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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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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庄里的喧嚣早已散尽,许家人的酒气、争吵声、叹息声全都沉入昏沉的睡梦里,只剩下舅母压抑的抽泣与舅舅沉重的鼾声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周舟躺在灶房旁那间狭小阴暗的小屋里,身下是冰凉硌人的破旧木板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丝毫没有半分睡意。
李延安叔叔沉重的话语、许家人自私自利的算计与推诿、舅母被逼到绝境的惨白脸色、许昌那张混不吝的顽劣面孔、还有那位带着全村希望而来却惨遭横祸的县领导,全都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动,让她小小的心脏一阵阵发紧发疼。
她再也躺不下去,悄悄掀开薄被,赤着那双冻得通红的小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像一头警惕、孤绝又带着满心敬畏的深山小兽,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推开那扇松动的木窗,趁着整座村庄都陷入沉睡之际,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里,沿着坑洼不平的黄土小路,朝着村里人纷纷议论、此刻正停放着县里领导遗体的许氏祠堂一步步摸去。
祠堂坐落在村子最深处的老古槐树下,四周静得可怕,远远便能看见门口悬挂着两盏惨白刺眼的长明灯,灯光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将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与满地散落的纸钱映得一片凄清,整片空地都笼罩在一股沉重、肃穆又悲怆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之中。
还没等真正走近,一阵阵撕心裂肺、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便顺着风势扑面而来,有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号,有女人肝肠寸断的抽泣,有亲友低声的劝慰与叹息,还有纸钱燃烧时噼啪的轻响,所有声音混杂在呜咽的山风里,化作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直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听得人鼻尖发酸、心头发颤,周舟紧紧缩在老槐树浓重的黑影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敢悄悄探出半张小脸,朝着灯火昏黄的祠堂门口远远望去,只见堂前的空地上跪了黑压压一片披麻戴孝的人,个个伏在地上哭得悲痛欲绝,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相拥而泣,场面混乱而哀伤。
而在这片喧嚣汹涌的哭声与人群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孤零零站着一个格外显眼、格外突兀的少年,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岁上下的年纪,身形挺拔清瘦,穿着一身素净整洁的布衣,没有跪伏在地,没有失声痛哭,也没有与任何亲友相拥安慰,只是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而僵硬,像一棵被狂风暴雨狠狠打过却始终不肯弯折的白杨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外露的悲痛神情,没有泪水横流,没有哭喊嘶吼,只有一种深到骨髓、静到窒息的沉默与哀伤,眼底一片空茫黯淡,又藏着化不开的悲凉、茫然与剧痛,明明就站在最热闹、最悲痛的人群中央,却像是被整个世界彻底孤立隔绝了一般,孤独得让人心头发紧、眼眶发热,周舟远远望着那个孤单挺拔的身影,小小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她虽然年纪尚小,不懂人世间最深重的离别之痛,却也隐隐明白,这个沉默不语、独自站立的少年,一定是那位无辜死去的县领导最疼爱的孩子,是这场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滔天大祸里,最孤单、最痛苦、却又最倔强隐忍的人。
就在周舟缩在树影里,怔怔望着那位独自伫立、沉默得让人心头发酸的少年时,祠堂昏黄的灯光下,缓缓走过来一位身姿端庄、气质格外优雅的中年女人。
周宁穿着一身素色布衣,虽无半点华丽装饰,却依旧掩不住周身那份温润得体、从容娴静的气度,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被细心呵护、保养得极好的模样,肌肤细腻光洁,眉眼温婉柔和,连神情里的悲痛都带着几分克制的体面,不似旁人那般失态崩溃,只在眼底深处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她缓步走到赵巽京身后,伸出一只纤细而微凉的手,动作极轻极柔地落在少年微微僵硬的肩膀上,像是怕惊扰了一头强忍悲痛的小兽,又像是在给予他唯一能依靠的支撑,声音轻柔低沉,带着强忍的哽咽与无尽的心疼,一字一句温柔地劝说:“别站在这里硬撑了,你父亲要是看见你这样,心里该多难受。”
深夜祠堂前惨白的长明灯在寒风里明明灭灭,将一地纸钱灰吹得打着旋儿飘飞,四周此起彼伏的哭声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在这一刻骤然低了下去,那位气质优雅、保养得宜、周身都透着温婉体面的中年妇人刚刚将纤细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少年僵硬紧绷的肩膀上,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心疼的话语。
那少年便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灼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随即以一种近乎冷酷决绝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挣开了她的触碰,那动作轻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像是在甩开一件令他无比厌恶的东西,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心软,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脸庞在昏黄凄冷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清俊的轮廓里没有丝毫悲伤的柔软,一层冰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怨怼。
他抬眼静静望着眼前这位衣着素净、眉眼温婉、却早已从他生命里退场的女人,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沉沙哑,却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棱子,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砸在妇人的心口,砸破了她所有温柔的伪装与体面的克制。
“别碰我。你跟我爸早就离婚了,这么多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和我爸守着我们的日子,是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陪我长大,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你的位置,你也从来没有尽过半点做母亲的责任,如今跑到这里来装模作样,又有什么意义?你早就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新的孩子,早就把我和我爸忘得一干二净,现在何必假惺惺地过来安慰我、照顾我?你若是心里真的有我,真的惦记着我爸,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一次都不出现?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不来,现在我爸死了,你反倒第一时间赶来了,是不是在你心里,早就盼着这一天,盼着名正言顺地来分他的遗产,来拿走他这辈子攒下的一切?”
话说完,少年便再也没有多看妇人一眼,决然地重新转回身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僵硬,如同一块冰冷的石雕,重新伫立在寒风与哭声之中,将所有的安慰、愧疚与解释全都隔绝在外,而那位原本优雅从容的妇人僵在原地,瞬间血色尽褪,脸色苍白如纸,温婉的眼眸里瞬间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敢落下,难堪、愧疚、心疼与无力交织在一起,让她连站都快要站不稳,原本得体的姿态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狼狈与凄凉。
缩在老槐树浓重黑影里的周舟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原本以为这场悲剧里只有无辜死去的领导、闯下大祸的许昌、被逼到绝境的舅母与自私凉薄的许家人,但是他们则明明血脉相连,却早已形同陌路。
连一句安慰都成了尖锐的刺伤。
缩在老槐树浓密如墨的黑影里,周舟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粗糙冰凉的树干,十指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疼,她原本是抱着一腔孤勇与尖锐恨意悄悄摸来这座祠堂的,心底翻涌着最偏执也最卑微的念头。
她想对着那位含冤而死的县领导默默祷告,想求着天地、求着法理、求着一切能做主的人,务必将许家那个顽劣凶残、闯下滔天大祸的许昌判得越重越好,哪怕是一命抵一命、让他为自己的恶行付出性命的代价,她也绝不会有半分心软,更不会流半滴眼泪,可在这滔天的恨意里。
此刻亲眼目睹着祠堂前撕心裂肺的悲痛、少年冰封心底的伤痕与绝望,再回想起白日里李延安叔叔那句沉重如石的告诫,想起许家一屋子人的自私推诿与道德绑架。
周舟那颗被恨意与倔强撑得紧绷的心,终于一寸寸沉进了无边无际的冰窖里,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自己那点可怜又卑微的心愿,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县里的大领导无辜惨死,案件轰动四方,群情激愤。
受害者家属痛彻心扉,别说让许家逃脱罪责、保住农庄,对方能不将许家逼得倾家荡产、能不把所有怒火与恨意都倾泻在青石坳、倾泻在这座用她父母抚恤金建起的农庄上,就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想保住农庄,想求一丝生机,早已是绝无可能的痴人说梦,巨大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般将她牢牢裹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而就在她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得快要窒息时。祠堂另一侧昏暗的角落里,忽然接二连三亮起一道道刺眼至极的白光,冰冷的闪光灯在漆黑的深夜里格外扎眼,伴随着快门连续不断的咔嚓脆响。
一群不知何时混进哀悼人群中的记者正举着相机肆无忌惮地拍摄,他们不顾灵堂的肃穆,不顾逝者的尊严,不顾家属肝肠寸断的悲痛,有人甚至刻意凑近,对着痛哭的亲友、对着僵立的少年、对着停放遗体的祠堂内部疯狂取景,将这场人间惨剧当作博取眼球的新闻素材,将旁人的生死离别当成可以随意消费的谈资。
他们完全无视这方院落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沉重,这一幕赤裸裸的冒犯与冷漠,彻底点燃了少年心底压抑了整整一夜的痛苦、愤怒与屈辱。
一直如石雕般僵立不动的他猛地转过身,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朝着那群不停拍照的记者,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一声嘶哑、震耳、近乎崩溃的怒吼。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这里是灵堂,不是你们拍新闻的地方!把相机放下,谁让你们拍的!全都滚!”
少年那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得整个祠堂院落都瑟瑟发颤,闪光灯瞬间熄灭,记者们被吓得连连后退,慌不择路地往外散去,四周重归死寂,只剩下寒风卷动纸钱的轻响与压抑的抽泣,而暴怒过后的少年胸口剧烈起伏,猩红的目光如同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凌厉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他的视线便精准地锁定了老槐树下那团缩紧的小小身影,径直朝着周舟步步逼近,皮鞋踩过满地纸钱,发出细碎而压迫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憎,死死盯着树影里的周舟,声音冷硬刺骨,没有半分温度:“看够了没有?偷偷摸摸躲在这里,很有意思吗?”
周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一头被当场捉住的小兽,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声音细弱却倔强,努力维持着镇定:“我…”
“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个屁!”
少年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眉峰拧起,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与冷怒,他认定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就是闯下大祸那家人的亲属。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躲在这里看了许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个杀人犯许昌的亲戚,是许家的女儿吧?跑到这里来偷看,很好玩吗?”
周舟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深山孤兽般的眼睛里瞬间翻起委屈与尖锐,她攥紧拳头,一字一句用力反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不是!我不姓许,我的父母是民警,是因公牺牲的民警!”
少年被周舟的辩解刺得眉头紧锁,丧父之痛与满心戾气让他根本不愿多听半句,只当她是在狡辩推脱,脸色瞬间沉得吓人,语气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毫不留情地厉声呵斥:“我不管你是谁,立刻给我滚!从这里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周舟却像是没听见那声刺骨的驱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冰冷凶狠的目光,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那双深山小兽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决绝到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狠厉,直直砸进少年心里:“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放过许家人,恰恰相反,我是来告诉你,你千万不要放过他们,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该偿命就偿命,我一点都不心疼,一点都不可怜他们!我知道你们是县里来的,有权有势,手段多的是,对付他们这种人,你根本不用心慈手软,更不必留半点情面!”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狠厉,没有半分孩童的柔软,只有被伤害到极致后迸发出的冷漠与恨意,少年原本紧绷暴怒的神情骤然一滞。
他下意识定定地看向眼前这个瘦小单薄的女孩,昏黄凄冷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他清晰地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狠毒的决绝,那眼神太冷、太硬、太锋利,像一把小小的淬了毒的刀。
明明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却说出了最不留余地的话,让他那颗早已被悲痛填满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抽,泛起一阵莫名的不适与震动,他忽然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女孩。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