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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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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的公正裁决如同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许家盘踞多年的贪婪美梦,也将所有潜藏在暗处的龌龊心思强行按捺下去。涉案的亲戚们悉数受到应有的惩戒,行政拘留的处罚与民警声色俱厉的警告,让这群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于道德绑架的人彻底熄了气焰。
卷款潜逃多年的周长松在天罗地网中束手就擒,与许云秋一同被正式立案侦查,非法侵占烈士抚恤金、虐待英烈遗孤的罪名铁证如山,只待法律给予最严厉的审判。
消息如同寒风般席卷了整个村庄,往日里敢对周舟指手画脚、暗中偏袒许家的邻里纷纷噤声,路过那间阴暗狭小的小屋时都下意识低头绕行,再也没人敢对那笔用鲜血换来的抚恤金生出半分觊觎之心。
曾经围在许家身边阿谀奉承、一同排挤欺辱周舟的人,如今个个避之不及,生怕与这桩践踏英烈、苛待孤女的丑事扯上半点干系。村庄里的风言风语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烈士遗孤的敬重,与对许家恶行的无声鄙夷,周舟终于不必再活在随时被抢夺、被欺压的恐惧里,可她心底的平静,却始终没有到来。
她太清楚许家人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与偏执,公安局的震慑不过是暂时的压制,从未真正根除他们心中的歹念。
果然不过数日,许家被释放的亲戚们便再次聚首,压低的窃窃私语透过破旧的窗棂,一字不落地钻进周舟的耳朵里。
他们聚在院角的阴影下,神色鬼祟而急切,嘴里念叨的全是监狱里的许昌,全是那笔他们从未真正死心的抚恤金。周舟静静靠在冰冷的土墙后,将他们所有的阴谋算计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柔软,也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们谋划着前往监狱探望许昌,根本不是出于亲人之间的担忧与牵挂,而是要联手演一出精心编排的苦情戏。
他们要让许昌在牢中声泪俱下地卖惨,诉说牢狱之中的苦楚,诉说家中支离破碎的困境,把自己包装成被逼无奈的可怜人;他们要借着骨肉亲情的名义道德绑架,哄骗、胁迫周舟心软,让她心甘情愿拿出父母用命换来的抚恤金,为许昌的罪责赔偿买单;他们甚至盘算着,只要这笔钱到手,不仅能为许昌减轻刑罚,还能再次从中克扣牟利,将属于英烈遗孤的活命钱,继续挥霍在他们自私自利的日子里。
这些冰冷而恶毒的心思,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周舟的心底。她想起自己多年来在许家吃的残羹冷炙,穿的缝补破衣,起早贪黑干着最粗重的活计,却还要承受许云秋无端的打骂与苛待;想起许家人拿着本该属于她的抚恤金,盖起宽敞明亮的新房,添置光鲜体面的物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却对她极尽压榨与冷漠;想起许昌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身陷囹圄是罪有应得,可这群人从未有过半分悔改,第一时间想到的,依旧是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长久以来的隐忍、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冰冷刺骨的恨意,顺着血脉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默默流泪、任人拿捏的软弱丫头,公安局里民警掷地有声的维护,让她看清了正义的模样,也让她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反抗之心。凭什么她要一辈子承受苦难?凭什么她父母的热血与牺牲,要成为这群蛀虫敛财的工具?凭什么所有的不公与伤害,都要由她一个人默默承担?
决绝的念头在心底彻底扎根,周舟缓缓攥紧了纤细的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记。她决定跟着他们一起去监狱。她要亲眼看一看许家人虚伪狰狞的真面目,要亲耳听一听他们编排好的苦情戏码,要亲手撕碎他们所有的伪装与谎言。
这一次,她不再退让,不再心软,不再任人摆布,她要让这群欺压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小丫头,早已在泥泞之中长出了尖刺,再也不会任由他们践踏分毫。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初春的寒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许家人果然找上门来。他们脸上堆着刻意堆砌的温和与亲切,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与逼迫,语气看似商量,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他们说着骨肉相连的客套话,打着探望亲人的幌子,字字句句都在引诱周舟同行,满心以为这个从小被他们拿捏惯了的丫头,依旧会像从前一样顺从听话。
周舟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推脱,她平静地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许家人见状,心中暗自窃喜,只当她依旧是那个心软可欺的孩子,全然没有察觉,眼前这个瘦弱安静的身影,早已怀揣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准备亲手揭开这场长达数年的骗局,让所有的贪婪与恶毒,在真相面前无所遁形。
一行人沉默地踏上前往监狱的路途,颠簸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寒风卷着寒意掠过脸颊,四周一片萧瑟冷清。许家人各自心怀鬼胎,低声密谋着待会儿的说辞,脸上交替闪过急切与贪婪。
而周舟走在最后,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距离,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她知道,这一趟前往监狱的路,不是简单的探望,而是她与许家人彻底的对峙,是她挣脱泥泞、夺回一切的开始,所有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恨意,都将在那扇冰冷的铁门之后,迎来最彻底的爆发。
这里的关押标准与待遇,也远比乡镇拘留所严苛得多。许昌作为本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被严格管控在重刑犯羁押区。监舍内的床铺是统一的硬板铺,每一层都贴着编号,被褥是统一发放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被,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连一根多余的鞋带都不允许出现。
探视的时间到了。
隔着一层厚重的、发着冷光的加厚玻璃,周舟终于见到了她那位“叔叔”许昌。
玻璃那头,许昌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显得格外瘦小。往日里那个油头粉面、挺着啤酒肚、走路带风的许昌,此刻彻底变了模样。他的头发长得老长,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是许久没洗过一般,油腻且打缕,遮住了大半张脸。脸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撑得皮肤紧绷得仿佛随时会裂开,脸上布满了细碎的纹路,还有几道在狱中磕碰留下的淤青与结痂。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了红血丝,看向周舟的目光里,混杂着惊恐、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身上的囚服宽大而破旧,领口磨破了边,袖口沾着不知名的污渍与灰渍,整个人看上去干瘪、颓废,如同一块被泡烂又晒干的烂木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的嚣张气焰。
许家的亲戚们率先扑到玻璃前,开始声泪俱下地表演。
“许昌啊!我的苦命儿!你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别急,我们都给你打听好了,只要舟舟肯拿出那笔抚恤金,咱们多赔点钱,法官肯定能轻判,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早点出来跟我们团聚!”
他们声情并茂,一口一个“苦命”,将许昌包装成了被生活逼迫、一时糊涂的可怜人。
而周舟,只是静静地站在玻璃的另一端,隔着这层冰冷的屏障,看着这个被贪婪与懒惰葬送的男人。她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醒。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副悲惨的外貌,这副狼狈的模样,不是旁人造成的,是许昌自己作出来的。是他霸占烈士抚恤金,是他纵容妻子苛待孤女,是他聚众滋事,最终把自己送进了这所高墙之内。
因为此案牵涉受害人系上级督导干部致死命案,性质极度恶劣,一经上报便直接惊动了市政法委与市局高层领导。许昌所关押的地方,并非普通乡镇看守所,而是全市戒备等级最高、管理最严苛的重型犯专属羁押监狱。整座监狱依山而建,高墙高耸入云,墙体浇筑厚达半米的钢筋混凝土,四角设有武装瞭望哨,电网密布,监控无死角覆盖,每一道门都需要多重身份验证与钥匙双重开启,空气中终年弥漫着冰冷、死寂、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这里,所有在押人员均实行最高等级管控,没有任何特权,没有任何优待,更没有丝毫松懈可言。统一的灰蓝色囚服,统一的硬板铁床,统一的粗瓷碗筷,每日餐食只有寡淡无味的杂粮馒头与清水煮菜,作息、行动、言语都被严格限制,连抬头、转身、走路都有固定规矩。许昌犯下的是抢劫致上级督导干部死亡的重罪,本就属于重案重刑管控对象,在狱中更是被严加看管,没有通讯,没有娱乐,没有自由,往日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习气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绝望与恐惧。
探视室狭小而冰冷,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防爆玻璃,玻璃表面泛着冷白的光,将里外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许昌被狱警押着,一步步挪到座位上。
不过短短几十天,他早已脱了人形。
头发乱如枯草,油腻打结,遮住半张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皮肤灰败松弛,布满褶皱与污垢;下巴上冒出杂乱的胡茬,干涩发黄,整个人干瘪得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身上的囚服宽大松垮,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他身形佝偻,毫无生气。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浑浊、油腻、带着蛮横与贪婪的眼球,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瞳孔涣散无光,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雾,浑浊得看不清底,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求生的疯狂。
他一看见站在玻璃外的周舟,涣散的眼球猛地一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秒,他整个人扑到玻璃上,双手死死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巴紧紧贴着通话器,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带着不顾一切的卑微哀求。
“舟舟……舟舟!救救叔叔!求求你救救叔叔!”
许昌整张脸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浑浊不堪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舟,里面翻涌着濒死之人最后的疯狂与卑微,每一根神经都被恐惧拽得紧绷。他双手死死扣着玻璃边缘,指节泛青,像是要把这层屏障生生抠碎,嘶哑破碎的嗓音顺着通话器往外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一字一句,全是为了活命的卑微讨饶。
“舟舟,好孩子,你看看叔叔,你好好看看叔叔啊……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是叔叔对不起你,是我糊涂,是我混账,是我没护着你,让你在许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可我心里,从来没有真的把你当外人啊……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大,软软糯糯的,我还抱过你,还把你架在脖子上逛过集市,给你买过糖人,买过糖葫芦,那时候你笑得那么甜,一口一个叔叔叫着,我心里比谁都疼你……”
“我知道,后来家里乱了,你婶婶脾气差,亲戚们也不懂事,处处为难你,挤兑你,是我没管好家,是我没尽到做叔叔的本分,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娘,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真的不想死啊……我才多大年纪,我还没活够,我还想出来好好做人,好好弥补你,把这些年欠你的,一点点都还给你……”
“叔叔才十四岁啊,正是花儿一样的大好年华,前程似锦,未来一片光亮,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叔叔就这么送了命啊……我要是死了,许家就彻底塌了,你在这世上,就连一个名义上的亲人都没有了,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我知道你心善,你最心软了,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走绝路的对不对……”
“那笔抚恤金,你就当可怜叔叔,就当救我一条命,拿出来帮我赔偿,帮我求情,只要能保住这条命,我什么都愿意做!等我出来,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伺候你一辈子,我挣钱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给你买新衣服,买新书本,让你风风光光做人,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半点儿欺负……”
“我发誓,我对天发誓,只要我能活着出去,这辈子我都护着你,疼着你,把你当成亲闺女一样对待,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我绝不再碰你的钱,绝不再让任何人欺负你,绝不再有半分坏心思……舟舟,算叔叔求你了,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我真的还想活着,活着好好报答你,好好陪着你……”
“你就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许家,给我一条活路,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脸上的污垢混着泪水淌成一道道肮脏的沟壑,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求,浑浊的眼球里,全是对生的贪婪与对死的恐惧。
许昌那撕心裂肺的哀求还在探视室里回荡,站在一旁的许云秋立刻死死盯住了周舟。她的眼神复杂得吓人,有急切,有贪婪,有藏不住的算计,还有一丝近乎狰狞的逼迫。她比谁都清楚,周舟一旦松口拿出抚恤金,许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一旦周舟咬死不肯松口,别说许昌性命难保,就连她这些年偷偷攥在手里的钱,最后也会被全数追回、一分都落不到她手上。她不敢开口,只敢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舟,目光像毒蛇一般缠在她身上,无声地施压,逼她点头,逼她心软,逼她交出那条能救许家所有人的活路。
站在最外侧的许祖峰见状,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这位平日里在村里端着长辈架子、向来刻薄寡恩的老人,此刻脸上堆起了一层虚假又沉重的悲悯,眉头紧锁,语气放得又低又缓,带着长辈独有的、不容拒绝的劝说意味,一字一句朝着周舟压来。
“舟舟,你听祖峰爷爷一句劝,别任性,也别赌气。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小孩子闹脾气的时候。许昌再不对,他也是你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是你正儿八经的叔叔,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年纪轻轻就送了命,看着许家就此断了根吗?”
“你今年才十四岁,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前路还长,心里不能总装着怨气。你爹娘走得早,我们许家纵然有对你不周的地方,可这么多年也终究是把你拉扯大了,没有让你流落街头,没有让你冻饿而死。做人要讲良心,要懂得顾全大局,更要懂得给别人留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许昌犯下的错,我们都清楚,也都替他痛心。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唯一能救他的,就只有拿出抚恤金赔偿受害人家属,争取宽大处理。这不是抢你的钱,也不是占你的便宜,这是在救命啊。只要能保住许昌一条命,等他将来从里面出来,我们许家上下,世世代代都会记着你的恩情,都会把你当成最大的恩人来敬、来疼、来报答。”
“你一个女孩子,孤身活在这世上不容易,将来总要有人撑腰,总要有人帮衬。许昌要是没了,许云秋一个女人家撑不起这个家,我们这些老人也撑不了几年,到最后受苦的、被人欺负的,还是你。你现在肯伸手拉他一把,将来他出来了,就是你最坚实的依靠,会护着你,会供着你,会让你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不用再受半点委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听爷爷一句劝,别钻牛角尖,别跟命斗。把钱拿出来,救许昌一命,也成全你自己。这是功德,是善心,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决定。我们许家所有人,都会念着你的好,一辈子都不会亏待你。”
周舟静静地立在充斥着绝望与虚伪的探视室中央,身前是隔绝了生死与善恶的厚重防爆玻璃,冰冷的白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映得格外清晰。她缓缓抬起垂落许久的眼眸,那双长久以来藏着怯懦与隐忍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澄澈、冷静,又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直直穿透玻璃,牢牢锁住许昌那双浑浊涣散、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她没有理会身旁许云秋骤然绷紧的神色,也没有打断许祖峰欲言又止的劝说,只是用一种平稳得近乎淡漠的语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石子,重重砸在这狭小空间里每一颗藏着歹念的心上。
“你们不必再对着我演这些情深意重的戏码了,不必再拿所谓的亲情、儿时的旧情、未来的报答来哄骗我,更不必用道德绑架将我逼到无路可退。你们心底藏了十几年的那点肮脏算计,那点贪婪歹毒,我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从前不愿说破,只是从前还抱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奢望,以为你们终究会有半分良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探视室里缓缓散开,让所有试图插话的人都下意识闭紧了嘴巴。
“许昌,你到现在还在做着赔钱减刑、活命出狱的美梦,可你到死都不会明白,你犯下的罪孽,早已不是金钱可以抹平的。你抢劫的是县里前来督导工作的大领导,更是在争执之中害人性命,这桩案子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坏,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惊动了上层一层又一层的领导,整个县城、整个市区乃至更广的地方,全都在盯着这桩命案,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公正的结果。你造成的恐慌与愤怒,早已压过了一切所谓的谅解与赔偿,这样的重案、要案、命案,你以为拿出一笔钱,就可以换一条命吗?你以为法律会因为几句求情、一点赔偿,就对你网开一面吗?”
周舟的目光微微一沉,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却字字诛心。
“你必死无疑,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是你亲手为自己铺下的绝路,是任何人都更改不了、挽回不了的铁律。而你们,从许云秋到许祖峰,再到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亲戚,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你们比谁都明白,你许昌活不成了,再多的钱也救不了你的命。”
“可你们依旧逼着我,哄着我,求着我,要我拿出我爹娘用性命换来的烈士抚恤金。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给你赔偿,为了帮你争取宽大处理,为了保住你一条命,可这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你们要这笔钱,从来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借着你最后的死期,最后一次榨干我身上的价值,最后一次将这笔英烈用血换来的活命钱,吞进你们自己的腰包。”
她微微向前半步,身影依旧单薄,气场却坚不可摧。
“你们算得清清楚楚,只要我松□□出这笔钱,你们立刻就会私下瓜分,一分都不会留给所谓的受害人家属,一分都不会用在所谓的赔偿上。等到事成之后,你们只需要轻飘飘地对我说一句,钱已经全部拿去赔偿赎罪了,我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证人,没有证据,没有靠山,没有人为我撑腰,我能找谁去对质?我能找谁去讨要?我能拿你们这群早就串通一气的人有什么办法?你们吃定了我软弱可欺,吃定了我孤立无援,吃定了我就算知道真相,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许昌,你到现在还在求我救你,你到现在还把他们当成真心为你着想的亲人,可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是他们用来骗走我抚恤金的工具。你在牢里日夜恐惧,为了活命卑微到尘埃里,而他们在外面,满心满眼都在算计如何借着你的死,抢走我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依靠。你是死是活,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他们真正在乎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我爹娘用命换来的那笔钱,只有那笔可以让他们继续挥霍、继续享乐的钱财。”
话音落下,探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白炽灯细微的电流声,和许昌骤然僵住、瞳孔彻底涣散的狼狈呼吸。
玻璃两侧,一边是被彻底戳穿真相的绝望,一边是积压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清醒与反抗。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周舟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探视室的空气里,也瞬间震懵了玻璃那头的许昌。
他先是猛地一怔,浑浊的眼球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死死停留在周舟脸上,连眨眼都忘了。下一秒,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转头,那双布满红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了站在周舟身后、脸色瞬间惨白的许云秋,又猛地扫过一脸凝重的许祖峰,以及那群原本在旁边装模作样、此刻全都噤若寒蝉的亲戚。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许昌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向玻璃,双手死死拍打着那层冰冷的屏障,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愤怒,质问的话语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说的……她说的是真的?!许昌!我是你亲叔叔!你们……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必死无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求生不得的绝望与惊骇。
“你们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
“你们说只要舟舟拿出钱,就能轻判!你们说只要赔了钱,我就能出来!你们怎么能骗我?!”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浑浊的眼球里猛地迸发出一丝血丝,看向周舟的目光里,瞬间从讨好、哀求,变成了惊恐、怨怼,还有一丝被背叛后的疯狂。
“我才是你亲叔叔啊!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傻子耍?!”
他猛地转向许祖峰,指着自己,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痛苦:“爸!爸!她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我真的没救了吗?!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被判死刑,就是拿我当幌子,就是为了骗舟舟的抚恤金,对不对?!”
许祖峰被他问得脸色铁青,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强装镇定地摆手:“许昌!你胡说什么!警察的话你怎么能信?!舟舟是我们许家的人,她怎么会骗你?!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为我好?!”许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了出来,笑声嘶哑、凄厉,带着哭腔,显得格外疯癫,“为我好?!我都要死了!你们还在算计我的命!还在算计舟舟的钱!你们这群畜生!你们都把我当傻子耍!”
他又猛地看向许云秋,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信任:“许云秋!你这个毒妇!你平时在外面嚣张跋扈,在家里也没少欺负舟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一开始就盯着那笔抚恤金!你就是想借着我的案子,把那笔钱弄到手,对不对?!”
许云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却依旧强撑着,尖声反驳:“许昌!你疯了!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怎么会害你?!”
“一家人?”许昌的笑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一家人就该一起死!一家人就该把实话告诉我!而不是拿我当枪使,拿我的命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他猛地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探视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周舟站在玻璃这头,隔着一层厚厚的、泛着冷光的防爆玻璃,将玻璃那头许昌的狼狈看得一清二楚。而此刻,许昌那撕心裂肺的质问,也终于让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许家人,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许云秋脸色煞白,却依旧强撑着,尖声为自己辩解,甚至反咬一口:“许昌!你疯了是不是?!我们骗你?我们要是不骗你,你这一口气泄了,真在里面自暴自弃、不求改造了,那才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
她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许昌,语气里带着一丝被逼到绝路的焦躁和指责,层层叠叠地压了过去:“我们是不想让你绝望!可你呢?你倒好,反过来怪我们?!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你持刀半夜抢劫,杀的可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那是县里下来督导工作的大领导!这是天大的命案啊!”
“你以为这只是关几天就能出来的小事吗?!”许祖峰也往前凑了两步,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痛心,“你这一刀下去,不仅杀了人,还把咱们村的天给捅破了!现在上面的领导都撤走了,说咱们村是‘刁民村’,是法外之地!好多村民都吓得连夜搬走了,就怕被咱们家牵连!我们这些年在村里攒的脸面,全被你败光了!”
“我们之所以不想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彻底失去求生的念头。”许云秋像是终于找到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为你好”的虚伪,“我们还在赌,还在试,希望能从死刑里给你争取到一点减刑,哪怕是死缓,也是一条命啊!我们不想把你的希望给掐断了。”
“你以为那笔抚恤金是好拿的?”她瞥了一眼周舟,眼神闪烁,却又硬着头皮往下说,“那是舟舟父母用命换来的!舟舟是烈士后代,是警察的女儿,这笔钱是国家给的保命钱!可我们为了你,为了能保住你这条命,已经跟上面磨破了嘴皮,打算把农庄卖掉,把这笔钱拿出来去赔偿受害人家属,去疏通关系,去争取那一点点渺茫的机会!”
“许昌啊,你都十四岁了,是大好年华啊!”许祖峰也跟着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假惺惺的惋惜,“你不能就这么认了命啊!我们全家都在为你操心,都在为你铺路,你怎么能反过来怀疑我们?!我们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祸害,才一直瞒着真相。我们是在救你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许昌的“鲁莽”,把自己的贪婪与算计,包装成了“全家为你奔走”的深情。他们闭口不提自己霸占抚恤金多年,用烈士的血汗钱建农庄的龌龊事,也不提此刻逼周舟掏钱的私心,只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反过来控诉许昌“不懂事”“连累全家”。
玻璃那头的许昌,被这一番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把他的命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