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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赔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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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嘈杂声像潮水一般越涌越近,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压低的议论与脚步踩在黄土路上的沙沙声响,不过片刻便有人隔着农庄斑驳的木门高声呼喊许云秋的名字,那声音带着不容推脱的急促与严肃,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套住了她的脖颈,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许云秋浑身一颤。
缩在屋角阴影里的周舟望着舅母踉跄的背影,心底那点隐秘又微弱的幸灾乐祸还未完全消散,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紧紧攥住,她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刚一踏出门槛便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惊得顿住脚步,平日里冷清的土路上此刻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青石坳的男女老少全都挤在这里,一张张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惊惶、好奇、不安与躲闪。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许云秋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身上,人群缝隙里站着两个神色焦躁的男人,正是许云秋娘家的两个亲弟弟,他们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头发凌乱,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
一见许云秋走来便立刻上前将她拽到角落,压低了声音凑在她耳边急急忙忙地交代着一切,话语里带着哭腔与绝望。
“阿昌自小就顽劣不堪,逃学打架偷鸡摸狗样样都干,家里人管也管不住劝也劝不听,整日游手好闲在山外晃荡,那天夜里鬼迷心窍听说凹子口有外人带着钱款路过,便伙同另一个混混壮着胆子去拦路抢劫,原本只想抢些钱财度日,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从县里下来视察的大领导,慌乱之中下手没了轻重,拿起石头便朝着人砸了过去,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闹出了人命!”
两个弟弟越说声音越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底满是恐惧与推卸,只一味地拉着许云秋想让她出面想办法摆平这场弥天大祸,全然不顾这场灾祸会将他们的亲姐姐拖进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舟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听得真真切切。
望着那两个只会推诿逃避的娘家弟弟,望着围在四周窃窃私语、眼神复杂的村民,望着远处村口神情肃穆、身着制服的陌生身影,十岁的她不懂什么是律法,不懂什么是罪责,不懂什么是人命关天,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将她整个人牢牢裹住。
那是一种足以吞噬整个青石坳的黑暗风暴,是足以碾碎所有微弱希望的沉重宿命,风卷着黄土与枯叶在脚下打转,混杂着烟火气、汗味、泥土腥气与人心惶惶的压抑,在农庄门口盘旋不散,周舟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底那点可怜的快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恐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困住她童年的山坳、这座用她爹娘性命建起的农庄、这个对她刻薄冷漠的舅母,还有她自己这无依无靠的小小命运,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祸死死缠住,再也没有半分挣脱的可能。
许云秋被两个弟弟这番推卸责任的话激得当场炸了,她那张原本惨白的脸猛地涌上气急败坏的红,整个人往前一冲,一把甩开他们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甲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声音尖利得像要裂开一样,却又压在嗓子里,只让这一阵暴怒在人群外围炸开:“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啊?你们告诉我,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那是你们亲弟弟,是你们自小宠着惯着的混世魔王,是他自己跑去拦路抢劫,是他自己手里举的石头砸的人,是他自己作的死!如今闹出人命,凭什么要我来买单?凭什么要我拿这个农庄给他擦屁股?我嫁出去了,我是外家的人,我凭什么要替你们家收拾烂摊子?”
她气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不让掉下来,平日里泼辣尖利的劲儿全翻了上来,却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狼狈:“我早就说了他不能惯!他不能惯!你们谁听了?你们天天护着他,由着他逃学打架,由着他在外头晃荡偷东西,如今他真杀了人,你们倒来逼我了?倒来拿我当这个冤大头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他是你们许家的种,你们家的债,你们自己还,我许云秋没这个义务,也没这个本事!”
她两个弟弟被她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矮胖的那个弟弟先沉不住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姐,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这案子是铁定了要判的,难逃!不过小弟他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枪决是肯定逃不掉的,但也得坐几十年牢!可领导是县里来的,人家家属能善罢甘休吗?法院能放过我们吗?赔偿款,少说也要几十万!我们兄弟俩,家里是什么家底你还不知道?我们拿得出什么?我们拿得出一根毛!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得出这笔钱?”
另一个高个子弟弟也跟着附和,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吃定了许云秋:“姐,这农庄说到底,还是小舟爹娘那笔抚恤金盖起来的。如今小弟闯了这么大的祸,我们做兄弟的,总不能看着他被枪毙吧?你就当帮帮家里,把农庄抵出去,先把这笔债填上,日后再说日后的!你也知道,这农庄说到底还是许家的产业,我们许家不能就这么断了根啊!”
“放屁!”许云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声音都在颤,“农庄是我和你姐夫的命根子,是我拿我姐夫的血汗钱盘下来的,是我拿我自己的日子熬出来的!你们倒好,倒来打我农庄的主意?你们想保你们家的小崽子,那就拿你们自己的东西去抵债,别来动我这家当!我就这么一个农庄,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农庄,给了你们,我和你姐夫,还有周舟,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周舟站在人群外的阴影里,听着这一段激烈到几乎要掀翻整个农庄与山坳的争吵,望着舅母那张激动到扭曲、几乎要垮掉的脸,望着两个小舅子脸上理直气壮的自私与算计,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她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尖冰凉,心里那一点残存的幸灾乐祸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酸涩与深深的恐惧,她知道,农庄是她唯一能容身的地方,而舅母的农庄,正被这场风暴、被这两个自私的小舅子,一点点拖向深渊。
就在许云秋和两个弟弟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撕扯起来的时候,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呵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的争吵与窃窃私语,一道身着制服、神情冷峻的民警大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慌乱不堪的几人,声音严肃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许云秋,还有你们两个,都别吵了,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基本查清,涉案嫌疑人许家小儿子现已被警方控制,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你们作为家属,现在跟我到村口临时办案点配合调查,关于案件细节以及后续民事赔偿,会有专门人员跟你们对接,在此期间不得随意串供、不得隐瞒实情,更不得在村内煽动情绪、引发恐慌,一切听从警方安排。”
民警顿了顿,目光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许云秋身上,语气稍稍沉了几分:“你是嫌疑人直系亲属,又是村内农庄经营者,情况特殊,必须配合到底,现在,跟我们走。”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争吵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吹过土路的轻响,以及几个人沉重而绝望的呼吸声,周舟站在阴影里,仰着头望着那位神情严肃的警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民警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死寂、许云秋和两个弟弟面如死灰僵在原地的刹那,周舟仰起满是尘土与油烟的小脸,怔怔望着眼前这位神情冷峻、身姿挺拔的民警,那双黑亮的眼睛骤然一缩,心底尘封已久的模糊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她一眼便认了出来,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父亲生前最要好的战友、同在县公安局任职的李延安,小时候她常被父亲抱在怀里去单位,李叔叔总会蹲下来摸她的头、给她糖吃,那声音那眉眼她至死都不会忘,李延安也在这时注意到了缩在人群角落的小女孩,目光落在她单薄瘦小的身影上,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这是牺牲老战友的女儿,心头猛地一软,脚步不自觉朝她走了过来,声音也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心疼。
周舟不等他开口,小小的身子往前挪了半步,仰着头望着他,声音细弱却异常坚定地开口:“李叔叔,我知道他们闯了大祸,要赔钱是他们许家的事,是舅母弟弟的事,可农庄不能没,这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求您别让他们把农庄拿走。”
李延安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的孩子,心头一阵揪紧。
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沉重又无奈:“周舟,你还小,你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这次来的是县里分管扶贫的大领导,是带着政策、带着资金、带着修路规划来咱们青石坳的,如今死在咱们山坳里,死在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手里,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人命案,已经惊动了上面,闹得全国都知道了,如果不能尽快给受害者家属、给上级一个交代,不能把赔偿、善后处理妥当,别说这座农庄,咱们整个青石坳,都要受到牵连,从此彻底被打上标签,再也翻不了身。”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周舟心上,让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她仰着头望着李延安沉重的脸色,望着远处村口肃穆的人群,望着舅母绝望惨白的脸,终于模模糊糊明白。
这场祸事早已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它不仅毁了许家,毁了农庄,更要毁了这座困住她童年的深山坳,毁了她那点微不足道、苟延残喘的希望。
就在李延安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沉浸在沉重与绝望之中时,农庄门口的人群忽然被强行分开,两道身着制服的民警紧紧押着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那脚步拖沓、身形晃荡的少年正是许云秋最小的弟弟、闯下滔天大祸的许昌。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瘦得像一根被风抽干了的竹竿,肩膀窄小单薄,脊背却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一身洗得发灰又沾满尘土的蓝布褂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磨破了边,裤脚一只高一只低地卷着,露出细瘦干瘪的小腿。
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像是许久没有好好梳理过,几缕油腻的碎发贴在额前,遮住了半截眉毛,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青涩与干净,反倒带着一股常年逃学游荡、混日子混出来的痞气,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眼窝微微发暗,一双眼睛不大却贼溜溜地乱转,此刻即便被民警死死押着,也依旧不肯安分。
眼神里混杂着慌乱、桀骜、不服气,还有一丝被抓后的破罐子破摔,明明是犯下杀人重罪的年纪,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真正的恐惧,只有被当场捉住的焦躁与不耐烦,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山野与闲散惯坏了的野气。
瘦是真瘦,却瘦得没有半分精神气,只有混不吝的轻飘与顽劣,像一株长在路边无人看管、肆意疯长的歪脖子草,看着精神抖擞,实则内里早已空了,只剩下一身惹是生非的戾气。
周舟站在阴影里,一眼便认出这就是舅母时常挂在嘴边、却从未让她靠近过的小舅舅,那个整日逃学打架、游手好闲的混混,此刻被民警押在中间,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刺眼,与方才李叔叔口中那位带着希望而来、却惨遭横祸的县领导形成了惨烈又冰冷的对比。
也让周舟瞬间明白,眼前这个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却浑不吝的少年,正是亲手把青石坳、把农庄、把舅母、也把她这一点点可怜的安稳,全部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