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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威胁 , ...

  •   深夜的青石坳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呼啸的山风穿过村庄里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吹得农庄破旧的窗棂吱呀震颤。

      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在屋子中央摇摇晃晃,将满地狼藉的碗筷、歪倒的酒瓶、散落的残羹剩菜映照得一片凄清,白日里挤在屋里蹭吃蹭喝、推诿算计的许家人早已各自寻了角落睡去,只剩下压抑的鼾声与含糊的梦呓在黑暗中沉沉浮动。

      偌大的农庄里只剩下许云秋和周长松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像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死死压在两人心头,压得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许云秋瘫坐在吱呀摇晃的小板凳上,脊背无力地佝偻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与支撑力,面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连日来的惊恐、绝望、委屈与被至亲逼迫的苦楚早已将她折磨得心力交瘁。

      她望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丈夫,嘴唇干裂哆嗦,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沙哑的叹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与茫然,周长松却始终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平日里懦弱温顺、唯唯诺诺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显露出来的冰冷决绝与冷静算计。

      他沉默了漫长又煎熬的片刻,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与狠劲,才缓缓抬起头,避开妻子那双盛满痛苦与依赖的眼睛,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像冰冷的石块狠狠砸在许云秋的心口,提出了一个让她瞬间魂飞魄散的决定。

      他要和许云秋离婚,并且主动选择净身出户,将农庄与所有财产全部划归到自己名下,以此斩断许家人所有觊觎与牵扯的可能,让那些妄图蹭吃蹭喝、逼迫赔偿、榨干农庄的亲戚们再也沾不到半分好处,等这场轰动四方的人命官司彻底平息、所有风波与祸患都烟消云散之后,两人再悄悄复婚,把这份用离婚换来的安稳与财产重新握回手中。

      许云秋听到这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疯狂滑落,她张着嘴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痛哭,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被娘家逼到走投无路、被滔天祸事压得快要崩溃的时刻,那个她依靠了半辈子、向来懦弱窝囊的丈夫,竟然会想出这样冰冷绝情的办法,用一场虚假的离婚来保全财产,用夫妻分离来抵挡灾祸。

      而此刻在屋子门外的阴影里,本想悄悄进屋取一件厚衣的周舟正死死贴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将屋内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耳中,小小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泥地上毫无知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再一点点沉入无边无际的冰窖。

      她原本就早已被许家人的自私凉薄、被命运的残酷不公磨得伤痕累累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开来,她终于明白,在生存与利益面前,所谓的夫妻情分、所谓的家庭依靠、所谓的亲人温暖,全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舅舅为了守住农庄与财产,竟能狠心到用离婚来切割一切,舅母的绝望与崩溃近在咫尺,而自己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这场所有人都只为自保的算计里,终究只是一个无人顾及、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累赘。

      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洒在她单薄瘦小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孤寂,像一头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山小兽,只能在黑暗中默默承受着所有冰冷刺骨的真相与绝望,连一丝一毫的光亮与温暖都再也触碰不到。

      天还未亮,凌晨的青石坳还浸泡在最深沉的黑暗里,连一丝晨光都未曾透出,呼啸的寒风依旧在山谷间呜咽盘旋,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冷意,周长松便悄悄叫醒了双眼红肿、一夜未眠的许云秋,两人没有惊动屋中任何一个熟睡的人,像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推开农庄的木门,顶着刺骨的寒风,踩着满地寒霜与露水,匆匆赶往乡里的民政处,趁着最早的时辰,用最快的速度、最简单的手续,悄无声息地办完了那场名为离婚、实为自保的手续。

      当两本鲜红却冰冷刺眼的离婚证被分别塞进两人手中时,周长松那张素来懦弱的脸上没有半分不舍与难过,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静与安心,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将农庄与财产牢牢护在了自己名下。

      而许云秋捧着那本薄薄的证书,只觉得手心发烫、心口发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虚浮地走出民政处的大门,站在空旷冷清的街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委屈、绝望与难堪,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整夜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憔悴的脸颊疯狂滑落,无声地痛哭起来,她没有哭嚎,没有嘶吼,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在手中那本象征着夫妻情分断裂的离婚证上,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人。

      而就在她沉浸在崩溃的痛哭中时,不经意间抬眼,便看见不远处农庄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正孤零零站着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天还未亮,夜色未退,昏淡的天光将那道身影映得模糊又孤寂,不是别人,正是一夜未睡、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周舟,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像一尊小小的、冰冷的石像,孤单地伫立在寒风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痛哭的许云秋,望着手中拿着离婚证、面色麻木的周长松,望着这场为了自保而精心策划的虚假离婚,望着这个早已支离破碎、只剩冰冷算计的家,小小的身影在凌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可怜、也格外让人心酸,许云秋看着门口那道孤单到让人心疼的小身影,哭声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眼泪都瞬间僵在了脸颊上。

      凌晨的寒风卷着霜气扑在农庄门口,许云秋捧着离婚证蹲在地上无声痛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周长松攥着手里那本刺眼的证书,神色僵硬又心虚,一转头便看见门口老槐树下孤零零站着的周舟,心头猛地一跳,强装镇定地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不自然,试图掩盖方才发生的一切:“小周……你怎么还没有睡?这天还没亮,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周舟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寒风里,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抬着眼,平静地望着他,那双如同深山孤兽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冷淡,声音轻得却异常清晰:“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

      周长松瞬间更加慌乱,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这孩子当场戳破他们连夜离婚、转移财产的真相,连忙摆着手,语气急促地想要搪塞过去:“小孩子家家别想那么多,天还冷,快点回屋睡觉去,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

      可这一次,周舟没有再听话地转身离开,她往前轻轻踏出一步,目光直直落在周长松躲闪的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说出了一段让周长松瞬间脸色煞白的话:“舅舅,我们来谈一个条件吧。农庄我不抢,也不回去争,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让我继续上学。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城里躲一阵子,避开许家的人,避开这场祸事,你带我一起去城里吧,我只想上学,上学花不了多少钱的,毕竟……我当年爸妈牺牲留下的抚恤金,可是足足有几十万,那笔钱,全都被你们拿来盖了这座农庄,不是吗?”

      这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周长松所有的伪装与心虚,他僵在原地,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许云秋也猛地止住了哭声。

      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孩子,整个农庄门口,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死寂得让人窒息。

      周舟那句戳破肺腑的话刚落地,周长松当场僵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许云秋本就因离婚和大祸压得神经崩到极致,此刻被这孩子揭破痛处,竟像被人狠狠踩了尾巴,瞬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利呵斥,她猛地站起身,泪水混杂着愤怒从脸上狂泻,手指几乎戳到了周舟的鼻尖,声音嘶哑到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毒的刻薄与狼狈,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你个丧门星!你个白眼狼!你懂什么?!我们养你这么大,吃我们的、穿我们的、住我们的农庄,现在倒好,你倒站在这里来算旧账?你爸妈那点抚恤金算什么?盖座农庄还不够填牙缝呢!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早就跟你那死鬼爹娘一起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你现在反过来跟我们谈条件?你配吗?!我看你是没爹没妈管教,天生一副狼心狗肺!你以为你那点钱还能拿回来?那钱早进了农庄的土,渗进地里了,你想拿回去?门都没有!你要是敢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让你睡在山里喂狼!你这种没良心的东西,谁养你谁倒霉!你爸窝囊,你也跟着窝囊!小小年纪心眼子比谁都坏,你将来长大了,也是个祸害人的灾星!你别以为你爹娘是民警就了不起了?他们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算计舅舅舅妈,也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耳光!我告诉你,你想上学?做梦!就算你把天喊破,我也不会给你掏一分钱!你就给我滚!滚出这个农庄!我看见你就恶心!”

      周舟站在凌晨刺骨的寒风里,被许云秋那番恶毒刺骨的咒骂劈头盖脸砸在身上,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脸上没有半分委屈,没有半分害怕,只有一片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平静,她迎着许云秋歇斯底里的怒骂与周长松惊慌失措的眼神,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在两人最心虚、最恐惧的地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你们尽管骂,尽管打,尽管把我赶出去,我都受着,可你们别忘了,你们今天连夜偷偷离婚、转移财产、想把农庄全部藏在舅舅名下、故意躲开许家人追债算计的所有事情,我全都看在眼里,也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只要我现在迈开步子,往许家任何一个亲戚面前走一趟,把你们假离婚真保财产的把戏原原本本说出去,把你们连夜办离婚证、想独吞农庄、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舅母一个人扛的丑事全部抖出来,你觉得许家那些贪得无厌、只想着榨干农庄的人,会轻易放过你们吗?他们会立刻冲过来闹得天翻地覆,会把你们的算盘砸得稀碎,会让你们一分钱都留不下,到时候,你们不仅保不住农庄,还会身败名裂,连躲去城里的机会都没有,你们要是不答应让我跟着去城里、不答应让我继续上学,我现在就去说,我说到做到,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怕,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拼了命想保住的东西,在我这里,一句话就能全部毁掉。”

      周长松被周舟那番冷冰冰的威胁压得整个人都发僵,许云秋的咒骂像火一样烧着他,他却连一句反驳都不敢,只觉得整个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周舟说的是实话,连夜离婚、转移财产、偷偷躲去城里,这事儿一旦被许家那些人知道,农庄绝对保不住,到时候不仅鸡飞蛋打,他这个乡里的老师还会被牵连得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被上头撤掉职位。

      更可怕的是,村里现在早就围满了记者,白天祠堂的场面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得飞快,万一有人真的扒出了当年父母抚恤金的事,把他们侵吞抚恤金、拿孩子爹娘命钱盖农庄的丑事抖出去,那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县里的领导、学校的校长,绝不会容下一个品行不端、靠算计过日子的老师。

      他越想越心虚,越想越害怕,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于是连忙转头死死拽住许云秋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劝说,语气里带着哀求、恐惧,还有一丝被迫的清醒:“云秋,你先别骂了…听我说一句,现在这村子里全是眼睛,全是记者,到处都盯着。小周说得对,我们要是不带着她,这事迟早闹大。她要是把抚恤金的事捅出去,把我们连夜离婚、转移财产的把戏曝光了,许家那些人疯起来,直接找记者、找乡里、找县里,我们俩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别说农庄,我这个老师都没得做,名声全毁了,工作也没了,我们在这村子里再也站不住脚。带她去城里躲一躲也好,至少让她闭嘴,也让村里的人挑不出刺,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你别冲动,我们就先带着她,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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