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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重阳茶肆 193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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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重阳节前的姜家坞,山风裹着茶香和桂花味,从茶肆吹到山坡,章少泉站在龙井村来的货车旁,眯眼打量这片热闹的小村。他二十二岁,眉眼清俊,穿着件灰长衫,手里提着一篓刚焙好的头春龙井,心里盘算着这次交易。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姜家坞,去年他随父亲跑生意时,就听人提过,这儿的龙脉茶虽比不上龙井的名气,可味道厚实,带着股山野气,卖到衢州城能赚一笔。他下了车,拍拍衣襟上的灰,嘴角挂着笑——生意归生意,但这次,他还想瞧瞧那个茶肆里忙活的丫头,听说她泼辣得像山里的野茶,模样也不赖。
姜家坞的秋天像一坛老酒,醇得醉人。茶肆前摊子摆得老长,龙脉茶堆成小山,茶农们吆喝着换货,伙计挑着茶篓跑来跑去。章少泉提着篓龙井,慢悠悠踱过去,眼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青布袄的姑娘身上。她正低头称茶,手脚麻利,嘴里骂着个瘦小子:“纪姜侬,你再偷吃,我剁了你的爪子!”那小子缩着脖子跑了,她抬头喘口气,脸被风吹得微红,眼里透着股野劲儿,像茶树上的嫩芽,硬得撞不弯,却又鲜得让人挪不开眼。章少泉心里一动,暗道:这就是那个丫头,翠姑,果然有点意思。
他没急着上前,站在摊边看了会儿。她忙得满头汗,嗓子喊哑了也没停下,旁边却冒出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扛着篓茶在她跟前晃悠。那少年眉毛浓得像墨画,衣裳虽旧,可袖口绣着邵氏的标记,八成是邵天龙家的少爷,邵本树。章少泉听人说过这小子,前几个月烧了自家茶山,名声臭得像烂茶根。他瞧着邵本树冲翠姑咧嘴笑:“搬茶总比你自己扛省力吧?”翠姑哼了一声,没搭理,可脸红了点,低头拨弄茶篓。章少泉眯起眼,手指敲着茶篓,冷笑:就这毛头小子,也配在这丫头跟前献殷勤?
日子在这村里过得快,像秋叶落满地,转眼就到重阳节前。章少泉这几天没走,借口谈生意,天天往茶肆跑。他瞧见邵本树帮翠姑修梯子,那梯子破得像风一吹就散架,翠姑气得追着个瘦小子满院跑,最后还是邵本树拿木头撑住了。她喘着气递他块烫山芋,嘀咕:“谢你了,别摔死就好。”邵本树咬一口,傻乎乎地笑。章少泉靠在茶肆门口,手里转着根竹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丫头泼辣归泼辣,可对邵本树竟多了几分软乎劲儿,像春茶泡开了,香气慢慢散出来。他不急,生意人得有耐心,他等着重阳那天,找个由头跟她搭上线。
重阳节早上,天刚蒙蒙亮,姜家坞的茶肆热闹得像开了锅。章少泉换了身新衫,提着那篓头春龙井,走到翠姑的摊前。摊子上摆满龙脉茶,外村茶商挑三拣四,翠姑正跟个衢州来的汉子争得脸红脖子粗,那汉子胡子拉碴,一口怪腔:“你这茶湿气重,不值钱!”邵本树挤过来,拍桌子吼:“湿气重?比你家烂叶子强十倍!”翠姑瞅他一眼,眼里带笑,转头冲那汉子说:“不卖你,滚!”两人配合得跟唱戏似的,章少泉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邵本树虽混,可护起人来有点模样,可惜脑子不够用,吵架都只会拍桌子,像个没长大的野小子。
摊子忙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头晕,邵本树从哪儿弄了顶草帽给翠姑戴上,她低头一笑,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章少泉瞧着,心里一沉,觉得这丫头笑起来比茶香还勾人。他瞅准空档,走上前,冲她一笑:“翠姑姑娘,我是龙井村的章少泉,这篓头春龙井送你尝尝。”他打开篓盖,茶香扑鼻,翠姑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这茶真香,章老板有心了。”那笑软得像春风拂过,章少泉心里一暖,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他瞥了眼旁边的邵本树,那小子攥着草梗,脸黑得像锅底,硬挤出句:“章老板是大人物。”章少泉笑笑,没接茬,转头跟翠姑聊起茶经:“龙井得雨前采,火候轻点,香气才留得住。”翠姑听得认真,问:“那你家的茶窑怎么搭的?”他娓娓道来,说得头头是道,眼角留意着她的神情——她低头闻茶时,睫毛颤了颤,像茶尖上的露珠,晃得他心口一紧。
天黑了,茶肆散场,章少泉临走前回头冲翠姑挥手:“下回带你去龙井看茶园,雨后的茶树漂亮得很。”翠姑笑着应了声“好”,声音清亮,像山泉敲石。邵本树站在一边,拳头攥得死紧,章少泉瞧在眼里,心里冷笑:这小子醋劲儿不小,可惜没我这手段。他提着空篓下山,步子轻快,盘算着下次再来,带点稀罕玩意儿,把这丫头的心勾过来。姜家坞的茶好,人更好,他章少泉看上的东西,还没失过手。
可那晚躺在客栈,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老晃着翠姑对邵本树那抹笑,虽不似对他时那么软,可透着股熟稔,像老茶泡久了,味道沉得抓不住。他皱眉,暗骂自己多虑——一个乡下丫头罢了,值得他费这心思?可一想到邵本树扛茶时那股傻乎乎的劲儿,又觉得这对手虽糙,倒不好轻敌。重阳过了,姜家坞的灯灭了,山风吹过,卷走一地落叶,章少泉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他决定下回再来时,不只要带茶,还得带点别的东西——这丫头泼辣归泼辣,可眼里那股野劲儿,分明是没见过大世面,他有的是法子让她瞧瞧,外头的天比姜家坞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