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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春茶暗流 193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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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初春的姜家坞,空气湿得像刚焙的茶,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月,茶山上的新芽绿得晃眼,像铺了层薄绒。章少泉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篓新焙的龙井茶,肩上扛着一匹从杭州买来的绸缎,鹅黄底,绣着细密的梅花纹。他眯眼看着这片小村,茶肆的灯火比冬日亮了些,山坡上的老茶树抽了新绿,风里夹着股清香,让他心里痒痒。他深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春茶的味儿,暗自盘算——这次回来,他不只要做生意,还要把翠姑拉到自己这边,邵本树那小子再黏糊,他章少泉也有法子把他挤出去。
姜家坞的初春像一壶刚泡的茶,清涩中透着点暖。茶肆生意又热闹起来,伙计们挑着龙脉茶跑来跑去,纪老三站在柜前吆喝,嗓子哑得像老鸦。章少泉提着茶篓走进去,眼光一扫,看见翠姑在柜后称茶。她穿着件新补的青布袄,手脚麻利,嘴里哼着小曲儿,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邵本树蹲在旁边,帮她搬篓茶,咧嘴笑:“这篓轻,我替你扛。”翠姑白他一眼,嘴角却翘了点:“少献殷勤。”两人熟稔得像老伙计,章少泉瞧着,心里酸得像泡了三天的茶渣。他走上前,敲敲柜面,笑:“翠姑姑娘,春天的姜家坞挺热闹啊。”
翠姑抬头,见是他,愣了下,随即一笑:“章老板,又来收茶?这雨天路滑,小心摔着。”她语气熟稔,眼里却多了点春日的软,章少泉心里一暖,可瞥见她腕上的银镯子——他冬初送的那只——又觉得那暖里夹着刺。他抖开绸缎,搁在柜上,慢悠悠地说:“茶是小事,给你带了点杭州的玩意儿,做件袄子衬你。”翠姑摸了摸那布,眼里闪过惊艳:“这太俊了,我可穿不起。”她嘴上推辞,手没松,邵本树凑过来,酸溜溜道:“哟,章老板又送礼,下回送个铺子得了。”章少泉笑:“邵少爷说笑了,铺子哪有这布配翠姑。”
气氛微妙时,茶肆外传来脚步声,邵天龙走进来,脸黑得像锅底,看见邵本树和翠姑并肩,眼一瞪:“邵本树,你在这儿磨蹭啥?回家!”邵本树皱眉:“我帮翠姑搬茶,咋了?”邵天龙冷笑:“帮她?她纪氏的丫头,穷得叮当响,你跟她混什么!”翠姑脸一红,低头不吭声,章少泉瞧着,暗道机会来了,插嘴:“邵老爷子,翠姑手脚麻利,哪穷了?杭州的茶肆都缺她这样的人。”邵天龙瞪他一眼:“外来的少掺和,我邵家的账轮不到你算!”
没等争出个结果,纪老三也挤进来,拉着翠姑低声道:“丫头,别跟邵家小子走太近,他家看不上咱们,你别自讨没趣。”翠姑甩开他手,倔道:“我跟他清清白白,谁也管不着!”章少泉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出戏,心里盘算——两家都反对,正好给他空子钻。他冲翠姑笑:“姜家坞太小,翠姑,你该去外头瞧瞧,杭州的茶肆比这儿阔气。”邵本树听不下去了,攥拳道:“她在这儿好好的,用不着你带走!”
正吵着,茶肆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国军走了进来,领头的军官穿着灰制服,腰挎手枪,喊:“这儿谁管事?征粮!每家十斤茶,交不出来烧村!”村民慌了,邵天龙迎上去,低声下气:“长官,茶刚焙好,还没卖出去,能不能宽限?”军官冷笑:“宽限?前头打仗,粮不够你们负责?”翠姑气不过,挤上前:“凭啥抢我们的茶?你们有枪就了不起?”军官眯眼打量她,嘿嘿一笑:“丫头挺泼辣,跟我走,茶就不收了。”邵本树一把拉住翠姑,吼:“你敢动她试试!”章少泉皱眉,暗骂这军官找死,可也上前挡住:“长官,茶我出,杭州的龙井,够你们用了。”
军官瞅了眼章少泉的绸缎,哼道:“外来的有钱,那就多出点。”邵本树却不领情,瞪章少泉:“用不着你献殷勤,我家的茶够了!”两人针锋相对,翠姑急得喊:“别吵了,茶我给!”她跑回柜后抱出一篓龙脉茶,军官接过,冷笑:“还算识相,今儿先饶你们,下回不够,烧了茶肆。”国军走了,村里静得像被抽了魂。
邵天龙气得发抖,当众指着翠姑骂:“你个丫头,勾着我儿子,还惹来兵祸!”邵本树护在她跟前,吼:“她没勾我,我自己愿意!你再骂她,我不回邵家!”邵天龙扬手要打,翠姑拉住邵本树,低声道:“别跟你爹翻脸,我不值当。”章少泉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插嘴:“邵少爷,翠姑心疼你,你爹可不心疼,不如跟我走,外头没这些糟心事。”邵本树瞪他:“滚!她哪儿都不去!”
茶肆散了,翠姑低头收拾残局,邵本树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别听我爹的,我不怕他。”翠姑没说话,手攥着那篓茶,眼底复杂得像春雨后的泥。章少泉知道自己没戏了,提着空篓走到门口,回头道:“翠姑,杭州的路敞着,你想走,我等着。”她没抬头,只低声道:“姜家坞是家,我不走。”邵本树听了这话,眼里亮了点,章少泉却觉得心口一沉。
他下山时,春雨又下了,泥路上全是脚印。他回头看了一眼,茶肆的灯还亮着,邵本树和翠姑并肩站着,像两棵倔强的茶树。章少泉裹紧衣裳,心里酸得像泡了三年的老茶——他带了风光来,却撼不动她的根。国军的马蹄声远了,邵天龙的骂声还在,姜家坞的春茶香里,暗流涌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