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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向勒克莱尔阁下致敬【2】 阿尔芒·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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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恒的停顿,或者说一次呼吸以后,阿尔芒·勒克莱尔闭上眼,他轻轻放下茶杯,白瓷相碰,细不可闻的脆响。
克莱门丝挑起眉,手腕用力,礼仪佩剑的银刃从阿尔芒的鬓边划过,挑起前任勒克莱尔阁下的银发,冰冷的金属贴上他后颈的肌肤。
“我们达成共识了吗?阿尔芒?”
她轻声说,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明白了,勒克莱尔阁下。”
阿尔芒的声音没有明显的动摇,几乎过于平静:“这里没有克莱门丝。”
但克莱门丝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他的所作所为都化作此时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克莱门丝随时可能降下惩罚。
阿尔芒·勒克莱尔这样的人从不会感到抱歉,即使畏惧也不愿表现出来,哪怕已经从家主的宝座上跌落,他也会拼尽全力地抓紧一丝操纵的可能,血缘的纽带、克莱门丝曾经渴望过的亲情,一切都能变成他鬼把戏的一环。
对于这样的人,克莱门丝有一套行之有效又简单粗暴的办法——暴力。
而从他的反应来看,克莱门丝的小妙招已经奏效了。阿尔芒的心防已被瓦解,在他找回重建自尊的优越感以前,他都会老老实实的。
“我很欣赏识时务的人,阿尔芒。”
克莱门丝带着嘲弄的笑容后退两步,收剑入鞘。她随意地拉开椅子,与阿尔芒·勒克莱尔对面而坐。
克莱门丝见识过审讯也亲身参与过不少,她知道逼得太紧反而没用,她是为了信息而来,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吓得胡言乱语的废物。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给阿尔芒调整的时间。
人造太阳是恒温花园唯一的光源,直径不过一米的光球就是温室花朵所需要的一切,哪怕玻璃以外的世界是冰天雪地,只要虚伪的太阳还在,它们就可以活着。
就像那些还在花园里闲坐休憩的观赏花一样。
克莱门丝眯起眼睛,左眼瞳孔收缩,将远处花园的人们尽收眼底。
瑰丽多彩的轻薄纱衣勉强挡住隐私部位,只为最高限度地提供视觉刺激,珠宝首饰只用于增添玩物的精致,毫无高贵之感。
庸脂俗粉。
克莱门丝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但在她转回来和阿尔芒继续交涉前,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在花园正中有一座的栩栩如生的女神雕像。百花丛中,她欧泊石的双眼收进光亮,焕发虹彩。但这还不算稀奇,真正奇怪的是女神雕像下的身影。
一截纯白的纱衣,就和克莱门丝之前见过的一样。
纯白的纱衣属于一个蒙着面纱的身影。阳光在金发间闪耀,水蓝的眼睛远远地望着她,站在姹紫嫣红中,遗世独立。
这道身影抱着几只花枝,紫玉兰,克莱门丝最喜欢的花。
花瓣的颜色看起来不太正常,克莱门丝的左眼再度聚焦,在深紫的花瓣上捕捉到“请与我见面”的白色刻字。
被色身影缓慢地点下头,向她优雅地行礼,随后毫不拖泥带地转过身,走向右边幽暗的藤蔓回廊。
克莱门丝轻笑一声,也许这就是赛琳所说的“渴望拾起橄榄枝的小鸟”。
她见识过更厉害的,但这一个还算懂得投其所好,创意也不错,也许之后她可以稍稍拜访一下。
哪怕不为了她自己,也可以再膈应一下阿尔芒。
这么想着,克莱门丝收回了目光,终于舍得把注意力放在阿尔芒·勒克莱尔身上,而勒克莱尔的前家主正在为她沏茶,低垂着眼睛。
“有您喜欢的吗?”阿尔芒开了口,像是在问她想喝那杯茶,而不是谈论与他朝夕相伴的情人。
“没有,我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克莱门丝喜欢从别人那里抢东西,尤其喜欢对那些拒绝她的人下手——比如说打算把家主之位传给其他人的父亲。如果不是因为实在看不上也看不起,阿尔芒现在应该一无所有了。
克莱门丝挑衅地直视他,阿尔芒戴着他面具般的微笑。
无论是否存在异见,他都不打算、也不能表示出来,他将茶杯推向克莱门丝:“感谢您的仁慈,勒克莱尔阁下。”
茶汤溢出来几滴,阿尔芒还不习惯伺候人,但他说起恭维的话可没有半点打结。
多听多看,果然是学习的最佳途径。听多了奉承,不可一世的阿尔芒·勒克莱尔也能说些好听的话了。
克莱门丝勾起嘴角,摇了摇头:“就当是我大发慈悲吧,你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少有这种感情。”
阿尔芒没有接话,克莱门丝猜他也不想回答。
他胆敢向奥利和克莱门丝代表的帝国势力宣战,差点让努维尔-露米埃尔燃起内战的硝烟。哪怕露米埃尔的地处边境,这也足以让他被除以重刑。
他的同党都被枭首示众,而他只是暂时被软禁在勒克莱尔的宫殿里,克莱门丝对他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至少比他所做过的一切“为她好”的事情都要仁慈得多。
克莱门丝向前倾身,伸手捏起白瓷杯,送到唇边。
微苦的茶水在滑入喉咙后留下回甜,花果的香气在她的口腔中绽放,克莱门丝喜欢这个味道,近乎想一饮而尽。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然后随手将瓷杯放下,茶碟与杯底相碰,颇为刺耳的响声。
十足的粗鲁,注重礼节又自以为高贵的阿尔芒最无法忍受的粗鲁。
阿尔芒睁大了眼睛,眉间皱起,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克莱门丝侧头看他,紫眼睛锁定同样色彩的另一双,她赌他不敢质疑:“很迷人的香气,阿尔芒,你的品味一如既往的不错。”
阿尔芒立刻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对她的行为指指点点的权力。
在以他那一如既往优雅的姿态轻抿一口以后,勒克莱尔的前家主找回了他的话语。
“您喜欢就好。”
短暂的寂静接管了他们的话语,克莱门丝随手指上茶杯,阿尔芒重新为她添茶。这一次,一滴也没有溢出。
克莱门丝注视着他的动作,故作无奈叹了口气:“现在外面有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内阁也好、参议院也好,有的是人偷偷联系我,不管花多大的代价都要让你快点下地狱。”
“这些我都知道。”阿尔芒毫不愧疚地点头,“我罪孽深重,早该有报应。”
克莱门丝忍不住佩服起他的心理素质,阿尔芒的嘴角挂上微笑,
“但我想您不是为了跟我聊这些私藏而来的吧,勒克莱尔阁下,请问到底是什么事情在困扰您?我很愿意为您排忧解难。”
排忧解难?阿尔芒·勒克莱尔也想当心理咨询师了。
克莱门丝讥讽地笑了一声:“阿尔芒,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我很困扰了,如果你能在十个星纪——不对,二十个星纪以前就去世,无论是我还是露米埃尔,都会对你感激涕零的。”
“但命运作弄,我现在还在这里。”阿尔芒一手搭在胸前,微微行礼,“相信我对您来说还有价值。”
老狐狸。
克莱门丝的眼角抽动一下。
但他说的没错,他确实还有价值。作为人质的价值,作为道德资本的价值,还有最重要的……作为信息源的价值。
克莱门丝眯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阿尔芒坦然地与她对视。
就在昨夜,她的首席信息官加斯帕尔一边叫嚣着涨待遇,一边给她发来了阿尔芒私人数据库的目录。
单是要了解这位勒克莱尔前家主具体做过什么,就让这个兢兢业业的工作狂兴奋地睡不好觉。
阿尔芒的数据库与几个字眼紧紧联系在一起,有些是克莱门丝熟知的,有些只是一知半解。
熟悉的名词每星纪能在她耳边响起四五次,比如说微光救济院、埃德蒙德云云,而剩下的已经许久没听过了,艾斯特拉·洛朗……还有一个词汇过于陌生、出现得却又太频繁,几乎令她感到不安。
梦者。
一步一步开始,抽丝剥茧地让阿尔芒道出一切。
她审视着阿尔芒的每一个动作,靠上椅背。
“你说得对,你很有价值。现在我打算尽可能地榨干你的每一点价值。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去核实,所以别想着撒谎,明白吗?”
“我明白。”
阿尔芒点了点头。
克莱门丝竖起一根手指,近乎恶趣味地笑着:“为什么还在跟埃德蒙德联系,我要有新继母了吗?”
加斯帕尔从阿尔芒的通讯仪中找出了数百条删除的通讯记录,副执法官不应该和机密事务专员有如此密度的联系。要么是埃德蒙德在追求阿尔芒,两人如胶似漆……要么就是他们在一起图谋不轨。
阿尔芒顿了一下,克莱门丝不觉得是因为害羞。
他轻咳一声:“他为我做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什么事?”
克莱门丝心中有一半的答案。
“陆奥明来到露米维尔之后,他先是替我监视陆奥明的动向,在陆奥明把事闹大以后……”阿尔芒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克莱门丝的眼角难以自制地抽动起来,义眼与□□连接的地方突然有微妙的不适。
艳阳天,镇压由总督掀起的变革,不知为何瘫倒在地的奥利,在离子枪下融化的眼睛。
克莱门丝记得每一个细节,在勒克莱尔家族的核心圈子,这是公开的秘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瞒住了奥利,他不需要知道自己以为的最好的朋友是个叛徒。
克莱门丝不愿再追忆往事,她更关心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被你买通,替你监视奥利,结果蠢到没看住,让奥利闹出大事来了。他告发,我镇压,然后呢?在他引咎辞职以后老实了不久,我都快把他忘了。他现在还在为你干脏活吗?微光救济院,曙光研究所,你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微光救济院的前身就是六星纪前因能源问题爆炸的基因病研究所,这是公开的消息。
曙光研究所的成果拯救了不少饱受基因病困扰的家庭,总督府的帝国旗帜为之降了一个周期的半旗。
但让克莱门丝感到异样的是阿尔芒数据库中的记录。
那场意外带走了露米埃尔生命科学部的不少精英,建筑本身却几经周转,从私人医院再到博物馆,从博物馆再到救济院,一连串的转手后落入埃德蒙德手中,借由勒克莱尔家族的经费重新装修。
埃德蒙德在用途公文上使用的说法是:纪念那些为了人类而牺牲的科学先锋,为那些没有在基因数据库里留下的“违法生育儿童”准备一个家。
这一点并不让克莱门丝感到意外,总有人要去照顾这些孩子。
但真正让她怀疑的是那数千份详细到令人恐惧的身体数据。
代号13010101,从八岁到十五岁,一天也不漏。
阿尔芒的手指点上桌面,克莱门丝看着他的动作,那是一串数字。
13010101。
她突然感到一阵怪异的恶寒,好像有人在耳边吹过一口凉气。
“你说的没错,微光救济院就是曙光研究所,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微光救济院只为了储存而存在。”
阿尔芒说话的速度很慢,她把每一个字都反复品味了一遍。
她的问题接踵而来:“为什么储存,储存什么?七星纪以前你亲自宣布了基因病消失,你们究竟在研究什么?”
阿尔芒用问题回答了问题:“你还记得艾斯特拉·洛朗吗?这一切都从她开始,也因为她而暂停。”
“洛朗女士,我当然记得她。”
克莱门丝的脑海闪过一个灰发的女人,严肃到没有笑纹的面容,锐利的银眼睛,一双兼具数百种功能的机械手。
从克莱门丝有记忆开始,她就已经是勒克莱尔的首席科学家和战略顾问了。
从基因编辑战士的创想再到人工子宫推广,勒克莱尔家族可以换无数个家主,但不能失去艾斯特拉·洛朗。
也是她向勒克莱尔家族举荐了奥利,选择了跟这位新总督合作而不是抹除,后来又亲自呈上了攻克基因病的特效药。
克莱门丝曾带着奥利亲自登门拜访她,毕竟如果没有她在,基因库法案不可能诞生,奥利也没法在露米埃尔的站稳脚跟。
但艾斯特拉从来没有开过门,她不接受任何私人的联系,她只是看着两人皱起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六个星纪前,她突然失踪得无影无踪,阿尔芒也对此下了禁言令。整个露米埃尔的竟然没一个人能联系上她。
“但这又跟洛朗女士有什么关系?难道她……”
六星纪前因能源问题爆炸的基因病研究所带走了许多科学家……阿尔芒的神秘实验……六个星纪前失踪的艾斯特拉·洛朗。
克莱门丝皱起眉:“她在为你们工作,她死在曙光研究所了,这就是你们什么都做不了的原因。”
“正是如此。”
“那么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实验?是什么实验值得艾斯特拉豁上性命,又是什么实验只有她能做?”
微光救济院、埃德蒙德、艾斯特拉·洛朗、梦者。
克莱门丝想起首席信息官的汇报里加密最厚的字眼,还有那数不尽的实验报告。
“梦者究竟是什么?”
阿尔芒的动作轻微一顿,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像是等待许久,近乎感到惊喜。
“阿尔芒,回答我。”
克莱门丝没心情看他表演。
阿尔芒·勒克莱尔抿起嘴唇,紫眼睛缓慢地眨动。
再过了几秒以后,他终于开了口,他的嘴角带着古怪的笑容:“知识是一种诅咒,一种依靠分享来散播污染的诅咒。”
“依靠知识来传播污染?这是哪里来的逸闻怪谈,阿尔芒,我希望你今早没吃致幻剂。”
克莱门丝歪着头,毫不掩饰她的不屑:“也别告诉我你偷偷地加入了什么邪教,不然我会活活笑死在这里。”
“这是一种比喻,也是我的经验之言。”
阿尔芒摇摇头,他垂下眼。在这张总是云淡风轻的面容上,克莱门丝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扭曲的表情。
她的好奇心从未如此活跃过,但她还需要保持表面的平静。
“你没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她再次警告。
“是泰坦,我们在研究泰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