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坞的龙趾》正南112

4、第四章：茶山失火 1934年

　　1934年春末的姜家坞，茶肆里忙得像锅里炒茶，伙计们扛着新焙的龙脉茶跑来跑去，老爷子邵天龙瞪着眼盘账，喊着要赶在重阳前卖到衢州城。我，邵本树，十七岁，揉着腿上昨儿的藤条印，蹲在老宅门口，手里攥着个半空的酒葫芦。自从那天纪老三跟老爷子吵翻，我被禁了足，可脑子里全是翠姑那张脸，泼辣得像刚出锅的春茶，烫得我心痒。趁着伙计不注意，我溜出院子，晃上茶山，想找她再说两句，哪怕挨顿骂也值。

　　春末的风还带着点凉，茶山上的新芽绿得晃眼，像铺了层薄绒。我踩着山路，酒葫芦在腰间晃荡，嘴里哼着小曲儿，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翠姑开口。那丫头，脾气跟她家的老茶树似的，硬得撞不弯，可那天她替纪姜侬挡我一巴掌时，眼里那抹倔劲儿，比龙脉茶还香。我正想着，冷不丁闻到一股焦味，抬头一看，半山腰那儿冒出缕缕白烟，像谁家灶头烧漏了。

　　我心里一咯噔，酒意醒了三分，忙加快脚步。还没走近，就听见翠姑的喊声：“姜侬！你个小兔崽子，又玩火！”我跑过去一看，翠姑正拿个破麻袋扑腾，地上干草已经烧红了一片，火苗子窜得快，像是要舔上旁边的茶树。纪姜侬那小子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根烧焦的竹枝，脸上又是怕又是倔，嘴硬道：“我没想烧山，就点了玩儿，谁知道草这么干！”

　　“你还犟嘴！”翠姑气得脸红，甩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转身又去扑火。我赶紧扔了酒葫芦，脱下外衫扑上去帮忙。火不大，可风一吹，烟就呛得人睁不开眼。翠姑瞅我一眼，皱眉道：“你跑这儿来干啥？添乱啊？”我咧嘴笑：“添乱也比你一个人扑得快！”她瞪我一眼，没再吭声，可我瞧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憋着没骂出来。

　　火势渐大，干草烧得噼啪响，茶树边上的嫩芽都被燎黑了。我心里暗骂，这要是烧下去，老爷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翠姑喊着让姜侬去村里叫人，那小子却吓得钻进茶丛里躲起来。我正想拉他出来，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邵天龙和纪老三带着几个村民跑上来了。浓烟滚滚，老爷子一见这场面，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指着我吼：“邵本树！你个混账，禁足还敢跑出来，是不是你放的火？”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纪老三冲上来，揪住邵天龙的衣领：“姓邵的，你少血口喷人！我家姜侬说不定还在茶肆干活，火是你家这纨绔放的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像两只斗红眼的公鸡。翠姑急了，站出来喊：“别吵了！是姜侬不小心点的火，我看见了！”她这话一出，纪老三愣了，转头瞪她：“你个丫头片子，胳膊肘往外拐？”邵天龙冷笑：“纪氏的人，放火烧我茶山，还敢狡辩！”

　　我看翠姑被两边夹着骂，脸涨得通红，心里一横，往前一站：“火是我放的，跟她们没干系！我喝酒上山，扔了火头，不小心烧起来的。”这话半真半假，可总得有人扛下来。邵天龙气得扬手就给我一耳光，耳边嗡的一声，我咬牙没吭声。翠姑愣了，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像山里的雾。纪老三哼了一声，拉着姜侬往茶丛里找，那小子被揪出来时，眼圈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村人七手八脚，总算把火扑灭了。茶山烧秃了一片，新芽损了小半，空气里全是焦糊味。邵天龙瞪着我，扔下一句“回去再收拾你”，就带着人下山了。纪老三拖着姜侬走时，回头看了翠姑一眼，眼神阴得像暴雨前的天。山上就剩我和翠姑，她捡起地上的麻袋，拍了拍灰，低声道：“你干啥替姜侬扛？傻啊？”我揉着脸，笑：“傻也值了，你不是没挨骂吗？”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腰间掏出个小布包扔给我：“上回你送的茶叶，我炒好了，拿回去吧。”我接过来，布包还温乎乎的，透着股清香。我看着她转身下山的背影，心里像被那股香气烫了一下，又麻又暖。姜侬那小子远远站着，冲我偷偷做了个鬼脸，我瞪他一眼，他缩回头跑了。

　　回到老宅，邵天龙果然没轻饶我，藤条抽得我腿都直不起来。可躺床上时，我满脑子都是翠姑那句“拿回去吧”，还有她扔布包时指尖的温度。茶山烧了，芽损了，可我跟翠姑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纪姜侬那小子，估计也在他家挨了顿骂，可我猜他心里跟我一样，藏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夜，姜家坞静得像刚焙好的茶，只有风吹过山头，带走最后一丝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