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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向勒克莱尔阁下致敬【5】 那时的黑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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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踏入零点跃迁,置身于简约内饰的世界以后,克莱门丝才终于有了解开束缚的感觉。
勒克莱尔城堡和阿尔芒本身不足为惧,但那轻浮的糜烂氛围始终挥之不去,就像水面的浮油或是一条湿透的毯子,压在她的肩头,虽不致命,但正好可以让她浑身不适。
她歪下头,解放颈椎,抬起手,着装机器人立刻上前,替她解下颇有重量的斗篷披风与礼帽。
朱勒跟在她身后进来,只是他看起来远没有克莱门丝放松。
身着厚重白袍的年轻人站在小型客厅的中央,左看右看又一动不动,他在等克莱门丝的意思。
朱勒抬起头,眼睛周围还带着浓厚红色,泪水的遗迹。
“勒克莱尔阁下,请问我该站在哪里呢?”
站在哪里呢?零点跃迁里到处都是可以站的地方。朱勒面前是满是沙发座椅的休息区,左手边是饮品吧台,右边是冲洗更衣的清洁区,倘若再往右边深处走几步,还可以到达小型卧室。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像是看不见桌椅沙发一样。
克莱门丝知道为什么。
这里没有看起来像是为“侍者”准备的地方,比如说扶手椅下的软垫,比如说门边的毛毯……阿尔芒最喜欢让他的宠物待的地方。
克莱门丝随手指向窗边的扶手椅,为朱勒指了条明路:“坐那里,在我位置对面。你现在是自由民了,像人一样行动,别让别人把你当宠物看。”
“我会谨记您的教导的。”
朱勒睁大眼睛,像是有些讶异。他依着克莱门丝的指示停在了扶手椅前,虽然坐了下去,后背却依然没有贴上椅背。
克莱门丝解下厚重的装饰,终于觉得整个人焕然一新。
勒克莱尔城堡给她带来的烦躁感也在清新的气味中消散了。
她活动着颈椎,坐在了朱勒的对面。
克莱门丝的目光落在朱勒身上,身着厚重白袍的年轻人刚刚看起来还很窘迫,现在却看向了窗外。
水蓝的双眸注视着雪山下维尔布兰什城,眼眸中有一种克莱门丝再熟悉不过的情绪。
渴望,近乎绝望的渴望。
“勒克莱尔阁下,我现在可以问您问题了吗?”
朱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什么都可以。”
克莱门丝靠上的椅背,按摩仪自动运作起来。
刚才离开花园时,朱勒才刚刚开了口,又流下了眼泪,然后就再也没有停歇过。
克莱门丝甚至找不到跟他交谈的时机。
一路上,他都在捂着脸小声啜泣,唇齿间吐出的都是破碎哽咽。
克莱门丝只是沉默地走着,既不劝慰也不阻止他。
要提问的人没有发问,她也无从回答。
而现在是最好的时刻,朱勒终于平静了下来,而他们正好在安静的地方。
克莱门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指间捏着玻璃杯,侍者正往其中注入暗红液体。
她的目光流向窗外,小型飞行器缓缓上升,壮丽不可言的勒克莱尔城堡在逐渐缩小,直到变成一个小白点。
“我想知道的是,微光救济院……”
朱勒的声音很小,但也够清楚。
声音落下的一刻,克莱门丝就盯上了他,微微歪着头,审视这个年轻人。
她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字眼。
在今天以前,微光救济院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运作不良的救济院,但在阿尔芒那一番话之后,所有一切都变了。
泰坦、秘密实验、泰坦引航员、失踪的科学家、曙光研究所、微光救济院。阿尔芒就像一颗该死的等离子□□,冲击波只算个开胃菜,后续扩散燃烧带来的伤害才是真的要命。
今天起,微光救济院相关的一切都要被列为0级机密,哪怕在星域网上提及这个词汇都会被记录在案。
难道朱勒是阿尔芒的探子?
但这个念头也被立刻否决,朱勒看起来颇有几分……小聪明,克莱门丝不觉得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地为阿尔芒小李。
朱勒依然注视着窗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戒备,手指在白袍上攥得发白又松开。
“微光救济院……勒克莱尔阁下,您知道微光救济院这个地方吗?我的小妹妹们在那里。从上个周期开始,从阿尔芒大人……”
朱勒低下头,他的措辞很小心:“从阿尔芒大人不再是勒克莱尔阁下开始,我就没有她们的消息了,无论我怎么问,您的卫兵也说不知道。”
克莱门丝心中一动。
一周期以前,正好在阿尔芒的小政变刚上演就被叫停之前,而那之后,勒克莱尔城堡就被封锁起来,所有信息网络一概关闭。
这也难怪朱勒需要找她问起……但只有她知道,朱勒收不到消息不知是因为网络……
阿尔芒政变的时刻……也正是埃德蒙德销毁微光救济院的时候。
不知道是朱勒声音里的希望太过浓烈,还是救济院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克莱门丝突然觉得手中的玻璃杯好像裂开几处,尖锐的碎痕扎得她掌心刺痛。
她随手将玻璃杯放回茶桌上,压下嘴角遮住每一丝动摇。
“我当然知道微光救济院,总督一直在资助那里,前段时间,我的女儿也去拜访过。”
“我也听说了,我的小妹妹说芙洛尔小姐带了很多新鲜的蔬果,她难得多吃了几口。”
朱勒的声音里带着雀跃,水蓝的双眼亮晶晶的。即使看不到他面纱下的表情,克莱门丝也能听出声音中的喜悦。
芙洛尔……克莱门丝的脑海中闪过惨白病床上的女孩,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芙洛尔尚在昏迷,医官说这是她的身体在自我修复,她得到了露米埃尔最高层次的治疗,最多不过几天就能再醒过来。
芙洛尔现在很好,很好。
克莱门丝提醒自己,专注现在。
她再度开了口:“朱勒,你的妹妹……”
“她长什么样子?她是黑头发红眼睛,个子很高挑?”
如果是,那就是最美好不过的奇迹了。
毕竟微光救济院唯一的生还者就是……
朱勒歪着头,好像有些惊讶:“您是在说维塔利亚吗?”
“维塔利亚?”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克莱门丝当然记得谁跟她说起过。
“就是您说到的红眼睛女孩,她应该是现在的院长代理。她也是我……非常重要的人,维塔利亚年纪不大,但是非常稳重可靠,而我的妹妹很可爱。只是她们都爱板着脸装大人,您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她们。”
朱勒从袖中摸索出一块电子屏,指尖轻点屏幕唤醒,深黑平面被一个颇为有趣的画面替代。
画面中有两个女孩,一个是金发,一个是黑发。
金发女孩看起来个子矮小,最多只有十二岁。而黑发女孩要高挑得多,看起来快接近成年人了。
金发女孩蹲坐在凳子上,手中的通讯仪用数据线连上虚拟烟花启动器的主板;而黑发女孩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展开的工具箱,像是在给金发女孩打下手。
据克莱门丝所知,虚拟烟花也有使用限制,特殊日期、审批许可,少一样都不行。但这拦不住真正有心也有能力动手的人。
无论她们在做什么,某种程度上都是不合法的……但这不是克莱门丝关注的重点。
朱勒指向金发的女孩:“这是我的亲妹妹,您看到了吗?她和我长得很像。她不会说话,但是很聪明,这点和我不一样。只要跟机械有关,她什么都一学就会。”
金发女孩咬着嘴唇,像是遇到了挑战,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是与朱勒如出一致的水蓝色,就像虚拟烟花上此刻播放的灵洄星系的海浪与晴空一样。
“她对投影这类东西尤其感兴趣。我们都觉得她将来可以去帝国大学学习光影艺术工程,您赏给我的怀表应该能让我们两个人都到首都星去……您觉得呢?”
朱勒的声音有些沙哑,毋庸置疑的思念。
当奥利不得不因为公务离开露米埃尔的时候,他总也会用这样的语气与芙洛尔通话。
金发的女孩……克莱门丝遇难名册上见过许多金发的孩子,但活下来的是黑发的女孩。
世上从来都没有奇迹,无论天上有没有神,祂对不曾怜悯过任何人。
克莱门丝没有回答朱勒的问题,她不能为无法发生的事情做出保证。
她只是看着金发女孩的样子,轻声问起:“你的亲妹妹,她看起来确实很可爱……她叫什么名字?有几岁了?在阿尔芒身边,你怎么联系上她的呢?”
至少克莱门丝可以记住,阿尔芒和埃德蒙德的头上到底还有几笔血债。
她知道这些问题于解答朱勒的疑问毫无用处,但她有意继续推迟。
在军队里,她为战友和下属报过丧,每一次都感到一种虚无。
对她而言,告知死亡比接受死亡更难。对在乎的人来说,知晓死亡的过程就是最大的折磨。
“……您为什么想知道呢?”
在克莱门丝以为朱勒是不是没听清她的问题的时刻,朱勒用疑问回答了她的问题,眼睛里有明显的戒备。
克莱门丝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对于朱勒这样的人来说,被上位者欣赏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只是有些好奇。”
朱勒垂下眼睛,熄灭屏幕:“……您为什么好奇呢?她、她们都只是很普通的女孩,随处可见的那种。”
“你不需要担心,我只是随口一问。”
朱勒偏开的视线有些阴翳:“是吗?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尊贵的人对我们感兴趣的时候,往往不是好事……就像阿尔芒大人挑中我一样。”
“不是为了这种事情。”
克莱门丝至少可以做出这点保证。
“她叫艾菲,今年十一岁,她会借用别人的通讯仪给我发消息,每个周期一封信。但阿尔芒大人不喜欢我们与外界有太多联系,所以我也只能看,不能回。”
那么对于这对兄妹来说……告别比真正的分离更早。
克莱门丝垂下眼睛,她的指尖敲过扶手:“她一定很想你。”
只可惜来不及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朱勒将信将疑地收回电子屏:“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关心这种琐事。”
他声音中的希望摇动着。
似乎是想要重新启动一样,朱勒的手指在电子屏上划过了头,电子屏显示自动关机,自顾自地熄灭。
他的手指徒劳地用力按动着电源,电子屏却从指间滑落,落在绒地毯上,滚动,平摊,没有一点声音。
坠落是不祥之兆。
朱勒弯下腰想要拾起,但是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徒劳无功。他试图蹲下身,晃动的身体却被突如其来的气流颠簸甩倒在地上。
他试图站起,层层叠叠的白袍却阻碍了他的动作;与艾菲同色的金发也在撞上扶椅时从发髻中散开。
但朱勒并不在意,只是慌忙地掀起一处又一处的袍角,试图寻找滚进角落里的电子屏。
“都是为了什么?您不会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朱勒声音中的希望在褪色。
克莱门丝简短地回答:“之后可能会用上。”
遇难者纪念碑,公告声明,人口普查数据库整理,等等……克莱门丝想得出来很多条路,没有一条有朱勒想要的答案。
“什么时候会用上?什么时候会用上?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名字,除了刻铭牌的时候,还有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朱勒抓紧衣袍,直接泛白,他声音中的希望已不复存在,对于在乎的人来说,知晓的过程就是最大的折磨。
朱勒已经在经历这种折磨了。
“艾菲……艾菲已经不在了,是不是?”
“……是的,因为你们的院长——埃德蒙德的过错,微光救济院意外失火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丧生了。”
克莱门丝把多余的细节吞下,意外上锁的门,突然崩溃的消防系统……还有一瞬间释放的超高温等离子场。
朱勒不需要知道这些。
白袍下的身体一动不动,他的双手抱紧了头,面纱从金发间脱落,朱勒慌乱地拾起。
克莱门丝不会对他说节哀,这样的话不过是骗人骗己。她只是沉默着,给朱勒留下也许是哀悼的时间与空间。
她本以为会听见哭声,但朱勒的泪水好像因为重获自由的喜悦而哭尽了。
朱勒没有哭,连哭腔也没有,只是垂下头,捂住脸,一言不发。
金发像枯草一样被随意地扯落,落在白袍上。
过了几秒以后,又好像一子刻,朱勒终于抬起了脸。
“从来都不会有好事情发生……我早该知道的……”
克莱门丝从面纱底下瞥见了朱勒的脸。
雄雌莫辩,美丽、残破不堪。
汗水从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朱勒的脸颊涨得通红,双眼以下,错综复杂的划痕在激动之下更为狰狞。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此刻他眼中的神采,血丝遍布水蓝色的眼睛,过于明亮,几近疯狂。
“您刚才说的是在场所有人,对不对?应该还有人不在救济院,对不对?请问是谁活下来了?我的妹妹和弟弟们,到底还有谁还在?无论如何,我不能再……”
不能再失去?不能再承受?克莱门丝找不到她的答案,但她明白无论朱勒听见哪个名字,都会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对方,哪怕皮开肉绽都也不会放手。
而朱勒现在能寻求到的救命稻草只有一根,一根已然拒绝饮食,拒绝生命本身的稻草。
那个叫维塔利亚的女孩。
克莱门丝的亲卫队在芙洛尔失踪的一子刻后就找到了她们。
那时的黑发女孩浑身是血,腹部的血洞能看见内脏的痕迹,看起来与将死之人无异。但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还能扶起芙洛尔,坚持站起来。
在亲卫队接过芙洛尔的时候,听说她还笑了一下,说过一句“谢谢”。
但她的配合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坦然接受了治疗,但在微光救济院意外发生,这个女孩就彻底不再配合了。
克莱门丝只见过她一面,黑发女孩蜷缩在自己要求的纯白房间里,用困兽般戒备的眼神盯着克莱门丝,就好像在警告,如果她敢对她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她不介意鱼死网破。
但她不能死,对于克莱门丝来说,黑发女孩还有存在的理由。
之前是为了洞察埃德蒙德的秘密而不能死;现在,在克莱门丝听说了阿尔芒的计划以后,她更不能死了……
埃德蒙德宁死也没有放手的泰坦引航员,到底是要落到克莱门丝手里了。
克莱门丝垂下眼,打量着朱勒的神情。
朱勒的眼眸被近乎茫然的绝望笼罩。
“请您告诉我……”
如此沉痛……
克莱门丝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可能性。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十分为难地开了口:“这是非常重要的机密……原本我不该告诉你的……”
她和朱勒都知道她的潜台词。
她说:“维塔利亚。”
“维塔利亚?维塔利亚,维塔利亚……”
朱勒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他好像在笑,狰狞疤痕将面容彻底扭曲。
他低低地笑起来,喉咙里好像带着血:“至少有你……至少是你,太好了……也许我还没有完全被诸神抛弃……”
“但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我们想帮助她,但她不愿意接受。她现在就住在隔离室里,醒着的时候比睡着的时候长,哪怕打了个盹,也会立刻惊醒。她不接受讯问,勉强能接受治疗,她的精神绷得太紧,我不好说什么时候会垮掉。”
克莱门丝说的有些夸张了。
虽然克莱门丝有的是手段让人按着她的意愿做事,但面对珍贵的、也是现在唯一的泰坦引航员……她更希望对方是心甘情愿的。
“怎么会这样?求求您带我去见她,我一定有办法,我一定可以说服她。她不能死,如果她不在了,我又该怎么办……”
朱勒的面颊惨白得不可思议,他跪着前进,狼狈不堪,双手却只抓紧她的扶手,没有再靠近。
克莱门丝抬起手,示意他起身:“哪怕你不求我,我也会带你去的。”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