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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冬茶来客 193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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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冬初的姜家坞,风冷得像刀子,夹着枯叶从山坡卷到茶肆门口。章少泉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篓新焙的龙井茶,腰间还别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块从衢州城买来的丝绸手帕,鹅黄底,绣着两朵淡墨梅花。他眯眼看着眼前这片小村,茶肆的灯火比重阳时暗了些,茶山上的树叶子落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丛老茶树还撑着点绿。他深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干冷的茶香和柴火味,心里盘算着这次拜访——重阳那次,翠姑对他笑得软,他得趁热打铁,把这丫头的心再往自己这边拉拉。
冬天的姜家坞像泡过水的茶渣,清淡却还有余味。茶肆生意淡了,伙计们蹲在门口晒太阳,纪老三裹着件破棉袄,吆喝着卖剩下的龙脉茶。章少泉提着茶篓走进去,目光一扫,就看见翠姑在柜后收拾茶具。她穿着件厚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低头擦着个茶壶,嘴里哼着小曲儿,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响。他走上前,敲敲柜面,笑:“翠姑姑娘,天冷了,还忙呢?”翠姑抬头,见是他,愣了下,随即一笑:“章老板,又来收茶?这时候可没好货。”她眼里的野劲儿还在,可语气比上次熟稔了点,章少泉心里一暖,觉得自己这趟没白跑。
他没急着走,把茶篓搁在柜上,慢悠悠地说:“收茶是顺道,主要是给你带点东西。”他打开篓盖,露出里面的龙井,翠姑凑过去闻了闻,点头:“这茶清得很,比咱们的龙脉淡点,可香得透。”章少泉笑笑,从布包里掏出那块丝绸手帕,递过去:“还有这个,衢州城里挑的,擦手正好。”翠姑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那软布,眼里闪过点惊讶:“这太精贵了,我可使不上。”她嘴上推辞,手却没松,章少泉看在眼里,暗道:这丫头嘴硬,心可不硬。
正聊着,门口传来脚步声,邵本树扛着捆柴走进来,脸冻得通红,看见章少泉,眼一眯,扔下柴就凑过来:“哟,章老板又来了?这次带啥稀罕玩意儿?”他语气酸得像泡了十天的茶,翠姑瞅他一眼,皱眉:“你少阴阳怪气的,帮我把柴搬后面去。”邵本树没动,盯着那块手帕,冷笑:“送帕子?下回送块金砖得了。”章少泉不恼,笑得客气:“邵少爷说笑了,金砖哪有这帕子衬翠姑。”这话软中带刺,邵本树脸一黑,刚要回嘴,翠姑拍桌子:“都闭嘴!茶肆不是你们耍嘴皮子的地方。”
气氛僵了片刻,章少泉正想再缓和两句,天忽然暗下来,窗外飘起雪花,细细密密,像筛了层白茶末。茶肆的客散了,纪老三喊着关门,翠姑忙着收拾,屋顶却传来滴水声——雪化了,顺着破瓦漏下来。章少泉卷起袖子,拿了根梯子爬上去,边修边说:“这屋顶得补,不然你冬天得睡水窝。”翠姑站在下面递瓦,抬头看他,眼里多了点暖意。邵本树不甘心,抢过梯子爬上去,嚷:“修屋顶还用你个外人?我来!”两人挤在窄窄的屋顶上,你推我搡,雪水溅了一身,翠姑在下面急得喊:“下来!摔死我可不管!”
雪越下越大,屋顶滑得站不住,邵本树一脚踩空,差点摔下去,章少泉眼疾手快拉住他,两人滚下来,满身雪泥。翠姑跑过来,先扶起邵本树,骂:“你逞什么能!”又瞅了章少泉一眼,低声道:“你也别乱逞强。”章少泉拍拍身上雪,笑:“逞强也得看人,我可不想翠姑姑娘冻着。”邵本树瞪他一眼,咬牙:“少假惺惺,她冻不冻不用你管!”翠姑气得跺脚:“你们俩够了,再吵都给我滚!”
雪停时,屋顶总算补好,茶肆里冷得像冰窖。章少泉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把那篓龙井和手帕搁在柜上,冲翠姑一笑:“天冷,茶暖身,帕子擦手,别推了。”翠姑没说话,低头摸了摸那帕子,眼底复杂得像冬夜的雾。邵本树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章少泉瞥他一眼,轻声道:“邵少爷,姜家坞的茶好,人更好,你可得看紧了。”这话像根刺,扎得邵本树脸一沉,却没吭声。
章少泉提着空篓下山,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回头看了一眼,茶肆的灯灭了,村子静得像睡过去。他裹紧衣裳,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空。那丫头对他的笑,比重阳时多了点真,可对邵本树那股熟稔,他硬是挤不进去。他暗骂自己多心——一个乡下丫头罢了,可那双眼里藏着的野劲儿,像山里的老茶树,根深得挖不动。他决定下次再来,带点更稀罕的玩意儿,姜家坞的天再小,他章少泉也有法子让她瞧瞧外头的风光。
雪后的姜家坞,冷得像一壶冻透的茶,章少泉走在山路上,风吹过耳边,他心里的算盘又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