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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向勒克莱尔阁下致敬【1】 她用最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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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巅的宏伟城堡,终年不败的幽静花园,永不停歇的盛大舞会,崇礼复古的高尚礼节。
在努维尔-露米埃尔,勒克莱尔就是高贵与优雅的代名词。或者说,这是前代家主们终其一生都想给世人留下的印象。
克莱门丝·勒克莱尔一直都觉得这很可笑,哪怕她平日里扬起头也无法从云彩与白雪中分辨出这座宅邸也一样。
万幸的是,她早就不住在这里了,她的归宿在目所不能及的千里之下。
她透过舷窗往下看,维尔布兰什城如同托着洁白珍珠的彩贝一般,而这座雪山和山顶的城堡就是其中的珍珠。
克莱门丝不难想象下令搭建这座城堡的人该有多虚荣。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风景都很不错,虚荣的人品味不会很糟糕。
克莱门丝注视着晴空、白雪与云相接的地平线,缓缓地眨下眼睛。她灿金的左眼即刻一闪,目之所见定格,影像同步到了维尔布兰什总督府的某人那里。
奥利会喜欢的,克莱门丝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
也许她今天回去还可以给他带束花。
着装机器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抬起双臂,任由对方为她戴上礼帽,系上短披肩斗篷。
礼仪佩剑的剑柄被擦得锃亮,腰带扣紧到最后一节,没有一丝褶皱和一点灰尘逃得过机器人的双眼。
金流苏肩膀上的饰品在深紫的布料上晃动,帽檐上的银刺绣配上羽毛。
“今天的推荐是紫水晶玉兰胸针。”着装机器人展开首饰盒,琳琅满目的饰品落在黑丝绒上。
克莱门丝挑起眉,点了点头。“不错。”
她对过于华丽的打扮没有兴趣,如果可以的话,她一生都不想再穿上这套浮华的军礼服。但她要见的是一个对外表过于着魔的人,他相信衣着可以体现人的财富、内在、乃至于精神。
那么克莱门丝就会让他看看,看看她是多么的胸有成竹,多么的意气风发。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回望着她。
盛气凌人,正是那个人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克莱门丝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迈出零点跃迁,小型飞行器缓缓停稳,地面的积雪被热浪融化,蒸发。
她的军靴落在石质地板上,一声利落的脆响。
大门两侧列队的卫兵们站得越发笔挺。
“早上好,勒克莱尔指挥官。”
走上来迎接她的卫兵身着崭新的黑色礼服,胸甲和肩甲上雕刻着玉兰花。她向她板板正正地行了个军礼,深黑的眼睛里有真正士兵的冷厉。
克莱门斯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花,克莱门丝最信任的亲兵卫队。
“早安,赛琳。”克莱门丝·勒克莱尔扶着礼帽,向卫兵颔首示意,“在这里,你应该称呼我为——勒克莱尔阁下。”
当然不能少了克莱门丝最喜欢的称呼。
勒克莱尔阁下,勒克莱尔阁下。伟大的勒克莱尔家族最喜欢的繁文缛节,只有家族真正的掌权人才有资格称为“勒克莱尔阁下”。
“勒克莱尔阁下,”年轻的卫兵赛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她侧过身,“阿尔芒大人已经在书房等着您了,请您随我来。”
“很好。”克莱门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跟随卫兵的脚步,踏入暖如夏日的庞大宫殿。
落在靴面和肩头的细雪颗粒融化,克莱门丝漫不经心地扫去肩头的水珠,随口问道:“阿尔芒大人今天怎么样?”
不是勒克莱尔阁下,而是阿尔芒大人。对于那个握紧权柄就不愿意松手的男人来说,最纯粹的侮辱。
克莱门丝的目光不时落在周围极尽奢侈的装潢上,纱幔和围帘的背后原本还有零落的话语声,在听到她的声音以后,全部都安静下来了,就像见到猫的老鼠。
小心翼翼地,身着轻薄丝绸,打扮露骨性感的青年男女从纱幔的缝隙里探出头。
克莱门丝扬起唇,就像逗弄宠物一样,朝他们挥了挥手。
对上她眼神的瞬间,娇艳的花朵们浮上薄红,色彩各异的眼眸亮了起来。他们收回手,又躲了起来,窃窃私语。
克莱门丝敢说,无论他们先前在说什么,现在的话题只有一个了。
赛琳清清嗓子,闷笑一声:“不太好,阿尔芒越来越喜欢……折腾人了,他的……陪护们叫苦连篇。”年轻的卫兵顿了一秒,对她露出暗示性的微笑,“如果有人愿意给小鸟抛出橄榄枝,相信他们很愿意拾起。”
克莱门丝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赛琳的肩膀:“哦。你看低我了,我还没有那么低级趣味。”
清脆的铃铛声从背后响起,克莱门丝敏锐地回过头,一截纯白的薄纱略过她的眼角,有人在偷听她们说话。
好吧,看起来这群小老鼠里面还是有几个有胆量的。
克莱门丝心思一转,改了口:“但话又说回来,也没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也许那一天,我也会懂得阿尔芒大人的趣味吧。”
“您知道我在开玩笑吧,我是看着您和总督大人的情人节特辑长大。”赛琳睁大眼睛,像是被呛到一样。
克莱门丝笑而不语。
赛琳先站不住了,她退后几步,凑到克莱门丝的耳边,小声地:“骗人的吧,我观察了整整一个周期,我敢保证,全是些庸脂俗粉,比不上我们总督一根汗毛。”
“麻痹战略,亲爱的。”
克莱门丝不轻不重地捏捏心腹的手臂。
赛琳这才抚了抚胸口,终于放下心的样子:“您可别骗我,我可经不住吓。”
克莱门丝大笑一声,提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上卫兵:“别废话了,快带我去见阿尔芒大人吧。”
赛琳朝她眨眨眼睛,快步往前走。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纱幔,近乎无穷无尽的宝石门帘划过克莱门丝肩章上的流苏,沿路有无数雕塑,尽显圣洁之美的天使雕像坐落在墙面之间,不化的白雪堆成羽翼,不腐的百花织成衣饰,裙摆散落在地。
他们都向同一个方向屈膝,美丽的面容上只有恭顺。
如果有人前来拜访,早就在如此赤裸的炫耀下心生羞怯,畏惧不前。
穷奢极侈的装饰背后是勒克莱尔引以为豪的傲慢。真是……丢人现眼,克莱门丝从中嗅见的只有可悲。
她挑起唇角,在走廊的尽头站住脚步。环视四周,天使们朝她跪拜。
不知是她天生就对阿尔芒所爱的一切都带有几分鄙夷,还是设计过于糟糕,摇尾乞怜的天使们看起来格外的扭曲恶心。
克莱门丝毫不犹豫地下令:“全部砸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特意造得格外威严——甚至无法一人推开的大门,向赛琳点了点头:“到这里就可以了。”
赛琳敬了个礼,收起微笑,严肃地立正:“是,勒克莱尔阁下。”
年轻的卫兵快步离开,克莱门丝站在门前,指尖落在别致的彩色浮雕上。
由下至上,从地狱到人间,最后是如同勒克莱尔的宅邸般的天堂。紫色的双眼,银色的长发,端庄优美的面容。
勒克莱尔的族人们常被夸赞为“天使般的眉毛”。家主书房的大门上绘着的天使自然也有着这样的面容。
在她很小很小,还住在这座宅邸的时候。地狱与她等高,哪怕是跳起来,天堂都触不可及,她只能央求母亲抱起她,好让她摸摸天使的翅膀。
而现在……
克莱门丝只需要轻轻抬手,指尖就摩挲着天使的脸颊。飞在最顶端的天使,祂带着慈悲的微笑,俯视脚底的众生。
祂看起来和阿尔芒·勒克莱尔有几分相似。
过去的几十年里,祂都是阿尔芒精神的另一面,向来者展示自身的优越和无可动摇的自尊。
克莱门丝轻笑一声,那也只是从前的事情了。
她从腰间拔出护身匕首,削铁如泥的刀刃落在天使的眼角,用力撬动,紫水晶随之落地,独眼的天使看起来格外的凄凉。
克莱门丝抓住肩饰的金流苏,捋下一颗金珠,按进天使的左眼里。
祂看起来像克莱门丝·勒克莱尔了。
克莱门丝笑着,将匕首别回腰间。
她的指尖落在金属腰带上,冷硬的花纹让她心安,匕首旁的礼仪佩剑轻轻晃动。
克莱门丝的笑容越深,她正愁怎么才能给敬爱的阿尔芒大人一个亮眼的出场呢。
没有多加思考,她握住了礼仪佩剑的剑柄,剑柄上的花型宝石在她指下反转。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错声,剑刃从银亮的装饰品换成从透着幽蓝光芒的武器。
手臂带动手腕,利剑出鞘。
剑光闪动,华贵的木质门边角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折断声。
阿尔芒的天堂在她的剑下破碎,安上金眼的天使,如影随形的地狱,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曾经给她带来无数梦魇的书房就在眼前,挡在她面前的只有阿尔芒·勒克莱尔。
克莱门丝握着剑,避开门扉的碎片,踏进门槛。
阿尔芒·勒克莱尔坐在茶桌旁,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白皙指尖轻托着白瓷茶杯,紫眼睛垂眸,神色一片平和。
“克莱门丝,早上好。快过来坐下,和我一起喝杯茶吧。”他微笑着,朝着她点头致意,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在哄他最疼爱的女儿。
克莱门丝没回应他。
因为这实在是有些可笑,阿尔芒着迷于不朽的青春,他做过的调整手术太多,以至于单从面容上看,克莱门丝更像年长的一方。他自以为慈爱的笑容像是用着孩子躯壳的大人一样不搭调。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这让她有些失望,她想要看到他大惊失色、斯文扫地的样子,平静镇定的阿尔芒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她很了解他,阿尔芒擅长装模作样,胆子却不大,她微笑握着剑,缓慢地向他靠近。
阿尔芒的嘴角轻微抽搐,眉间微皱,他很想说话,但又不敢。作为露米埃尔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克莱门丝很熟悉这样的表情。
她以舞步般的优雅向他靠近,直到站到他的身前,阿尔芒被毁灭的小茶会尽收眼底。
勒克莱尔的前家主有一双好看的手,但现在她只能看见一只,拿着茶杯的那一只。
不是阿尔芒的惯用手,他的惯用手藏在桌下,一片通红。茶桌上的点心一片狼藉,一只碎裂的小茶杯被藏在角落里。
克莱门丝笑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视角让她看清了一切,包括阿尔芒此时不断冒出冷汗的额头和后颈。
她握剑的手指轻轻一转,花型宝石再次反转,幽蓝的利刃变回银亮的钝剑。
她提起剑,阿尔芒的嘴角激烈地抽搐起来,透过茶桌上镜面似的茶汤,她可以看到绅士眼中的绝望。
克莱门丝将剑尖落在他的肩头,左右各一次。
虚伪的授勋仪式。
她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我恐怕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克莱门丝,只有勒克莱尔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