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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向勒克莱尔阁下致敬【3】 帝国的本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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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芒的唇间吐出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眼,克莱门丝第一次,也是有史以来最后一次,希望她的听力出了问题。
先是可笑,怀疑阿尔芒得了失心疯的可笑。
然后是荒诞,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严肃得几乎荒诞。
最后是难以置信,克莱门丝闭上眼,靠上椅背,只有难以置信足以形容她的茫然。
“让我们澄清一下,你所说的泰坦,不是神话也不是邪教,你指的是我们熟知的泰坦。流光、摇篮、典阁、誓约、守望……”
宝石鲸泰坦,被当做观光花车的流光;生命树泰坦,任由索取食物与生命力的摇篮;知识圣殿泰坦,作为学者家园的典阁;盔甲骑士泰坦,战无不胜的誓约。巨眼泰坦,将信息传达给每一个帝国角落的守望。
克莱门丝细数着这些名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阿尔芒。还有几个名字,她不需要再提起。
阿尔芒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头,他的面颊先前苍白,此刻又回复了血色,好像区区偏远星区的贵族染指泰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现在把定时炸弹丢到克莱门丝手中,自己反而冷静下来了。
克莱门丝心中瞬间涌入的咒骂能把整个房间填满,阿尔芒垂下眼睛,状似温和的眼睛,酝酿着微妙的疯狂。
还嫌这信息不够爆炸一样,阿尔芒继续说:“勒克莱尔阁下,梦者是泰坦的名字。因为皇帝陛下还没有亲自过目,所以我们擅自为它取了名。”
克莱门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她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阿尔芒,请你告诉我,在你小的时候,通用历史书里还有关于晶裔的内容。还是说你生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蛋。”
晶裔,宝石鲸的眷族。只是因为寄生在宝石鲸身上,就妄自认为宝石鲸属于自己。
当帝国要求他它们归还宝石鲸时,愚蠢的石头人胆敢杀死帝国的使者,而这也招致了帝国的报复。
克莱门丝小时候学这段历史时,口齿中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当然有,在帝国反复诉诸外交手段失败,最终交流破裂之后,誓约来了。”
阿尔芒再度点头,他的指尖敲上茶桌上的烛台。
猫眼石与月光石,红宝石与祖母绿,本不应一同形成的矿石重叠交错,中心一丝火焰般的幽光将它们紧紧维系,构成怪异而瑰丽的烛台。
克莱门丝皱起眉,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座烛台是晶裔的残躯。
“誓约的引航员下达最后通牒,晶裔宁死不愿离开宝石鲸的躯体,不愿将宝石鲸归还给帝国。”
阿尔芒的指尖一用力,烛台倒塌,滚到厚实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息。
“它们就真的全死了,先是晶裔,然后就是宝石鲸,誓约把它拖到先祖陛下面前,世人得以瞻仰皇权之伟力,足以征服一切……”
“然后是光荣的时代。从此,我们称此地为流光星区。这片土地无人耕作,勒克莱尔舍弃旧日的荣华,乘着殖民船,带着智慧和勇气从君临星区而来,到此扎根生长。”
阿尔芒的语调包含感情,但克莱门丝根本不需要他矫揉造作的表演。
在军校里,她需要上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卷入泰坦所在的战场。
不必说尚在试验阶段的机甲,就连舰队,在泰坦面前都像是孩子的玩具船一样滑稽。
她看过誓约战斗的纪录片,金属光泽的盔甲里包裹着无形的骑士,它最小的炮管都比一座摩天大楼要大。
誓约与流光在星球表面搏斗,她在誓约的脚底看见了一个小红点,等她放大了,才发现那是整整一个广场的红宝石晶裔。
在永恒的停顿,或者说一次呼吸以后,克莱门丝再次开了口。
“我不需要你给我讲历史故事,阿尔芒。我只想再确认一次,你的神志清醒,并且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如果你泄露……如果任何人泄露半个字,如果陛下知道……”
她厌恶地瞥向他:“你的生命尚不足惜,但勒克莱尔,我们,露米埃尔上的所有人,全部都要为你陪葬。无论是曾经那位还是现在这位,奥古斯提安从来都不是仁慈的代名词。”
“我知道,勒克莱尔阁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阿尔芒的双手在胸前交叠,他做了一个古老的辟邪手势。
“但假如说,假如说,梦者有不可思议的潜力,它有可能超越誓约、守望、甚至是……君临。”
克莱门丝的指尖一动,金色义眼的瞳孔收缩,金龙泰坦的影像出现在她眼前。
君临,力量的代名词,权力的代名词。辉煌壮丽有如其名的龙形泰坦,诸位泰坦的领袖,现如今帝国的奠基者。
如果不是先祖皇帝唤醒了君临,人类不可能踏出太阳系,也早就在异形的围剿下亡族灭种了。
哪怕君临的英姿只能在历史书的字里行间窥见,也没有一个人不会为之心潮澎湃。
没有一个战士不会心动,克莱门丝亦然。
“想想看,勒克莱尔阁下,先祖陛下辞世,君临隐退多年,守望也偃旗息鼓。我们的脚步早已停滞不前,任由异族占领星海。如果梦者能超越君临,而你能拥有梦者……”
君临已有几代未曾出现,有人说,它在等待一位配得上它的君主。也有人说,它早就随着先祖皇帝消亡了。
克莱门丝更愿意相信后者,帝国的本性是贪婪本身,倘若君临尚在,何不继续开疆拓土,让银河也臣服在脚下。
阿尔芒的声音越发低沉,他指了指上方。
克莱门丝抬头看,除了天窗以外一无所有,但澄清的天空和太阳足以说明一切。
高处,更高处。如果说君临已死,如果说梦者有望超越它……
阿尔芒的声音好像在一场醒不来的梦中,莫名其妙地,克莱门丝心中也有了一丝热度。
“勒克莱尔阁下,如果我说,有希望摆脱帝国的掣肘,有希望……”
克莱门丝知道他想说什么,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阿尔芒·勒克莱尔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一个缥缈的梦想,从他还是勒克莱尔家族中微不足道的成员时,就生植于他心中的梦。
一个足以让他牺牲誓言,牺牲血亲……赔上所有人的梦想。
因失势被他抛弃的母亲,至今都不愿意再回到露米埃尔;只因在欢迎宴会上,奥利多看了几眼,就要被献上联姻的自己,差点在成年之际失去双亲、成为权力傀儡的芙洛尔……
但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一切都在他掀起的政变被克莱门丝的军队直接镇压的那一天结束了。他未竟的事业全都应该被克莱门丝断送。
本应如此。
但为什么,克莱门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几乎像是兴奋,
几乎。
克莱门丝终于把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串联在了一起。
“微光救济院只为了储存而存在,那些不是普通的基因病儿童,而是泰坦引航员,或者说至少是他们的预备役,是这样吗?”
阿尔芒没有否认,克莱门丝了然于心。
一切都是为了阿尔芒·勒克莱尔的梦。
关于权力的梦……一个如此美好的词汇。
“有希望摆脱帝国的掣肘……”
克莱门丝忍不住笑起来,不知是讥讽还是遗憾:“阿尔芒,你现在开始说疯话了。命运好像不愿站在你那边,你的研究到现在都没有成功。”
如果他成功了,克莱门丝想不到整个流光星区还能剩下什么活物。
“我……还需要时间,梦者已经沉睡了太久,哪怕有了合格的引航员,要唤醒它也并不容易。”
阿尔芒扬起的头低下来,他的紫眼睛中还留着梦想的余烬。
克莱门丝摇了摇头,挥去想象中的幻影。
她现在该做的是解决这一切,而不是再去想象:“不,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上次爆炸的时候你就该学会教训,也许这就是你的报应。艾斯特拉·洛朗死于非命,我该为她哀悼……现在,拜你急着脱手的小间谍所赐,你的试验品们也全砸在手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阿尔芒瞪大了眼睛。
“埃德蒙德狗急跳墙了,超高温等离子场,密闭环境,能剩下灰都算幸运儿。”
克莱门丝偏过头,扯起嘴角。
“你不知道吗?阿尔芒。我一直以为你是露米埃尔消息最灵通的人。”
还有一个,事实上,还有一个,微光救济院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个黑发红眼的女孩。
不知为何,埃德蒙德没把她跟其他孩子一起处理掉。而她也很争气,要了他的命,给克莱门丝的亲卫队争取了时间,救下了昏迷的芙洛尔。
克莱门丝本打算从女孩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但这个小家伙很狡猾,接受了所有的医护援助,就一心想着要离开,更不愿意透露一点情报。
在克莱门丝礼貌地请她“暂作休息”以后,除了一句“埃德蒙德死了”和一句“我对不起芙洛尔”以外,黑发女孩就什么都没再说过。
哪怕是了解微光救济院发生的事情以后,她也只是僵坐在那里,没有哭声,没有哀悼,只有一句“我早该杀了他”。
但克莱门丝不打算告诉他真相,他瞒了她这么多,应该得到同样的待遇。
“是的,全部遇难。卸磨杀驴,你最喜欢的把戏。”
她歪着头,抱起胸:“你这么喜欢玩弄人心,何不从他人的角度想想。”
“你的小老鼠埃德蒙德只是送给奥利的麻痹剂,当奥利都要被你除掉的时候,小老鼠又怎么会安心呢?小老鼠跟你一样机敏,他先行一步,抱着你的梦想逃跑……然后溺死了。”
“不可能……全部遇难……不,就算全部死了又怎样……她还在,我们随时可以重来。”
“她是谁?”
克莱门丝抛出问题,阿尔芒却没有回答。他摊开掌心,捂住面颊,只一味地说着“她”。
克莱门丝快要失去她的耐心了。
她站起身,不愿再逗留。阿尔芒的机密库里最重要的字眼被破解,她没有再听他废话下去的理由,现在最要紧的是摆平他的烂摊子。
她朝门口快步走去,没有回头告别的心情。
“你的计划,遇上我,全部都要失败了。就在今天,我会下令销毁所有相关资料和人员,免得给所有人招来灭顶之灾。你,是时候该醒来了。”
但她没能及时离开,阿尔芒最后呼唤了她一次,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的某种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
“请别急着走,勒克莱尔阁下。”
“最后再听这个疯子再说几句话吧。”
神使鬼差地,克莱门丝回过头来,阿尔芒直直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睛晦暗不明:“还没有结束,她还活着,一切都还没有结束。重要的不是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样,陛下一定会知道的,只要守望还在,他的发现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守望不一定能知道,只要我们赶在国庆日前销毁你的余孽。”
克莱门丝这时候突然有些庆幸,皇帝最忠实的哨兵——泰坦守望只会在特殊的日子启动,只在那么一天,它的耳目会从帝国疆域的每一个角落给皇帝送去细到令人发寒的讯息。
阿尔芒摇了摇头:“没有用的,销毁泰坦需要的能量太大了,不需要守望,任何一个长眼睛的探子都能发现不对劲。”
克莱门丝咬紧牙关:“有我和奥利在,帝国的探子绝对进不来。”
但阿尔芒只是状似怜悯地瞧着她:“勒克莱尔阁下,你怎么敢这么肯定?艾斯特拉预言过,梦者一定会醒来的,最多还有三个星纪,如果我们干扰的话还能更短。当它醒来时,你觉得帝国会怎么办?皇帝会相信,我们是无辜的吗?”
“皇帝会相信,一尊泰坦就在流光星区,而我们从来没有打过歪念头吗?”
偏执,无理取闹的偏执,但也不无道理。
有知者吝啬,走上权力巅峰的人更是如此。
克莱门丝眯起眼睛:“还有谁?谁会帮你?你亲爱的埃德蒙德?微光救济院?艾斯特拉·洛朗?”
“你会帮我的,克莱门丝。”
阿尔芒笃定地说,好像眼前不是将他囚禁的女儿,而是他最忠实的盟友。
“为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的小冒险有兴趣?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阿尔芒。我想要的一切,现在都在我手中了。”克莱门斯难得地说出一句违心话。
如果阿尔芒所说属实,如果“梦者”真的那么了不起……努维尔·卢米埃尔,流光星区……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如同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阿尔芒朝她伸出了手。
他像一个溺水之人,渴望拉下一个替死鬼。
又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渴望帮助身陷沟壑的弱者。
“13010101。”
阿尔芒的紫眼睛藏在光下,依然有着奇怪的光彩。“你有我的通讯仪,拨打它,艾斯特拉·洛朗还活着,不管死了多少都无所谓,只要她出手,我们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