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灾难 , ...
-
灶房里的油烟还黏在周舟的脸上,中大娘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冷石头砸得整座青石坳都慌了神,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村里的男女老少便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慌慌张张地往村口老槐树下聚。
平日里冷清得只剩风声的土路上一下子涌满了人,大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惊惶与不安,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人都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伸长了脖子往山梁的方向望,往日里安静得能听见鸟叫的村口此刻变得人声嘈杂,却又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山梁下的土路上不知何时涌来了一群青石坳人从未见过的人,他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神情严肃,步履匆匆,有人戴着帽子,有人挎着黑色的公文包,还有人拿着纸笔不停记录。
一看便是从山外县城里来的大人物,是平日里公社书记见了都要恭敬相待的大领导,他们站在村口的空地上低声交谈,说话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威严。
周舟趁着舅母许云秋被中大娘拉着说话的间隙,悄悄从烟火缭绕的灶房里退了出来,缩在农庄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户后面,安安静静地朝着村口眺望,她小小的身子贴在冰凉的土墙上,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窗外那些从未见过的身影。
在她十岁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整齐严肃的人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情冷峻的领导,更没有见过山坳里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陌生而威严的人,他们身上没有泥土味,没有柴火气,没有山里人常年劳作的疲惫与粗糙,反倒带着一种山外世界才有的、遥远又陌生的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她和那些人之间,也隔在了青石坳和外面的世界之间。
周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后,望着望着,心口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紧,那些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身影,让她再一次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自己早已不在人世的爹娘,想起了那些只存在于模糊记忆里、同样穿着制服、同样守护着一方平安的身影。
山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村口人群的低语,带着远处山林的呜咽,也带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凉,轻轻裹住了这个十岁就尝尽了孤苦与寄人篱下滋味的小女孩,让她站在昏暗的屋角里,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小草,望着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属于过她的世界。
周舟还站在窗后,小小的胸脯随着山风轻轻起伏,一双眼睛望着村口那群陌生而威严的身影,心里正乱糟糟地翻腾着爹娘的影子,忽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外面人群嘈杂的议论声,那些声音一层叠一层地灌进窗缝。
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回农庄,冲着灶台方向高声嚷,说是那两个闯了大祸的混混,竟是许云秋娘家那边的人,是她几个弟弟里最小的那个,瘦高个脸上带疤的,平日游手好闲,在镇上就不安生,如今竟敢在凹子口行凶伤了县领导,这下是真捅了天,整个青石坳都要跟着遭殃。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滚开来,农庄门口很快围满了探头探脑的村民,交头接耳的声音越传越近,越传越清晰,“原来是许家小舅子!”
“难怪敢这么狂!”
“这下麻烦大了,领导可是她亲弟弟害的!”每一句都像小石子砸在周舟心上,让她浑身一僵。舅母许云秋正从院里快步经过,听到这些话,脸色唰地一下从黄转白,再从白转青,脚步都软了几分,她猛地站住,眼神里闪过巨大的慌乱与惊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她身后的舅父也慌了神,站在原地搓着手,脸上全是无措。
周舟站在窗口,远远望见许云秋那副被惊涛骇浪淹没的模样,心脏忽然就重重地沉了下去。她不懂大案子,不懂政治,不懂县领导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地知道,舅母手里永远攥着她爹娘的抚恤金,永远对她呼来喝去,永远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着她。
而如今,这个对她并不好的舅母,竟因为自己的亲人,成了整个村子的祸根,成了全县追查的对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户外的风变得更大,卷着人群的议论声扑进周舟的耳朵,她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望着那群陌生而威严的警察身影,望着舅母惨白无措的脸,忽然觉得,这座被群山包围的青石坳,和她自己这无处可去的人生,都被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紧紧裹挟住了,再也逃不掉。
周舟站在糊着旧报纸的小窗后,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院子里骤然失魂落魄的许云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舅母那张常年被灶火熏得发黄、总带着刻薄与精明的脸,在听见众人议论自己最小弟弟闯下滔天大祸的一瞬间,便彻底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白得像山坳里深秋落霜的枯草,像灶台上被凉水浸过的粗瓷碗,连平日里紧绷着的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往下垮。
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恐惧,那是一种天塌下来一般的绝望,平日里泼辣尖利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惊雷劈中般的僵硬与茫然,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沾湿了耳边碎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连抬手扶一下门框的力气都没有。
周舟小小的身子贴在冰凉的土墙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一种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她不懂什么是牵连,不懂什么是罪责。
可她分明从舅母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看见了青石坳即将到来的黑暗,看见了这座用她爹娘性命换来的农庄,即将被一场无边无际的风暴彻底吞没,也看见了自己这早已无依无靠的小小命运,再一次被狠狠拽进深不见底的漩涡里,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周舟就站在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后,安安静静望着院子里失魂落魄的许云秋,清清楚楚看着舅母那张一贯刻薄精明、常年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在听见自己最小弟弟闯下滔天大祸的刹那,一下子褪得惨白,白得像被霜打过的碎纸,平日里紧绷刻薄的嘴角垮下去,眼神里全是慌神和恐惧,连平日里最擅长的泼辣和强硬都瞬间抽干,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堵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墙。
她看着舅母那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小身子依旧贴在冰冷的土墙上,没说话,没动,没露出半点表情,可心底最深处、最隐秘、最不敢让人知道的角落里,却悄悄冒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轻松,甚至是一点微弱又刺人的痛快。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舅母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知道这事关人命、关乎天大的祸事,可一想到平日里许云秋对她的冷漠、呵斥、算计,想到她拿着自己爹娘用命换来的抚恤金开了农庄,却把她当不花钱的小长工使唤,想到她永远不耐烦的眼神、永远嫌她多余的语气、永远把“吃我的住我的就该给我卖命”挂在嘴边,那点微弱的幸灾乐祸就压不住地往上冒,像石缝里偷偷钻出来的小草尖,细弱,却真实得发烫。
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只死死抿着嘴,把那点阴暗又可怜的快乐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脸上依旧是一贯的乖巧沉默,可攥在身侧的小手指却轻轻蜷了起来,心里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
原来再厉害再刻薄的舅母,也会有这么害怕、这么惨白、这么撑不住的时候。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村口人群的嘈杂,带着山坳里深秋的凉意,她依旧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又酸又涩、又暗又凉的滋味,那是属于一个十岁孤女,被生活磨出来的、不敢见光的小小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