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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亲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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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快就沉沉压在了青石坳的上空,山风呜呜地吹着,农庄的木门被早早关紧,昏黄的煤油灯在屋里摇摇晃晃,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闯了大祸的许昌被警方带走后,许家一大家子人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一般,全都一股脑缩在了这座小小的农庄里,挤在原本就不大的饭厅里蹭吃蹭喝,没有人再提白天那场惊天动地的祸事。
没有人再提人命关天的案子,也没有人顾及这座农庄早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只自顾自地围坐在桌前,碗筷碰撞声、划拳声、低声抱怨声搅成一团,油腻的桌子上摆着几盘刚出锅的菜,不过片刻就被翻得乱七八糟,酒瓶歪歪扭扭倒在一旁,酒气混着饭菜的油腻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呛得人胸口发闷,周舟刚刚在灶房里踩着小板凳。
一锅接一锅炒完了所有人的饭菜,滚烫的油烟熏得她双眼通红,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前胸贴着后背,空落落的疼,可等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饭厅时,桌上早已只剩下被挑拣得干干净净的残羹剩菜,好一点的菜全都被许家的亲戚们抢着吃光了,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她沉默地站在门口,没有人看她一眼,没有人喊她吃饭,更没有人问她饿不饿累不累,仿佛她只是农庄里一件会干活的物件,而不是一个才十岁的孩子,周舟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灶台旁,捧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小半碗凉冰冰的米饭,又用筷子在剩菜盘里扒拉了几下,勉强夹了几根蔫巴巴的青菜和一点碎末,便端着碗悄悄退到了屋子最阴暗的角落里,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一口一口默默地往嘴里扒饭。
米饭又凉又硬,菜也寡淡无味,可她还是吃得很慢很小心,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珍贵的食物,昏黄的灯光照不到她的身影,只有一团小小的、单薄的影子缩在墙角,与那边热闹嘈杂、喝酒吃肉的许家人形成了刺眼又沉默的对比,她的肚子依旧空空荡荡,可更空的是她那颗早已无依无靠的心,夜色越来越深,山风越来越凉,农庄里的灯火明明灭灭,将一个十岁女孩所有的委屈、饥饿、孤单与心酸,全都悄悄藏进了青石坳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昏黄摇晃的煤油灯底下,许家的几个男人挤在饭桌最里头围成一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酒杯碰撞的轻响在空气里沉闷地回荡,许云秋的父亲许祖峰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杆长长的旱烟杆。
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面色灰败却依旧带着一家之主威严的脸,他缓缓吸足一口烟,再从口鼻里慢悠悠地吐出一团浑浊灰白的烟雾,烟圈在灯光下散开,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朦胧又沉重的阴影里,那烟吐得慢极了,像是把心里所有的盘算、推诿、冷漠全都随着烟雾一并吐了出来,桌边围着的许家几个儿子,也就是许云秋的几位亲兄弟,全都耷拉着脑袋闷声喝酒,脸上没有半分焦急愧疚,更没有一个人主动提一句愿意出钱赔偿的话,可那一张张躲闪的眼神、僵硬的肩膀、刻意沉默的姿态,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他们谁都不想掏腰包,谁都不愿拿出自己的家底去填许昌闯下的无底窟窿,谁都想把这桩天大的祸事远远推开,仿佛死了县里领导、要赔几十万巨款,都与他们毫无干系,整个许家一大家子男人,个个缩头缩脑推诿逃避,唯独嫁出去的女儿许云秋,成了他们眼中唯一能顶事、能扛债、能拿出农庄抵押的人,成了整个许家理所当然的救命稻草。
他们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这样沉默地围坐在一起抽烟喝酒,便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巨额赔偿,全都悄无声息地推到了许云秋一个女人肩上,推到了这座用周舟父母抚恤金建起、却即将被吞噬的小小农庄上,缩在角落吃饭的周舟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捧着那碗冰凉寡淡的剩饭,指尖一点点发凉,心里比这深秋的夜色还要冷,她终于明白,舅母不是被逼到了绝路,而是被她自己最亲的家人,亲手推下了深渊。
屋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卷着深秋的寒气呜呜地撞在农庄破旧的木门上,发出沉闷又细碎的声响,就在一屋子人各怀心事沉默僵持、煤油灯昏黄光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的时刻,那扇被风刮得吱呀作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紧接着便走进一个身形瘦小单薄、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与瑟缩的男人。
他正是周舟的亲舅舅、许云秋的丈夫周长松,他刚从县里的学校慌慌张张赶回来,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一侧裤脚高高卷起,另一侧却拖沓在地上沾了一路的黄土与草屑,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本卷了边、夹着粉笔头的旧课本,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繁重生计与无尽隐忍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绵软与无力。
脚步轻得几乎落地无声,像是生怕惊扰了屋中这团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一进门便先怯生生地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围在饭桌最里头抽烟喝酒、面色阴沉的许家一众人。
目光触到许云秋那张铁青冰冷、满是怒火与绝望的脸时又立刻慌慌张张地垂了下去,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躲闪、惶恐与无措,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仿佛自己只是这间屋子里最多余、最不起眼的一件摆设。
周长松本就是天生性子懦弱绵软、没有半分魄力与主见的男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只靠着在县里一所普通小学校当□□挣着少得可怜的微薄薪水,勉强够自己糊口度日,当年看中许云秋性子泼辣能干、在村里还算有些门路,便掏空了自己从小到大省吃俭用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全部家底,把仅有的一点积蓄一分不剩地拿出来当作彩礼,才勉强把许云秋娶进了门,从此在家中更是彻底抬不起头,凡事都唯许云秋马首是瞻,凡事都一味退让隐忍,遇事只会缩在后面沉默躲避,既不敢与人争辩,也不敢为自己撑腰,更没有半点撑起一个家、护住妻儿的底气与担当。
如今农庄闯下这般捅破天的滔天大祸,面对许家一大家子人像寄生虫一般挤在农庄里蹭吃蹭喝、互相推诿算计、心安理得把所有罪责与巨额赔偿全都压在许云秋一个女人肩上的场面,他也只是孤零零垂着头僵在门边,粗糙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了好几下。
喉咙里滚动着几声细不可闻的叹息,终究是什么公道话也没说出来,什么反抗的举动也没做出来,只是满脸愁苦与窝囊地叹了一口长气,默默缩到了屋子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根被人随意丢弃、随时都会被踩进泥土里的枯草,连抬头正视众人、正视这场灾难的勇气都没有。
周舟依旧缩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捧着那碗冰凉发硬、只有几根蔫青菜的剩饭,小口小口沉默地往嘴里扒着,目光静静落在舅舅这副懦弱窝囊、连自家赖以生存的农庄都护不住、连一句为自己和外甥女说话的硬气都没有的模样上,在心中暗暗地呸了一口。
缩在墙角的周长松沉默地站了片刻,像是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拖着沉重又怯懦的步子,一点点挪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许云秋身旁,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股子息事宁人的窝囊与无奈,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云秋,要不……咱们这钱就别赔了,几十万啊,咱们上哪儿凑去?许昌他本来就顽劣不堪,就让他在牢里多关几年,磨磨性子,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就……就别把咱们的农庄搭进去了……”
他这话刚一落地,还没等许云秋发作,围在桌前的许家一众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瞬间炸开了锅,许祖峰手里的旱烟杆重重往桌角一磕,火星四溅,老人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等儿子们开口,便先沉着嗓子厉声驳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与绝望:“周长松你懂个屁!到了这个地步,赔不赔钱早就由不得我们了!死者是县里下来的大领导,是带着政策带着钱来给咱们村修路的,如今死在咱们青石坳,死在你那不成器的小舅子手里,这事早就捅破天了,别说你那点微薄的薪水,别说这座小小的农庄,就算把我们许家所有人都卖了,都未必能平息这场大祸!”
旁边的两个弟弟也立刻跟着附和,声音里满是焦躁与决绝,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得周长松再也说不出话:“姐夫你是真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判刑是板上钉钉,二三十年牢底坐穿已经是最轻的结果,根本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受害者家属、县里、上面,没有一个会善罢甘休!如果我们不主动赔钱求得谅解,不拿出最大的诚意善后,他们不仅会重判小弟,还会把所有火气都撒在青石坳,撒在我们许家头上,到时候别说农庄,我们一家人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你以为不赔钱就能了事?你以为关他几年就能翻篇?你知道这次惹的是多大的祸吗?那是县里的大官!是惊动了上面的人命大案!我们现在就算是砸锅卖铁、变卖农庄,都未必能填上这个窟窿,都未必能保许家不被彻底清算!”
一连串的呵斥与反驳像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周长松懦弱的心上,他瞬间涨红了脸,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更加卑微地垂下头,缩着脖子退到一旁,再也不敢提半句不赔钱的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窝囊与绝望,而站在一旁的许云秋,早已面如死灰,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垮掉。
许家兄弟一番话像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周长松心上,他憋得脸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缩着脖子退到一旁,越发显得窝囊渺小。而饭桌旁的许云秋,脸色早已惨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就在这僵持又沉闷的时刻,围坐在桌前的许家几兄弟忽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角落里正默默扒饭、像个影子般的周舟身上,那眼神带着几分急切与自私,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用来要挟与攻击的把柄。
只见其中一个弟弟先是沉吟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语气陡然变了调子,不再方才那般决绝凌厉,反倒带上了一种假意痛心又隐隐含刺的口吻,冲着许云秋,也冲着缩在角落的周舟,一字一句、阴恻恻地开口:“姐,姐夫,我们不是不想出钱,是实在拿不出啊!可你看看这孩子,她爹娘是民警,当年那笔抚恤金是多少?我们心里都有数!当初你们盖这座农庄,用的不就是那笔钱吗?用的是她爹娘用命换来的钱!现在出了事,你倒来说不赔钱?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是真拿不出!”
另一个弟弟也立刻顺着附和,语气更是直白又充满算计,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周舟,仿佛这个十岁的孩子成了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姐,你别觉得我们不懂事!你看看周舟,她是你外甥女,她爹娘是因公牺牲的警察!国家给的那笔抚恤金,原本是该养着她、给她过日子的!可你们呢?二话不说全拿来盖了农庄,拿她爹娘的命钱换了你们的安稳日子!现在轮到你们出点血,你们就推三阻四?你们对得起她牺牲的爹娘吗?”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周舟的心口,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捧着碗的手微微颤抖,连嘴里那点冰凉的米饭都瞬间咽不下去。她爹娘的牺牲,她从不敢忘,也从不敢提,而此刻,他们竟把她父母的抚恤金当成一把刀,狠狠架在她的脖子上,当成理由,当成筹码,当成逼舅母交出农庄的借口。
许祖峰坐在主位,慢悠悠吐了口烟,声音沉重却阴狠:“周长松,你听听。这农庄,说到底还是用着周舟爹娘的命钱建的。如今她家孩子在这里,靠着你们活。你倒好,劝着不赔?你对得起阿昌吗?你让我们许家怎么跟县里交代?”
这话一出,周舟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她被当成了刀,被当成了牌,被当成了许家推卸责任的借口。舅母许云秋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堪与挣扎,却也被这道德绑架得无路可退。周舟低头,看着碗里那点孤零零的剩饭,忽然觉得,比晚饭更凉的,是这人心。
周长松被许家人一连串的呵斥与道德绑架逼得走投无路,整张脸涨得通红又瞬间惨白,窝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手足无措间他下意识地循着众人的目光,朝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望了过去,这一眼,却让他这个素来懦弱胆小的男人,心口猛地一抽,竟莫名生出几分不敢直视的寒意,昏黄摇晃的煤油灯光只堪堪照到周舟半张瘦小的脸,她依旧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坐在阴暗角落里那张吱呀摇晃的小板凳上。
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露出半分委屈可怜的神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抬着眼,一双原本黑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变得幽深又冰冷,像极了深山老林里失去双亲、独自在寒风里求生的小兽,警惕、孤绝、冷漠,又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浑然天成的狠厉,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柔软与依赖。
没有讨好,没有哀求,只有一层厚厚的、生人勿近的冰凉,像是把所有的伤害、所有的利用、所有拿她爹娘当刀的刻薄,全都默默吞进了心底,化作了一身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尖刺,她就那样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周长松,目光平静得可怕,却又锐利得能直直扎进人最心虚最懦弱的地方,让周长松这个做舅舅的,瞬间浑身发僵。
周长松被周舟那双如同深山孤兽般冰冷警惕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僵,心口一阵阵发慌发虚,他这辈子从未被一个孩子的目光逼得如此无地自容,慌乱之下只想找句话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于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几分刻意堆出来的温和,试探着朝角落里的周舟轻轻问了一句:“小周……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再给你盛点饭?”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懦弱男人独有的讨好与不安,可周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幽深冷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下一秒,她便猛地将手里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往旁边破旧的木桌上一放,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又冰冷的响,打破了屋里所有的嘈杂与沉默。
她小小的下巴微微抬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与倔强,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不吃了,饭太难吃了。”
话音落下,她再也没有看屋里任何一个人,没有看脸色惨白的许云秋,没有看懦弱心虚的周长松,没有看满脸算计的许家人,更没有看那一桌狼藉的残羹剩菜与空酒瓶,只是挺直了那副早已被辛劳压得微微发弯的小身板,像一头不愿再忍受任何屈辱与利用的深山小兽,转身便朝着灶房旁那间狭小阴暗的小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