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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玩偶 , ...


  •   从戒备森严的监狱大门走出,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却像一层薄冰,根本捂不热众人身上那股从高墙里带出来的阴冷、诡谲与不甘。一路沉默颠簸,尘土飞扬,许家人带着一肚子未得逞的算计与憋闷,就近钻进了镇子口一家破旧逼仄的街边小饭馆。

      一推门,一股浓稠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油烟、泔水味、劣质料酒、潮湿霉味和桌缝里渗出来的油腻腥气,闷沉沉地裹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让人胸口发堵。饭馆空间狭小低矮,天花板被烟火熏得发黑发黄,悬着的几盏白炽灯蒙着厚厚的油垢,光线昏黄微弱,勉强能照清地面那层发黑发黏、踩上去微微打滑的水泥地,地上散落着烟头、碎纸巾、啃剩的骨头和干涸的菜汤痕迹,踩上去咯吱发黏,令人头皮发麻。

      四周的墙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底色,大片泛黄发黑,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水泥,每一寸都沾着一层擦不掉的油垢,连墙角垂下来的电线都裹着灰黑色的黏腻,后厨里锅铲碰撞、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爆炒的油烟源源不断往外涌,混着闷热的空气,把整个饭厅熏得又浊又闷,连光线都像是被油污浸得沉甸甸的。

      几张掉漆开裂的木桌歪歪扭扭摆着,桌面油腻发亮,一摸就能沾一手黏糊糊的油印,桌布早成了深褐色,布满洗不净的污渍、汤渍和划痕,塑料板凳边缘磨得发白起毛,一坐上去便发出吱呀扭曲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许家人对这腌臜粗陋的环境毫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污浊,刚一落座便七嘴八舌地吆喝着点菜,语气里满是焦躁、贪婪与理所当然,仿佛刚才在探视室里的争执、谎言与互相指责,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不消片刻,后厨便端出一盘盘油光厚重的肉菜——红烧五花肉炖得软烂流油,酱卤肘子色泽暗红浓重,爆炒肥肠冒着滚烫的热气,金黄酥脆的炸鸡块堆成小山,还有冒着厚厚油花的排骨汤、香气刺鼻的卤肉拼盘,热气腾腾地摆满整张桌子,沉甸甸地堆在许云秋、许祖峰和一众亲戚面前。

      他们围坐在桌子正中,筷子像雨点般落下,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着肉,咀嚼声、吸汤声、骨头碰撞碗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吃得狼吞虎咽、酣畅淋漓,汤汁溅在油腻的桌面上,骨头随手丢在脚边的地上,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直接用手抓着骨头啃,全然不顾形象,只顾着满足口舌的贪欲。他们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话题从头到尾都绕着周舟父母那笔烈士抚恤金打转,盘算着下一步如何继续哄骗、如何施压、如何把钱从她手里抠出来,如何保住许云秋用那笔血汗钱建起的农庄,如何把最后的利益榨得干干净净。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看一眼缩在最角落的周舟。

      她孤零零地坐在靠窗最边缘的窄小板凳上,身子微微蜷缩,脊背挺得很轻,与喧闹贪婪、推杯换盏的许家人远远隔开,像一团被彻底遗忘在阴影里的单薄影子。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碟寡淡无味的清炒白菜,几片菜叶蔫蔫地躺在碗底,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更别提半分肉味。面前的碗筷干净得过分,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她这个人,从来都不属于这一桌所谓的“亲人”。

      周舟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嚼着嘴里清淡发涩的白菜。窗外的天光昏沉,饭馆里的油烟呛人,肉香与油腻味扑面而来,可她吃得极慢、极轻,仿佛嘴里咀嚼的不是青菜,而是这些年压在她身上的委屈、冷漠、算计与不公。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大口吃肉、肆意谈笑,看着他们把用她父母鲜血换来的钱挥霍得心安理得,看着他们刚刚还在监狱里演戏求情,转身便在油腻的饭桌上算计不休,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冰冷。

      饭馆里的烟火气越浓,周舟身旁的冷清就越扎眼。

      许家人围坐在圆桌中央,吃得酣畅淋漓,盘里的肉菜还剩大半,他们却伸着筷子,左夹一口右夹一口,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懒得擦。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肉香与油烟,混杂着他们闲聊的碎语,原本沉闷的饭厅,因这一场刻意的“家庭小聚”,多了几分聒噪。

      忽然,坐在许云秋身边的远房亲戚,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用筷子尖轻轻戳了戳碗里的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角落的周舟,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带着尖酸的嘲讽:“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天生冷血。舟舟你也是,毕竟是许昌那孩子亲叔叔,刚从里面出来,心里肯定不好受,你怎么着也该劝两句、表表心意吧?结果倒好,全程跟个闷葫芦似的,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连个眼神都不给,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许云秋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实则句句含沙射影:“可不是嘛。也难怪,她爹娘走得早,打小就没个正经人教,哪懂什么亲情冷暖?再说了,她爹娘当年当警察,说是因公牺牲,听着风光,可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命不好,偏撞上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说到底,也是冷血,不然怎么就撇下她一个人走了,留她在这世上受委屈,连个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就是,”另一个亲戚也跟着附和,夹了一块肥肠,嚼得津津有味,“我看啊,舟舟这性子,就是随她爹娘。天生的凉薄,眼里只有自己那点钱,哪有什么亲情?许昌这可是她亲叔叔,就算犯了错,也该伸手拉一把吧?结果呢,眼睁睁看着他进监狱,半点动静都没有,这心是石头做的吧?”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空气里,又轻飘飘地落在周舟身上。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划过碗里蔫软的白菜,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咀嚼着,动作慢得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窗外的风卷着尘土吹进来,掀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一点油烟,却吹不散那些话里的恶意。
      许家人说着这些话时,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刻薄,仿佛霸占她的抚恤金、苛待她这么多年,都是天经地义,而她只要有半分不顺从,就是“冷血”,就是“随爹娘的坏种”。

      周舟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油腻的桌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她想起父母生前,总是穿着笔挺的警服,笑容温和,却对工作尽职尽责;想起他们牺牲那天,为了拦下持刀歹徒,连犹豫都没有,硬生生扑了上去。他们不是冷血,是用生命守住了这方土地的安宁;他们不是撇下她,是用自己的热血,为她换来了活下去的权利。

      而眼前这些人,拿着她父母用命换来的钱建农庄、挥霍无度,转头就骂她父母冷血,骂她冷血。
      多么可笑。

      饭馆里浑浊的油烟裹着刻薄的闲话,一圈一圈往角落里钻。那些人一边啃着油光发亮的肉,一边肆无忌惮地诋毁因公牺牲的警察,把冷血、凉薄、狠心的脏水,一股脑泼在周舟死去的父母身上。许云秋嘴角挂着假惺惺的叹息,亲戚们阴阳怪气地附和,每一句都踩在英烈的尊严上,每一声都扎在周舟的心上。

      周舟握着筷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原本安静低垂的头颅,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抬了起来。

      昏黄油腻的灯光落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那双长久以来藏着怯懦与隐忍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寒潭,亮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扫过桌上每一张嘴脸。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心悸的冷意。

      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异常平稳、异常清晰、异常冰冷的语调,一字一顿,开口警告。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石,狠狠砸进喧闹嘈杂的饭桌上,瞬间让所有嚼舌根、夹菜、谈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们最好闭嘴。”

      空气猛地一滞。

      周舟撂下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后,整间油腻嘈杂的小饭馆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许家人个个面如土色,筷子僵在半空,嘴巴张合不得,方才的刻薄与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畏惧法律的慌乱与心虚。没有人敢再出言反驳,没有人敢再诋毁半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再惹得这个看似柔弱、却手握法理与底气的少女动怒。

      周舟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她没有再看桌上任何一张虚伪惶恐的脸,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单薄的身影在昏黄肮脏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她微微侧身,绕过吱呀作响的塑料板凳,避开地上黏腻发黑的菜汤与骨头碎屑,一步步朝着饭馆门口走去。布鞋踩在黏滑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却像一脚脚踩在许家人紧绷的心弦上,让他们连抬头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推开那扇沾满油垢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晚风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饭馆里令人窒息的油烟与恶意。门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笼罩着整个小镇,街边零星的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路面坑坑洼洼,散落着枯叶与杂物,显得冷清而荒凉。

      周舟没有回头,更没有停留,就这样径直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将那群贪婪虚伪的所谓亲人,连同满桌油腻不堪的饭菜,一同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冷清的街道上,脚步缓慢而轻盈,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顺着路灯延伸的轨迹,一步步往前挪动。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微凉,吹散了饭馆里残留的恶意,也抚平了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她很清楚,许家人今天是绝对不可能赶回村里的。监狱离村庄路途遥远,颠簸往返至少要大半天,此刻天色已黑,道路难行,他们必然会在镇上随便找一间廉价破旧的小旅馆住下。

      而他们留下来的目的,她比谁都清楚。

      根本不是什么休整歇息,而是要趁着今夜,继续围堵她、哄骗她、施压她,变着法子磨软她的心性,想尽招数让她松□□出那笔烈士抚恤金。他们甚至已经盘算好了,明天一早,还要再次强行带着她前往监狱探视许昌,继续上演那套令人作呕的苦情戏,直到把她的价值榨干为止。

      一想到监狱里那扇冰冷厚重的玻璃,想到许昌浑浊绝望的眼神,想到许家人虚伪狰狞的嘴脸,周舟的心底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厌烦与抗拒。

      夜色彻底漫过了小镇,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将低矮的房屋、斑驳的土墙、歪斜的电线杆都裹进一片柔和的昏暗中。

      街边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落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偶尔有晚归的行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驶过,车链转动的声响、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巷子里飘出家家户户晚饭的香气,玉米面的清甜、白菜炖豆腐的淡香、柴火燃烧后的烟火气,混着晚风轻轻浮动,远处传来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的温柔呼喊,一切都慢得像旧电影里的画面,带着独属于八十年代的安稳与质朴。

      周舟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布鞋轻轻踩过路面散落的枯叶与细沙,脚步轻缓,没有方向,也没有归处。饭馆里的油腻、刻薄与算计还残留在鼻尖,可一踏入这温柔的夜色里,那些尖锐的恶意便被一点点冲淡,只剩下心底沉沉的疲惫与空落。她顺着路灯的光影缓缓前行,转过一个布满青苔的街角,目光不经意间一抬,整个人便骤然顿在了原地。

      眼前立着一间八十年代最典型的乡镇供销社百货商店。深绿色的实木门框磨得温润发亮,墙面刷着淡淡的白灰,岁月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泛黄痕迹,门口摆着两个掉了漆的水泥花坛,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花,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商店正面嵌着一扇宽大干净的玻璃橱窗,内里铺着暗红色的平绒布,几盏小小的白炽灯泡从橱窗上方垂落,暖融融的光温柔地洒下来,将整个橱窗映照得明亮又温馨,在整条昏暗的街道上,像一盏静静发光的小灯,格外惹眼。

      而在那片柔软的暖光正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只小小的玩偶。
      那绝不是乡下集市上随处可见的粗布缝制娃娃,也不是手工裁剪的简陋布偶,而是一看便知是远洋而来、从国外进口的稀罕物件。通体覆盖着蓬松柔软的奶白色绒毛,摸上去仿佛云朵般细腻,脸颊晕着两团淡淡的粉,圆圆的玻璃眼珠干净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小小的嘴巴微微抿着,模样乖巧又精致,周身透着一种小镇里从未有过的洋气与珍贵。在这个物资尚且匮乏的八十年代,这样一只玩偶,足以让所有孩子驻足凝望,视为心底最遥不可及的珍宝。

      周舟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橱窗外,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只玩偶身上,久久无法挪开。
      晚风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夜晚微凉的湿气,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整个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柔软到发烫的回忆紧紧包裹,所有的委屈、冷漠、挣扎与坚硬,在这一刻全都悄然融化。

      恍惚间,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到了她五六岁那年,回到了她还被父母捧在掌心、无忧无虑的年纪。

      也是这样一个暖灯初上的傍晚,也是这样一条安静的小镇街道。那天是她的生日,母亲刚结束执勤回家,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警服还未换下,肩章整齐,衣角干净,身上带着淡淡的阳光与皂角的清香。母亲温柔地牵起她小小的手,掌心温暖而宽厚,力道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母女俩慢悠悠地走过街头,路过当时全镇唯一一间百货商店,小小的她立刻被橱窗里那只一模一样的进口玩偶吸引,死死攥着母亲的手指,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欢,却又懂事得不敢开口索要。

      母亲见状,轻轻弯下腰,与她平视,温柔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小脸上,随即又望向橱窗里的玩偶,眼底盛满了宠溺与柔软。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周舟柔软的头发,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麦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喜欢这个小玩偶吗?”
      她用力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脸蛋微微发烫。
      母亲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干净的玻璃,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承诺,带着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疼爱:

      “等妈妈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第一时间就来给你买。
      我的舟舟这么乖,值得最好的东西。
      以后每一年生日,妈妈都给你买最漂亮、最稀罕的礼物,让我们舟舟,永远开开心心的。”

      那时候的母亲,眼神明亮,笑容温暖,身上有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发工资的日子,期待着母亲把那只精致的玩偶抱到她怀里,期待着每一个都有母亲陪伴的生日。
      她以为,这份承诺会一直兑现,以为这份疼爱会永远相伴,以为自己会一直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成人。

      可后来,母亲再也没有领到那个月的工资。
      再也没有陪她过下一个生日。
      再也没有机会,把那句承诺里的玩偶,亲手送到她的手上。

      橱窗里的玩偶依旧安静地立在暖光中,精致又温柔,像一个从未破碎的梦。周舟站在路灯下,静静地望着它,鼻尖微微发酸,眼眶轻轻发热。这些年在许家吃的苦、受的委屈、遭的打骂、被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退得远远的。她忽然清晰地想起,原来在这满是泥泞、满是刻薄、满是贪婪的人间,她也曾被人那样小心翼翼地疼过、珍视过、捧在心尖上爱过。

      她也曾拥有过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忍饥挨饿、不用害怕被抛弃、不用强装坚强的时光。
      她也曾是一个,等着母亲兑现承诺、等着被礼物拥抱的小女孩。

      与供销社橱窗前昏柔冷清的夜色截然不同,几步之外的国营大饭店正灯火璀璨,气派得截然不同。这是整个镇上唯一一间国营规格的饭店,深绿色的实木门框宽厚稳重,门框边缘镶着锃亮发亮的黄铜包边,墙面刷着干净的白灰,高处印着褪色却依旧醒目的红色标语,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木质桌椅,雪白的搪瓷餐盘、印着红字的玻璃杯、锃亮的金属汤勺,处处都透着八十年代国营单位独有的庄重、规整与不容轻慢的气场。饭店内飘着浓郁的饭菜香气,炖肉的醇厚、炒菜的鲜香、茶水的清苦交织在一起,人声压低却不绝于耳,多是公差、干部与家属的应酬闲谈,气氛规矩又略显沉闷。

      赵巽京被一群同事、长辈与领导围坐在圆桌正席中央,桌上菜肴丰盛齐整,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是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难得一见的排场。推杯换盏之间,所有人的话语都带着刻意的温和与迁就,一道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掩藏不住的同情、惋惜、欲言又止的关照,还有几分带着打探的怜悯。

      那些目光像一层无形的厚纱,将他牢牢裹住,仿佛他是一个刚经历重大变故、脆弱易碎、必须处处小心呵护的失意者,每一道眼神都透着过度的在意,每一句问候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沉闷、压抑、令人窒息。

      他本就生得桀骜不驯,性子散漫自由,最厌弃虚伪的应酬、刻意的同情与捆绑人的礼数,更受不了旁人打着关心的旗号,对他的人生指指点点、暗自揣测。那些看似善意的目光落在身上,比指责与谩骂更让他难以忍受,仿佛他是什么需要被展览的可怜人,连呼吸都要被人盯着打量。

      忍到席间气氛最沉闷压抑的一刻,他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敷衍,只是微微抬眼,语调清淡又随性,丢下一句“出去抽根烟”,便径直起身离席。动作干脆利落,脊背挺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松散,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骤然停顿的交谈与错愕的目光,抬手推开饭店厚重的木门,将满屋子的客套、同情与虚伪,尽数关在了身后。

      饭店外侧靠着街边,立着一道半旧的水泥护栏,栏杆刷着斑驳脱落的军绿色漆,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透着老旧的粗糙质感。赵巽京缓步走过去,没有半分拘谨,长腿随意向前一伸,脚尖轻点地面,后背懒懒地向后倚在冰凉坚硬的栏杆上,身姿挺拔修长,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桀骜。

      他没有站得笔直端正,也没有显得落寞消沉,而是以一种近乎随性不羁的姿态靠着,肩线舒展,腰腹放松,整个人往夜色里一站,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又混着几分潇洒肆意的野气。

      他抬手慢悠悠伸进裤袋,指尖修长分明,骨节利落好看,随意一摸便摸出一盒压扁了一角的香烟,盒身泛着八十年代特有的朴素包装。他指尖轻弹,抽出一支叼在唇角,烟草的淡香微微散开。另一只手摸出一只银色的旧打火机,指腹轻磨过冰凉的外壳,手腕微抬,“咔嗒”一声清脆轻响,淡蓝色的火苗骤然窜起,在昏沉的夜色里亮起一小团暖光,瞬间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眉骨锋利凌厉,眼窝微陷,瞳色偏深,眼神懒淡垂着,没有半分被同情后的烦躁,也没有故作深沉的阴郁,只是一片漫不经心的漠然,却藏着不易接近的锐利。

      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叼着烟的模样没有半分颓丧,反倒生出一股痞气又干净的桀骜。火光熄灭,他微微偏头,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口淡白色的烟圈,烟雾在夜色里轻轻散开,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疏离、洒脱、放荡不羁。

      晚风卷起他衣角的弧度,夜色裹着他孤单却挺拔的身影。

      他就那样懒懒倚在栏杆上抽烟,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匹不受拘束的孤狼,置身于热闹之外,游离于人情之外,活得肆意又冷清,自由又孤傲。

      周舟依旧定定地站在供销社的橱窗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痴痴地落在那只暖光里的外国玩偶身上,连周遭的夜色、晚风、远处的人声都彻底隔绝在外。

      十岁的小身子单薄又纤细,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褂子裹着小小的肩膀,乌黑的头发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却依旧乖巧地贴在颈侧,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遗忘在路灯下的小蒲公英,渺小、柔软,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倔强,小小的脑袋微微仰着,眼神里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与怅然,仿佛整颗心都沉在了那段关于母亲、关于承诺、关于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时光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仅属于她的温暖。

      不远处,倚在国营饭店栏杆上抽烟的少年,目光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定在了她的身上。

      十五岁的赵巽京本就生得比同龄人挺拔修长,一身半旧的深灰洋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散漫却利落,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指尖夹着燃到一半的烟,烟雾在夜色里缓缓飘散,可那双原本懒淡漠然的眼睛,却在触及街角路灯下那道小小的身影时,微微顿住了。

      昏黄的灯光温柔地裹着那个小女孩,她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旧画,小小的身子立在微凉的风里,仰着头望着橱窗,眼神干净又执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欢,却又懂事得不敢靠近,连伸手碰一碰玻璃的勇气都没有,只远远站着,默默望着那只承载着她全部念想的玩偶。

      那是一种被生活磨得小心翼翼的渴望,干净、柔软,又让人心尖莫名一紧。

      赵巽京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轻轻飘落,他却浑然未觉。

      他见过太多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孩子,见过太多被宠得骄纵任性的小孩,却从未见过这样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小姑娘。
      明明只是想要一只玩偶,却连流露欢喜都带着怯意,连停留片刻都显得小心翼翼,像一只怕被驱赶的小猫,安安静静守着自己小小的念想,不吵不闹,不抢不夺,只是安安静静地发呆,安安静静地回忆,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的委屈与想念都藏在小小的身子里。

      他原本只是想抽完这支烟便走,想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同情与客套,想躲进无人打扰的夜色里。可此刻,望着那道单薄的小身影,他原本散漫冷硬的心,竟莫名轻轻软了一角。

      就在这时,供销社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店员走动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细碎声响传入耳中,打破了街角的安静。

      周舟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头,没有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早已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习惯了独自守着自己的小小角落,那些旁人的来去、声响、动静,都无法惊扰她此刻的失神。她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终于从回忆里抽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她的脚尖微微抬起,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她脚步刚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缓的响动。

      紧接着,一道清冷、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却又意外温和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她的耳边,像晚风拂过琴弦,清浅又好听:

      “小哥哥送你了。”

      周舟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下意识转身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已长得眉目清晰,棱角分明。眉骨锋利,眼窝微陷,一双眸子清冷疏淡,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明明带着生人勿近的桀骜与不羁,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淡淡烟草气息,可他的双手,却郑重又小心地捧着一只粉色的进口绒毛玩偶。

      那正是她盯了许久、母亲承诺要送给她的那一只。

      绒毛蓬松柔软,奶白混着浅粉,圆圆的玻璃眼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小巧又精致,带着独属于小女孩的温柔与甜美。

      这样粉嫩柔软、娇俏可爱的玩偶,与眼前这个清冷桀骜、散漫不羁、浑身透着冷硬气场的少年,格格不入到了极致。

      一个是冷冽如风、自带疏离感的少年,一个是软糯粉嫩、温暖可爱的玩偶。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一刻奇异地碰撞在一起,反差得令人心头一颤。

      少年垂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将怀里的玩偶轻轻往前递了递,指尖干净修长,动作却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发呆的小姑娘。

      夜色温柔,晚风轻扬,路灯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十岁的她仰头望着十五岁的他,满眼错愕与茫然。
      而他手里捧着那只粉色玩偶,站在她的面前,清冷又温柔。

      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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