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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通往暴力之路【6】 它流了一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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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塔利亚,院长他不得不做,他也是迫不得已的。维塔利亚好奇地问过,院长那么讨厌政治家们,为什么又要跟他们来往呢?保育员这么回答她。
全部都是谎话,埃德蒙德一直都享受其中。
“为什么……是……我……”
维塔利亚悄悄地挪动右臂,她的手肘还可以弯曲,应该还没有断……
“哦,当然是你,只能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你很重要,你比一整个微光救济院都重要。”埃德蒙德的手落在她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揉弄着。
“为了你……为了完美的泰坦引航者……我可以忍受很多,很多。我可以忍受一大群流鼻涕的失败品……短命的残疾小鬼扒在我的裤腿上叫爸爸。”
泰坦……?伟大的泰坦?引航者?那些能将泰坦的意识与实体对接的人?
维塔利亚艰难地呼吸着,腥味灌进喉咙。她从未想到自己能跟这几个字眼放在一个句子里。
埃德蒙德夸张地吸了一口气,揉揉眉心:“我可以忍受陆奥明那个白痴的絮絮叨叨,‘我亲爱的朋友,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善良,高尚,令人钦佩……令人作呕。与其恭维我,为何不放宽对我的资金审查呢?”
维塔利亚,我只想帮助你们,回报并不重要,是你们,让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维塔利亚跟着埃德蒙德一同采购食品的时候,他摸着她的头对他说过。
全部都是谎话,埃德蒙德从来都不喜欢这样。
快了,就快了,距离她最想要的答案,只有一步了。
维塔利亚告诉自己,她的心已经沉入了谷底,只剩最后一击。
但有一个问题还在困扰着她。
埃德蒙德牵着她的手,教她识字的样子好像还昨天;当她睡不着就坐在屋顶上的时刻,他也会抬着头,担心地看着他。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觉得有人在乎她。
“你从来都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们吗?”
维塔利亚将右手抵住床板,微微用力,手臂的肌肉依然存在酸痛感,但是更像是运动过度的酸胀,而不是严重的损伤。
埃德蒙德挑起眉,他“哧”地耸起鼻子,嘴唇瘪住。
在维塔利亚惊讶的目光里,他的肩膀颤动着,一向平和的面容扭作一团。
他在笑,不像是开心,不像是苦笑,而是………讥讽,好像他被蠢到了。
“维塔利亚呀,维塔利亚……”
埃德蒙德的手捏住维塔利亚的面颊,不顾脸边唇角的伤口,用力地拉扯着。
“我没想到事已至此,你居然还在纠结这个?我对你还是太好了,太好了……以至于你变成了一个蠢货。对不对?我们的游戏玩得太久了,久到你觉得我‘冰冷的心’能被你融化吗?就像你时不时偷偷看我,以为我不知道一样?不会的,亲爱的。人会爱上人,但是不会爱上怪物。”
“……怪物?”
维塔利亚突然被这个词打得措手不及,她的手顿在腰间。
埃德蒙德眨了眨眼睛,生平第一次,维塔利亚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冰冷:“你是怪物。我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连皮肤都没有,只有淤泥一样的覆盖物……泰坦的残余。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在维生罐里蜷缩成一团,脑袋开成两半,好像脆弱的不得了,但满地都是脑浆糊涂的尸体,全部都是你杀的……你只要一动念头,泰坦就会为你所用……如果你见过那个样子……你绝对不会对这个东西,这个……魔鬼……怪物,武器,有一点点的感情。”
“至于其他人……嗯,我可以说,漂亮的脸蛋是这些失败品唯一的价值。后街里,黑区医院里,噬影者的肚子里。我辛辛苦苦将他们养大,总该回报我,不是吗?”
埃德蒙德喋喋不休地继续道,持久的钝痛穿入维塔利亚的四肢,冰冷,刺骨的冰冷,痛得快要疯了。
维塔利亚,院长给我们找到了很好的出路,你不用担心呀。当维塔利亚哭哭啼啼地抱紧长大的姐姐哥哥们,想求他们留下来的时候。大姐姐和大哥哥们这样安慰她。
全部都是谎话,他们都已经腐烂了。
“最后一个问题……”
她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告诉我。”
埃德蒙德的手掌在胸前合起,塔尖一样的形状。
他对他要说的话很有信心。
但他的声音里依然有一丝不确信:“因为我对你仍有一丝怜悯和愧疚?这样会让你软弱的心得到安慰吗?我希望有。”
他们都知道没有。
埃德蒙德斯条慢理地活动着手指,银色的针尖在他的手指上亮起。
“因为你就要死了,亲爱的维塔利亚。”
埃德蒙德歪着头,在她发间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你知道吗?泰坦是一种很蠢的东西,哪怕引航者的大脑已经死亡了,它也分不出来。只要有引航者连着它的核心,它就会老实听话。我考虑了很久,该怎么才能留下你,因为你很有用,听话的你会为了我付出一切。哪怕你选择了去你的房间,打乱了我的计划,我还是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但是……”
埃德蒙德瞥见倒在地下的两人,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但是你又一次让我看到了这种场面。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是……我不喜欢,很不喜欢。”
“这场告别已经被拖得够久了,太久了。”
他的指尖抵在维塔利亚的眉心,破皮的痛感已经传入神经。
危险、危险、危险,本能告诉她要立刻反击,她的右手已从桎梏中逃脱。
但当她看到了灰眼睛的阴翳,埃德蒙德在犹豫……
“维塔利亚,为我闭上眼睛,好吗?看着你这样……就连我也会良心不安的。”
埃德蒙德的声音里残存着怪异的温柔,不切实际的希望让她快要流出眼泪来。
他在哄骗她,无论他的甜言蜜语再好听,都只是为了利用她,为了杀死她……他会杀了她,不能再动摇了……
必须要下定决心……
她闭上双眼,光幻视的幻影有如旋转的星云,就像她在半梦半醒间见到的星空巨人……梦者的话在她心中回响。
梦者说:“当你需要的时刻,呼唤我的名字……我会为你,下定决心。”
这样的允诺太过美好,几乎让她心动了。
但是……她明白,有些事必须要亲手了结。
深灰的眼睛看起来多么的哀伤,几乎和她眉心的针尖一样刺骨。
埃德蒙德还是选择了亲自动手,无论他有几分真情都不再迟疑。
那么她也会奉陪到底。
她要亲手杀了埃德蒙德,她会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在她做下决定的瞬间,时间本身好像也慢了下来,她的心跳越慢,呼吸越长,就像伺机待发的猎食者。
埃德蒙德的声音几乎有些惆怅:“再见了,维塔利亚。我会想念你的。”
但维塔利亚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思绪,她的身体,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连麻木的迟钝和疼痛都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情,每个生命遇到威胁时的第一反应,或者说,每一个怪物……应该做出的反应。
她喃喃自语道:“我要活下去……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埃德蒙德一言不发,他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眼睛。
冰冷的机械手指第一次让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排斥之情。
滚开、滚开……
猩红的冲动、怪物的冲动将她吞噬。
维塔利亚任由本能控制她,任由怪物掌控人类的身体。
最先动的是右手。
不知是从何处响起的警报声吸引了灰发男人的注意力,他侧过头。
破绽,干扰为它省了很多麻烦。
它的右手掀开那双机械手,然后抓住男人的手臂。
找到柔软的那一段,毕竟它还是血肉之躯,无法与机械对抗。
但它也有它的优势,它的力气很大。
它的爪子扣进机械与血肉结合的那一段,钻入,搅动,皮肤,脂肪,肌肉,筋骨,软的和硬的,白的和红的,一起。
折断,搅碎。
惨叫,男人的脸扭曲着,通红,说的话它都听不懂。他的声音和警报混在一起。
它把这当做胜利的号角。它想要继续攻击,但它被绑着,只有一只手。
它想要自由。
它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仅剩的右手上,把男人掀开,沉重的声音砸在地上。
它从胸口扯下冰冷坚硬的东西,按在另一只手的镣铐上。
按压,启动。迷人的蓝光,跳动,汇聚在花心,玫瑰盛开。
电磁脉冲瘫痪了镣铐,也瘫痪了它的手。
但它不在意,它知道怪物恢复很快,区区电磁脉冲没法制服它。
它按照同样的步骤,解放了它的双脚。
男人反应过来了,他爬起来,跪坐着。他的汗水浸透整张脸,红色的血涂满他的灰衣服。最重要的是,他的手,那一只抵在它眉间过的手,软趴趴的垂在一边。
它得意地笑了,他赌它做不到,但它做到了。
男人颤抖着,嘴唇抽动着,说些它听不懂的话,朝它抬起手,熟悉的红光在他的袖口。
同样的红光在一个脑袋上留了坑。
它咬紧牙关,在他瞄准以前,扑到了他身上。
它将他压倒,它能动的手按住他能动的手。
它用它全部的重量压制住他,它做到了,死掉的人说过,它很重。
它按照用过的办法,开始抠动他的手。
他在它身下惨叫,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红眼睛的怪物。
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到处看,诡计多端的样子,他在想怎么解决掉它,怎么活下去。
它很熟悉,它太熟悉了,它知道不会给他机会的。
但它还是犯了一个错误,它想让他的煎熬再久一点,它想戏弄他,就像他戏弄过它一样。
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倒在医疗床旁的女人,已经死掉了,不重要。
但是她,她的手边有很熟悉的东西,没有血那么深,没有白光那么刺眼,没有机械那么冰冷。
柔软的,温暖的,美丽的,像晚霞的,像花瓣,像微笑的女孩。
一节绸缎。
流光绸缎。
谁的东西?
一双眼睛从它的眼前闪过,紫眼睛,不是残暴的红色,也不是冷酷的深灰色,而是甜蜜又神秘的紫色。
柔软的感觉让它的心怦怦跳,差点就要忘记它是谁了。
但它想起来了。
软倒在地的躯体,流着血泪的脸,脏掉的银发。
她相信了它,然后落得了不应当的结局。她是它的责任,她因它而受难。
她到哪里去了?
如果她受伤了,如果她不在了……
但它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还在,她还在等它。
它要找到她,比起折磨他,它有更重要的事情。
它攥住他的喉咙,问:“在哪里?”
“在哪里她?”
深灰色的眼睛艰难地眨了眨,花了几秒来理解它的意思。他咳着嗽说:“在仓库里,她还活着,但不太好。如果你放过我,我就带你去找她?维塔利亚,好不好?”
他恳求着,晶莹的粘稠的液体布满他的脸。
真恶心,它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它突然失去了兴趣,松开手,他的脖颈间是鲜红的印记。
它站起来,跨过一个冷掉的男人,跨过冷掉的女人。
它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它此后不会再犯的错误。它把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它转过身的瞬间,强烈的热感袭来,它迅速侧身,但还是晚了。
太晚了,它的侧腰被激光锯开了一道很深的洞。它不知道伤得有多深,它只知道很痛,够痛了,已经够痛了。
它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痛觉燃烧了它的神经,唤醒了被瘫痪的手。
咚咚,咚咚,它的心跳声在短暂的停滞以后激烈地跳动,生命本身在给予它最后的力量。
“呼……我早就该,早就该杀了你的。”
男人试图装得强硬,但它听得出来,他已是强弩之末。
虚弱的男人无法和怪物战斗,哪怕是受伤的怪物。
如果今天,如果这里有谁会死,那一定不会是它。
咚咚,咚咚,它的心跳愈发强烈。它转过身,再次扑倒男人。
它没有时间再浪费了。
它迅速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掰扯,直到听见清脆的响声,还有男人的惨叫声。
他喜欢笑,所以他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像两弯月亮,曾经照亮过他的月亮。但它们现在是圆圆的,好像快要从眼眶中蹦出来。
咚咚,咚咚,它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它没有任何的感觉,好像隔着朦胧的玻璃看外面的世界。
它关心过他,在乎过他,它相信过他。他帮助过它,保护过它,在它最弱小的时候,照看过它。
它差点就手软了。
但是它想起了男人的话。
人会爱上人,但是不会爱上怪物。
咚咚,咚咚,它的心脏痛得好像要爆炸了。
它没有手软的余地,人不会给怪物活下来的机会。
没有任何的障碍,它用激光枪搓开他的嘴唇,它捂住了深灰色的眼睛。还带着热度的微型激光枪对准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的下颚撑开。
枪响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痕迹,涂在地面上的软趴趴的粉嘟嘟的东西。
它的心脏静了下来,摇动着,跳动着,最后一次呼吸。
它流了一滴眼泪,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眼泪。
“再见了,院长,我会想念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