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野雀 , ...


  •   周舟还僵在原地,仰头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乱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没来得及从方才的失神里彻底抽离,那只柔软温热的粉色玩偶,就已经被赵巽京轻轻稳稳地塞进了她小小的手心里。

      绒毛贴着手心的触感蓬松又温柔,和她在橱窗里凝望了无数次的模样一模一样,甚至带着刚从商店暖灯下取出来的淡淡温度,那是母亲曾经许诺要给她的、藏了一整个童年的欢喜。

      可周舟只是愣了一瞬,便下意识地往后缩手,抱着玩偶往回推,小小的眉头轻轻皱起,眼神里带着与十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拘谨与懂事,声音细弱却坚定:“我不能要……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少年垂着眼,看着怀里空了一半的手,又看了看她拼命往后缩的模样,清冷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没有强迫,也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清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吃饭了没?”

      一句简单至极的问话,落在晚风里,轻轻砸在周舟心上。

      她微微一怔,这才彻底从方才的错愕里回过神来,手指紧紧攥着那只被硬塞过来的玩偶,指尖都微微泛白。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怯意,却又透着一股从小被生活逼出来的清醒,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一字一句,认真又倔强地开口:

      “我真的不能要。”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赵巽京垂着眼,看着眼前不过十岁的小姑娘,抱着那只粉色玩偶缩着肩膀,一脸认真又倔强地说出“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与年纪全然不符的警惕和懂事,像只被吓怕了的小兽,半点便宜都不肯占。他原本清冷疏淡的眉眼间,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喉间跟着溢出一声轻嗤,那笑声不嘲讽、不刻薄,反倒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散漫不羁,像是在笑她小小年纪,心思却重得让人心头发闷。

      “少跟我来这套。”

      他语气清淡,却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等周舟再开口拒绝,也不等她挣扎后退,赵巽京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掌心微凉,带着刚握过香烟的淡淡气息,力道却稳而轻,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根本挣不脱。就这么半牵半领着,将怀里还紧紧抱着玩偶、整个人都处在懵怔状态的小丫头,不由分说地拽进了身后灯火通明、气派规整的国营大饭店。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一股与街边小饭馆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呛人的油烟,没有满地的狼藉,没有嘈杂刺耳的叫嚷,只有干净温暖的灯光、整齐排列的桌椅、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饭菜醇厚诱人的香气,处处透着国营饭店独有的规整、体面与安稳。

      墙壁上刷着干净的白灰,挂着几幅褪色的宣传画,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服务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步履利落,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让人踏实的烟火气,与刚才那间油腻肮脏、乌烟瘴气的破饭馆,堪称云泥之别。

      赵巽京看都没看大厅里那些正准备向他投来同情目光的同事与长辈,脚步径直一转,带着周舟绕开喧闹的大堂,利落拐进了侧边一间安静雅致的单独小包厢。包厢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木质方桌擦得锃亮,能映出灯光的影子,椅子上铺着柔软的碎花坐垫,墙角摆着一个掉了点漆的搪瓷暖壶,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垂落,将小小的空间裹得温柔又安心,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打量,成了一方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

      他随手将周舟按在靠窗的椅子上坐好,动作自然又随意,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紧接着便抬手朝着门外轻喊一声点菜,语速干脆,语气淡漠,却透着一股与十五岁年纪不符的笃定与底气。不过短短片刻,穿着工装的服务员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品鱼贯而入,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道接着一道丰盛的菜肴被稳稳摆上桌,很快就堆成了满满一大桌,热气袅袅上升,香气肆意弥漫,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炖得色泽红亮、入口即化的红烧肉,油光晶莹却不腻口;肉质鲜嫩、淋着酱汁的清蒸鱼,鲜香味直往鼻腔里钻;金黄酥脆、外焦里嫩的炸春卷,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滑嫩细腻、入口即化的蒸水蛋,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清爽解腻的香菇青菜、鲜醇可口的蛋花汤、白胖松软的白面馒头……每一道菜都分量实在、火候精湛、品相诱人,是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的好饭菜,更是周舟这辈子都很少能碰得到的丰盛。

      赵巽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便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毫不客气地全数推到了周舟的面前,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子都埋在饭菜香气里。

      周舟僵坐在椅子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柔软的粉色玩偶,指尖微微攥紧。她抬眼望着眼前这堆香气扑鼻、色泽诱人的佳肴,鼻尖被浓郁的饭香包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瞬间闪回方才在街边小饭馆里的画面,油腻发黑的桌面,呛人窒息的油烟,满地的骨头与垃圾,而她面前,只有一碟连油星都看不见、寡淡到能淡出鸟来的清炒白菜,许家人却围着满桌肉菜狼吞虎咽,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

      两相对比,差距大到离谱,荒诞又刺眼。

      少年指尖的烟还燃着半截,余温在空气里轻轻晃。他忽然抬手,指尖夹着烟蒂,漫不经心往旁边的烟灰缸一捻,火星灭了的瞬间,连风都好像静了半拍。

      面前的少女却还僵着,怀里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玩偶,玩偶的绒毛蹭着她细瘦的手腕,像极了她此刻攥紧的、无处安放的局促。她仰头望着他,眼睫轻轻颤,像停着一只振翅的粉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安静。

      “不吃吗?”赵巽京的声音落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像浸了温水的糖,不烫,却甜得刚好。

      周舟抿了抿唇,小幅度摇了摇头,指尖却悄悄蜷了蜷,攥着玩偶的衣角。她没说话,却把那点藏在眼底的期待,像藏进了一粒种子,悄悄往土里埋。

      少年见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张扬的,像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极轻的涟漪。
      他没再催,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脆得很,落在空气里,像替她解开了所有拘束。

      “拿着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周舟愣了愣,才慢慢抬手,指尖触到那只玩偶的瞬间,忽然就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收回,又小心翼翼抱进怀里。玩偶的绒毛蹭过她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她低头,望着赵巽京放在桌上的那杯温水,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晕开一小片朦胧的光。忽然就觉得,刚才心里那点慌慌张张的局促,像被这水汽慢慢蒸化了,散成了一缕轻烟。

      少年已经转开了视线,抬手拿起桌上的橘子,掰成一瓣一瓣,橘瓣的汁水亮得晃眼,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干净的瓷盘里。他没看她,却像是知道她在望着,轻声补了一句:“愣着做什么?吃了,才有力气赶路。”

      周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捧起面前的碗。碗是粗瓷的,带着点温热的余温,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像碰着一团小小的火。橘瓣的甜香飘进鼻尖,混着赵巽京指尖淡淡的烟草味,竟一点都不呛人,反而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她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纯粹。少年忽然抬眼,望了她一眼,眼底盛着点极淡的笑意,像藏着一颗星星。周舟心里一跳,连忙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只小口小口地嚼着,连咽下去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撩动了周舟额前的碎发,她怀里的玩偶轻轻晃着,绒毛蹭过她的手腕,像极了赵巽京此刻落在她身上的、温柔得不像话的目光。
      暖黄色的老式吊灯从包厢天花板垂落,光晕柔和却清晰,将小小的空间裹进一片安静的暖意里,隔绝了外面国营饭店的喧闹,也隔绝了夜色里所有的寒凉与不安。赵巽京斜斜倚在深棕色的木质椅背上,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散漫与桀骜,长腿随意向前伸开,脚尖轻点着地面,双手自然搭在桌沿,姿态松弛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他没有动筷,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将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对面小小的女孩身上。

      周舟依旧紧紧抱着那只粉色的绒毛玩偶,柔软的绒毛贴在她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褂上,形成一种温柔又刺眼的对比。她被一桌子热气腾腾的佳肴团团围住,红烧肉的油光、清蒸鱼的鲜气、鸡蛋羹的滑嫩、春卷的酥脆交织在一起,浓郁的香气一股脑往她鼻腔里钻,刺激着空空如也的胃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她垂着小小的脑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浅的阴影,指尖攥着竹制筷子,指节微微泛白,神色间还残留着无措、拘谨与本能的警惕,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既渴望眼前的食物,又害怕潜藏的危险。

      可饥饿终究是最原始的力量。

      方才在那间油腻肮脏的小饭馆里,她只咽下了几口寡淡到发涩的白菜,连半分油星都未曾沾到,从午后到深夜,疲惫与空腹感早已将她小小的身子掏空。终于,她不再挣扎,不再推拒,也不再执着于那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开始认真地吃饭。

      她吃得不快,却格外专注,没有扭捏,没有矫情,更没有故作乖巧。夹起一块炖得软糯的红烧肉时,她会轻轻吹一吹热气;舀起滑嫩的蒸蛋时,动作会格外小心;咀嚼的时候,小小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藏了两粒饱满的果子,连眉眼都跟着放松下来,露出一点卸下防备的柔软。她吃得安静又投入,仿佛眼前这桌饭菜,是黑暗里突然降临的救赎,是漫长孤寂中难得的暖意。

      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轻轻回荡,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灯光,也柔和了她单薄的轮廓。

      赵巽京就那样沉默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波澜,没有同情,没有温柔,只有一片浅淡漠然的审视。

      恍惚之间,一段尘封在岁月里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少年时,家中曾养过一只极名贵的雀鸟。品种稀有,羽色华丽如缎,蓝绿相间,尾羽修长,鸣声清越婉转,是圈子里人人艳羡的稀罕珍禽。那只鸟住的是纯铜雕花的精致鸟笼,食碗是景德镇烧制的白瓷,饮水是静置过的清泉,吃食是专人调配的上等谷物与滋养粉料,被精心呵护,被妥帖收藏,矜贵、温顺、优雅,一举一动都带着被驯养过的规矩与体面,是真正养在金丝笼里的宝贝。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

      赵巽京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扫过她紧紧抱着玩偶不肯松开的手,扫过她带着警惕却又拼命觅食的模样,扫过她骨子里藏不住的、从泥泞里生长出来的倔强与野性。

      她没有华丽的羽翼,没有温顺的性子,没有精致的养护,没有安稳的依靠。

      她从尘埃里飞出来,从风雨里闯出来,带着一身的单薄与不安,饿着肚子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受着委屈也要强撑着不肯低头。

      像一只无人看管、无人驯养、无人呵护的野雀。

      会为一口吃食放下戒备,会为一点温暖卸下坚强,看似柔软乖巧,骨子里却藏着不肯屈服的野性,看似安静无害,眼底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赵巽京的喉间几不可察地溢出一丝极淡的气息,眉眼依旧清冷桀骜,心底却已经在这一刻,暗暗给她下了一个冰冷又笃定的定论。

      ……果然,不过是只野雀罢了。

      他收回些许目光,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声响轻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野雀再怎么倔强,再怎么挣扎,只要他愿意,随手撒下一把食物,递上一点温暖,便足以让她停下飞翔的翅膀,乖乖落在他面前。

      暖黄的吊灯将包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把刚被饭菜暖意填满的空气,慢慢敲出一层冷森森的静。

      周舟放下竹筷,指尖在桌布上轻轻蹭了蹭,还带着几分饭粒的温热。她把粉色玩偶往怀里紧了紧,那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褂,领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却被她撑得笔直。她抬起头,睫毛垂落又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吃饱后的松软,只剩一片淬了冰的冷静,直直撞进赵巽京的视线里。

      “你们这些人,应该都很有权利吧?”

      声音轻轻的,却像石子落进冰面,裂出细碎的纹路。赵巽京敲击桌面的指尖一顿,散漫的气场瞬间敛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沉下深不见底的光,没应声,只静静看着她,等着后面的话。他本以为这只刚填饱肚子的小雀,只会说句谢,或是继续抱着警惕缩着身子,却没料到,一开口就直戳最狠的核心。

      周舟的小身子坐得更直了,怀里的玩偶硌着心口,像唯一的锚。她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带着特有的直白,却又透着与十岁年纪不符的狠绝:“我那个叔叔许昌,他还没满十四。按1980年施行的《刑法》第十四条,不满十六岁的,除了杀人、重伤、抢劫这些重罪,都不用负刑责;可就算他犯了死罪,法律也不判他死刑,审判的时候不满十八岁,就不能用死刑,这是写在法条里的。”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玩偶的绒毛都起了褶,眼神却更亮,亮得近乎锐利:“可我不想他活着出来。”

      “他活着,我就一辈子不得安宁。”

      “你们这么有本事,手眼通天,一定有办法能捏死他,对不对?”

      “就算不能明着判死刑,也能让他永远再也不能出来,再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捏死”两个字,从她薄薄的唇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从泥沼里熬出来的狠。那时的社会还没普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可1979年刑法定下的规矩,早把未成年变成了作恶的挡箭牌,不满十四岁绝对无刑责,十四到十六岁只对重罪负责,还得从轻减轻,连死刑都碰不得。她太清楚这些条文里的漏洞,太清楚法律给了他怎样的退路,所以才要在法律之外,求一个绝路。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暖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映着那双没有半分稚气、只剩冰冷决绝的眼睛。赵巽京沉默地看着她,喉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方才那句“不过是只野雀”的定论,非但没散,反而被狠狠钉实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野雀。

      这是一只被伤透了、逼到骨头里的野雀,会为一口吃食低头,也会为一口恨意索命;会贪恋一点温暖,却敢对着恶人讨要死亡;看似柔弱渺小,骨子里却藏着最原始、最不顾一切的狠劲,连法律的条条框框,都困不住她心底的火。

      包厢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凝固的空气里,将饭菜残留的温热一点点碾成冰凉。周舟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怀里的粉色玩偶被她攥得绒毛发皱,那双本该澄澈天真的眼睛里,翻涌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小却尖锐的阴暗。

      那是被许昌长年累月的拖累、欺辱与连累逼出来的恨意,是藏在乖巧懂事外壳下,想要彻底清除祸患的冰冷执念。她就那样仰着头,目光直直锁在对面少年的身上,没有丝毫闪躲,将心底最不堪、最狠绝的念头,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赵巽京依旧斜倚在椅背上,姿态散漫不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节奏轻缓,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压迫感。他漆黑的眼眸沉沉地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岁的小姑娘,没有丝毫惊讶,没有丝毫怜悯,更没有半分被吓到的退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被勾起的、隐秘的兴味。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想要“捏死”许昌的阴暗,看着她小小的身子里藏着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狠绝,薄唇忽然微微一勾,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漫不经心的笑意。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不像少年该有的明朗,反倒像寒夜里掠过刀锋的风,带着一丝骨子里透出的阴冷,与周舟眼底的阴暗遥遥相对,瞬间在小小的包厢里,撞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默契。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却字字都裹着不加掩饰的恶意,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谈论桌上剩下的饭菜,而不是一条人命的生死。

      “你想他死?”

      赵巽京微微偏头,眉骨锋利的轮廓在暖黄灯光下落下浅浅的阴影,眼神懒淡,却淬着冷光,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漠然几乎要将空气冻住。

      “巧了。”

      “我比你,更想他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嘶吼,没有戾气,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周舟的心口,让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从未想过,这个刚刚给她买了玩偶、请她吃了满桌好菜的少年,会说出如此阴冷直白的话,会和她怀揣着同样冰冷的念头,甚至比她的渴望,还要更甚、更绝、更不留余地。

      赵巽京看着她错愕睁大的眼睛,指尖停下敲击的动作,抬手随意地撑着下颌,姿态依旧散漫,眼底的阴冷却愈发清晰,像一层化不开的寒雾。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恨许昌,没有透露半分缘由,只是用一种近乎慵懒的、掌控一切的语气,淡淡续道,每一个字都漫不经心,却每一个字都透着毁天灭地的恶意:

      “你不过是怕他连累你,怕他出来继续搅乱你仅有的一点安稳。”

      “而我,是根本容不下他活在这世上。”

      包厢里凝滞的寒意并未散去,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依旧沉闷地敲在空气里,将饭菜散尽的热气碾成一片微凉的寂静。周舟没有再接话,也没有再去触碰少年眼底那片不加掩饰的阴冷与狠绝,仿佛方才那场关于生死与毁灭的对话从未发生,仿佛她从未摊开心底最尖锐的阴暗,从未直白地祈求一个人的消亡。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那点狠戾与算计尽数敛藏在眼底深处,只留下一层看似懵懂无害的平静。

      小小的双手稳稳捧着面前那碗温热的蛋花汤,瓷碗边缘的温度透过指尖缓缓传来,带着微弱却实在的暖意,成了她此刻最好的伪装。她低下头,汤匙轻轻舀起一勺清汤,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缓慢啜饮着,动作轻柔而规矩,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在安心享用一碗温热的汤品,将周遭所有尖锐的暗流都隔绝在外。

      汤味清淡鲜香,滑过喉咙时带来片刻的安稳,可她握着汤匙的指尖却依旧微微泛白,指节绷出细微的弧度,暴露了她并未真正放松的内心。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动作安静得近乎刻意,用最平淡的进食姿态,掩盖住方才直白展露的阴暗,也掩盖住心底对未来的盘算与不安,仿佛只要这样沉默地喝着汤,就能将所有沉重与狠绝都暂时搁置,换回片刻看似安稳的时光。

      直到碗中的汤下去小半,她才缓缓停下动作,将汤匙轻轻放回碗内,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她抬眼望向斜倚在对面的赵巽京,眼神干净而平静,褪去了所有的锐利与决绝,只剩下一丝与年纪相符的小心翼翼,仿佛刚才那个开口索要毁灭的孩子,只是一场错觉。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报复许家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落,落在桌面木纹的缝隙里,语气里添了几分直白的求生欲,那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后,最本能的权衡与取舍。
      “别报复我舅舅,我现在还需要依靠他生存。”

      这句话说得平静而坦然,没有卑微的乞求,也没有刻意的伪装,只是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她清楚地知道,徐家是拖累她、折磨她的根源,是她心底恨不得彻底清除的祸患,可舅舅却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尚且弱小、无法独立生存时,唯一能依附的落脚点。她可以放任恨意吞噬徐家,却不能断了自己眼下唯一的生路,这是她藏在乖巧外表下,最清醒也最冰冷的算计。

      赵巽京始终沉默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将她所有的伪装与盘算尽收眼底。他看得明白,这只野雀并非真的没有听见方才的话,也并非真的放下了心底的阴暗,她只是懂得在最合适的时机收敛锋芒,懂得在强权面前分清利弊,懂得为自己保留唯一的生存依靠。她的平静是装的,她的安稳是假的,可她的求生欲,却真实得刺目。

      少年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洞悉的淡笑,眼底的阴冷未散,却多了一丝玩味的纵容。他没有戳破她的伪装,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声音清冽而随意,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好,你舅舅,我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她紧绷却故作放松的小脸,语气里添了一丝浅淡的嘲讽,却并未点破。
      “反正你也只能靠他一阵子。”

      周舟没有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仿佛没有听懂赵巽京话里深藏的隐喻。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捧起汤碗,继续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汤。暖汤滑入喉咙,熨帖着空落的胃袋,可她的心底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赵巽京看穿了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依附与隐忍,都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包厢里重新归于安静,只有汤匙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回荡。少年依旧散漫地倚在椅上,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低头喝汤的小姑娘,心底那只野雀的轮廓愈发清晰,柔弱却坚韧,温顺却阴鸷,懂得低头,更懂得伺机飞翔,哪怕此刻停驻在他面前,骨子里却始终藏着不肯被驯服的野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