在等你,你到哪里去了……”

      血泪从瞳孔中涌出,她的双手猛地一颤,扳手和眼珠一同滚落。

      滚落、滚落,到远方去。

      不行……不可以松手……不能放开……

      她立刻跪下,试图拾起金发少女的残存。

      但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无名的火焰从天而降,将除了她以外的一切吞噬。

      纯白房间被烈焰吞没,水蓝眼睛在火光中融化,扳手流淌成银色河流。

      水蓝眼睛注视着她,好像很难过。

      “维塔利亚?”

      “不不不不不不——”

      她将自身投入火海。

      火舌舔上她的面颊,她的头发,撕裂她的一切,而她毫不在意,连滚带爬地向火焰的中心靠近……

      她一定要找到艾菲,她一定会保护好她的……她答应过……

      她爬着,向前,向前,直到漆黑的圆球滚落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那里有一座漆黑的小山,漆黑的小山。

      小小的孩子堆成的小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

      漆黑的小山,吞噬一切的烈火。

      消失了。

      只剩下莫名的碎片。

      只是纯白的房间依然存在,那一阵怪异扭曲,仿佛不是人类发出的尖叫声也还缠绕着她。

      就像此刻呛得她流泪的无影灯一样。

      舒缓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病人已经醒来了。费莉西,调整光线,准备生命矩阵。”

      活跃的声音从对讲系统里传来,还带着电流的干扰:“收到,老板,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命令。”

      无影灯的光芒开始收缩,无热的炽白太阳逐渐变得温和、更温和,直到光线只足以照明而不会伤害双眼为止。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靠近了她,棕色的头发遮蔽扎眼的光芒。

      但噪音依然存在。

      她喘着粗气,颤抖着,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被尖叫声所瘫痪。

      有如雷霆重响的心跳和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朦胧中,微哑的女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现在很安全,你在我们的保护之下。”

      微哑的声音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就像出现在她手中的柔软而坚韧的布料一样。

      她紧紧地攥住布料,意识开始与身体链接。

      她有触觉了。

      安全,安全,安全?

      “是的,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抬起头,身着白大褂的女人正站在她的身边。

      女人毛躁的棕发仅到下颚,好像鸟儿筑出的巢,她的白大褂没有一丝褶皱,与灰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最有趣的是女人的眼睛,乍一看是晴空、再一眨眼就是青叶,等再一眨眼的时候又是泥土的色彩。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奇妙。

      变换的色彩并不让人心烦,反而开始让她好奇接下来又会如何变幻。

      “我也很喜欢我的眼睛,但我更喜欢的是茶的味道,喏,就像这样。”

      女人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路让她看起来格外可亲。

      眼睛?茶?女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但她很快反映了过来,女人将棕色的细条放到了她的鼻尖,像是在示意她闻一闻。

      她不由自主地深嗅一次,却发现鼻尖的是加着苦味的烘烤香气。

      这是咖啡。

      “对的,这是咖啡。你现在已经有自主思考分辨的余地了,这很好。你想尝一尝咖啡的味道吗?这是我朋友的推荐,醇香、微甜但又不腻。就和你喜欢的奶茶一样,维塔利亚?你一杯我一杯,我们喝个下午茶怎么样”

      女人知道她的名字,女人知道她喜欢的口味……女人安抚她的方法如此熟稔。

      女人朝她挤了挤眼睛,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场景熟悉得惊人,就好像已经发生过千百遍一样。

      女人向她伸出手,她接住了女人的手。

      血肉的质感,出乎意料的力量。

      她在女人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仰起头,女人歪着头看她。

      女人胸前的微型电子牌滚动着白色的字眼:卡米尔·杜瓦尔,首席护理官。

      卡米尔·杜尔瓦。

      卡米尔……还有杜尔瓦,有姓氏的都是了不起的人。

      除了勒克莱尔这个响当当的姓氏以外,维塔利亚对贵族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她皱起眉头开始回想,女人收回了手,安静地看着她。

      “感觉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碎片般的记忆纷沓而来。

      卡米尔·杜尔瓦,维塔利亚的主治医生,勒克莱尔疗养所的首席医官之一。

      勒克莱尔疗养所?这里是露米埃尔最顶尖的医院……至少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会在勒克莱尔疗养所?肩上绣着紫玉兰的人带她来到了这里。

      肩上绣着绣着紫玉兰的人听从谁的命令?有着金色义眼的指挥官,克莱门丝·勒克莱尔。

      克莱门丝·勒克莱尔还没来得及处理她,但维塔利亚知道她早晚要对上这个人。

      泰坦……伟大的生物,事关重大。

      他称她为怪物,又把她当做唯一的希望。接受过启蒙教育的孩童都知道泰坦和泰坦引航员是什么,对这个世界、对帝国意味着什么。

      伟大的泰坦,帝国之柱;引航员,可以以凡人的力量驱使泰坦,为帝国效力的使者。

      光辉的天选之人……不该是一个救济院的孤儿,一个在维生罐里蜷缩成一团,脑袋开成两半婴孩,不该是她。

      维塔利亚不想成为“怪物”,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成为“希望”。

      “头还会痛吗?”

      卡米尔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个“循环”中不知多久了。

      每一次睡眠引发惊慌,每一次都会短暂失忆,每一次都要面对——新的“参与合作”。

      他们并没有逼迫她,他们治好了她,甚至没有“亏待”她,甚至为她用上了生命矩阵。

      每一次从里面出来,维塔利亚都能觉得自己的视力更加敏锐,或是肌肉更为紧实,就像得到了微妙的“进化”。

      他们声称这是为了“帮助”,绝口不提回报。

      她对此十分感激,但这样的感激之情并不足以让她彻底舍弃自我。

      泰坦?引航员?她不知道这些人知道埃德蒙德的多少打算,也不知道他们在她身上看见了什么。

      但某个救济院的院长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免费的东西总是最贵的……

      就在维塔利亚这么想的瞬间,她清清嗓子,说出重复过不知多少遍的答案。

      “我一切都好,头也不痛了,咖啡也不必了,杜尔瓦医生。我什么都不知道,请让我离开吧。”

      她侧过脸,将目光聚集在深白的墙壁上,不再看向医生。

      她应该庆幸的是,他们还不会强迫她合作,至少现在,她的拒绝还有一点意义。

      “是吗?真的连咖啡都不喝了吗?但你至少会做矩阵治疗吧,你的大脑和内脏的损伤非常严重,哪怕你感觉不到,要恢复到巅峰状态还需要至少三个疗程。”

      卡米尔·杜尔瓦叹了口气,维塔利亚猜她的脸上应该有那种有些“受伤”的接受。

      “生命矩阵可以。”

      维塔利亚点了点头,感到一丝歉意。

      卡米尔·杜尔瓦是一个不错的人。维塔利亚看得出来……虽然上一个她觉得不错的人是埃德蒙德。但她可以说,这位医生跟他不一样。

      即使她们现在处于最不平等的对峙中,卡米尔也没有一次对她使用过“强势手段”。

      不知道是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她本身就有一颗可贵的心,好医生采取的策略……是善意。

      “那太好了,我还是很想让你尝尝这种咖啡的味道。我的同事们都说味道太寡淡了,但我只觉得刚刚好,维塔利亚,不尝尝吗?”

      卡米尔·杜尔瓦的话落在了地上,维塔利亚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抱紧小腿,披散的头发遮住所有的表情。

      她希望卡米尔能心领神会地走开,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

      她屏住呼吸,就好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分出一点注意力给医生。

      但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离开的脚步声。

      “那就先做矩阵治疗吧,你的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在良久的沉默以后,卡米尔拍了拍手,她扬起的语调听不出一点挫败。

      “费莉西,我这边结束了,请你把生命矩阵带进来。”

      卡米尔朝着对讲系统打了个响指,呼唤她的助手。

      没有挫败感,也没有指责。

      这才是最难熬的。

      但维塔利亚依然保持着沉默。

      她听到隔离室大门打开的响声,卡米尔·杜尔瓦那个活泼的助手费莉西进来了。

      费莉西装作很累的样子,“吃力”地“推动”着本来就会自行移动的生命矩阵,来到她的面前,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费莉西很喜欢说话,在维塔利亚清醒着并且拒绝交流的时候,她可以喋喋不休地借助对讲系统聊到维塔利亚睡着。

      “小维塔利亚,今天好点了吗?也跟我说说话嘛,你可不能差别待遇。杜尔瓦医生是你的主治医生,我也是你的主治医生——助手。”

      费莉西打了个响指,一阵让人耳朵发痒的水流声飘入耳中,她抬起了头。

      卡米尔·杜尔瓦正平静地观察着她,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费莉西咧着嘴傻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医学院校高材生。

      多面棱镜组成的生命矩阵悬浮在她面前,有如流动金属般的镜面折射着三个身影,棕发的医生,红发的助手,还有黑发的病患。

      费莉西的手指在面板上飞舞着,维塔利亚看不懂的符号和字母飘在空中,投影成完整人体的样子。

      维塔利亚的身体。

      通体蓝色,但有部分透着红光。费莉西的手指落在红色的部位,仔细地翻弄着。

      “小维塔利亚?我们今天从脑部强化开始怎么样?比起别的部分可能有点难受,但是做好了以后你应该就不会惊恐发作了,也不会做噩梦。”

      没有噩梦……维塔利亚开始期待了。

      正在准备生命矩阵的费莉西朝朝她挤了挤眼睛:“你就不用在半夜突然大呼小叫啦,我以前也照顾过伤兵,你发作起来和他们有的一拼,要不是我从来不走神,一定会被你吓死。”

      “叮咚——”

      铃铛声响打断了费莉西的话,站在一旁的卡米尔抬起了手,按在蓬乱棕发上。

      她的发间闪过一丝蓝光,像是寻呼仪。

      医生的表情在蓝光消失的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勒克莱尔阁下?”

      这个称呼……现在只可能是一个人。

      维塔利亚虽在隔离室中,但她也从费莉西和卡米尔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

      阿尔芒·勒克莱尔试图发动政变,被他的亲生女儿镇压,后来的变故就不是维塔利亚能知道的了。

      这个称呼引得维塔利亚也抬起头,费莉西将生命矩阵的舱室展开,夸张地瘪嘴。

      维塔利亚在勒克莱尔疗养所待的几天里,克莱门丝·勒克莱尔只来过一次,露米埃尔的战域统领忙得不可开交,身边围着一群人,连卡米尔医生有时候都插不上嘴。

      心血来潮的费莉西让维塔利亚透过全息视窗往外看。

      维塔利亚透过玻璃和大名鼎鼎的勒克莱尔阁下对上了眼,只一眼,就让维塔利亚忍不住咬紧牙关。

      克莱门丝·勒克莱尔的眼睛亮得刺眼,令人胆寒。

      费莉西说出了维塔利亚的真心话,她嘟囔道:“别来……”

      但事实总不会如人所愿。

      正在通话中的卡米尔突然笑了起来,金黄眼瞳落在维塔利亚身上:“是吗?那太好了。是的,我们都这里,随时等您来。”

      “不麻烦,再好不过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卡米尔一边说着,一边朝着维塔利亚点点头:“我会转告她的,再见,勒克莱尔阁下。”

      “又有什么事?”

      费莉西像泄了气一样趴在生命矩阵上。

      维塔利亚的心也提了起来,克莱门丝突然要找她?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维塔利亚不愿想象克莱门丝会对她做什么,她也不愿想象,她不想成为实验品,也不想变成埃德蒙德所说的东西。

      她最好快点……她的眸光扫到正弯着腰准备舱内的费莉西。

      在眼珠的几次扫动之间,一个琢磨过许久的逃生计划悄然成型。

      她现在可以跳起来,以她的力量,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助手推进去再把舱门关上;未经匹配的生命矩阵很“危险”,医生和助手都多次警告过她。

      而为了把助手就出来,医生一定会跑到隔离室外截断能源,而隔离室的门就能打开,维塔利亚可以……至少可以跑出去。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都搏动起来。

      可行,可行,可行。

      但现在医生正盯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米尔放下了通讯仪,她依然看着维塔利亚,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嘴角有一处再明显不过的弧度。

      “维塔利亚。”医生说,她的眼瞳闪动成水蓝色。

      维塔利亚喜爱又恐惧的颜色。

      骤止的心跳开始加速。

      “勒克莱尔阁下找到了一个可以帮到你的人,比起我们,你一定更愿意跟这个人聊聊天。”

      维塔利亚僵在了原地,她有一种难言的预感,期望又像是畏怯。

      她的心跳一下在说快离开,下一刻再说留下来。

      但神使鬼差地,她问了出来。

      “谁?”

      “我不确定拼写对不对。”

      医生的手指在空中的电子屏上滑动,维塔利亚再熟悉不过的字符浮现在空中。

      “应该是叫……朱勒。”

      “维塔利亚,你认识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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