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18、圣殿 火焰、剑与

　　柒越微微一怔，随后那些凌乱的线索像珠子一样自动串了起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现在战争局势紧迫，”厉铭铮抬了下手，窗子便自动感应关了起来：“就算我不干预，黑产链条也一定会被波及，一定会有人着急，而一旦着急就会露出马脚。”
　　柒越垂下眼睫，沉默半晌，透绿的眼眸一片寂静。
　　“我可以替你去做这件事，”她语调平稳：“但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厉铭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问。”
　　“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夜色沉沉地压在柒越的肩头。
　　“你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厉铭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落向一旁的矮桌，桌角压着一份当天的报刊，整版首页是一幅占据全部版面的肖像摄影——
　　那是一个气质肃穆的中年男子，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深黑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两鬓却是霜雪般的银白。他有一双慑人的冰蓝色眼睛，像是鹰隼般锋芒毕露，俯瞰着大地。
　　赫然是舰队最高统帅，秦钧。
　　“是他。”厉铭铮正面回答道。
　　“明白了。”柒越点了点头。
　　整个栖息地除了舰队最高统帅，没有人有权限调遣中央军团、没有人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除掉老师、也没有人可以逼迫厉铭铮低头来找柒越合作，将他们两个同极磁铁硬生生按压到一块。
　　“你目前有几成把握？”柒越继续问道。
　　“大约三成。”厉铭铮神色坦然。

　　柒越扶住额，低笑出声。
　　她倒是想揶揄厉铭铮，两三成的把握跟心理安慰没什么区别，但如果是面对那个人，她觉得对方差不多是在吹牛。
　　她们现在身处的时代最多算得上难熬——严格一点说甚至只有他们底层人在难熬——但统帅与老师他们那个年代，是真的称得上残酷。
　　二十年前，人类几乎经历了一场毁灭级的虫族入侵，惨烈程度远非现在可比。那时的人类失去了接近五分之一的外层空间，伤亡与感染者不计其数，栖息地摇摇欲坠，整个人类社会濒临末日。
　　那一年，16岁的秦钧还在特战学院就读，和所有学生一道应召入伍，从此开启了一条此后令所有人为之屏息的军-事之路。
　　16岁驾驶战机单体袭击虫母，17岁升任上校逆转全线战局，20岁统领战区击溃虫族夺回失地，22岁累计摧毁灭绝的虫族种群上百，25岁结束战争，30岁问鼎舰队最高统帅持续至今。
　　这场将近十年的战争中，凡他亲身参与或指挥的战役，无一败绩。
　　天空之主，不败之人。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他，栖息地与人类文明早已不复存在。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仍旧是栖息地人类最后的倚仗。
　　据说秦钧25岁晋升少将的那一天，战争已经接近尾声，而他还身在前线，并未前往中枢城接受授勋仪式——
　　柒越收回视线，望向眼前漫不经心的Alpha和他纸醉金迷的屋子，心里默默把所谓的三成把握又往下降了降。
　　“怕了？”厉铭铮看她这副模样，探身问道。
　　“怕你个头。”柒越恼了：“我今晚睡哪？”
　　“就这儿啊。”Alpha朝后一指，理所应当地答道。

　　柒越只得住进这栋她刚刚才吐槽过的房子，毕竟食宿全包，老板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听从。
　　厉铭铮与一个悬浮的椭圆形机器人领着她去了二楼，这栋屋子没有别人入住，所有养护、打扫、清洗与花草培养都由机器与系统完成。
　　这样的安排应该出自信息保密考量，看来这里确实是厉铭铮的核心区域，甚至……从生活痕迹来看，这里称得上是他的私人住所，或者说是家。
　　木门没有关，朝外半敞开着，露出一间阔朗的卧室。
　　“你的手环和生物信息已经录进权限了，有事就找它。”厉铭铮敲了敲那个浮在半空的机器：“它叫小呆。”
　　“……啊？”住进厉铭铮家里这件事还在冲击着柒越的脑袋，她缓缓转过头，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清澈的晚风穿堂而过，薄纱般的窗帘飞扬而起，厉铭铮就站在她的身边。他挥手关上玻璃，看上去真的疲倦了，平日里挺直的身型不着痕迹地坍塌下来。
　　柒越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木质冷香。
　　“明天上午八点起来，和我一块去圣殿教堂出席祷告仪式。”厉铭铮淡淡开口。
　　“啊？”柒越已经分不清这是她今天第几次发出这个音节。
　　“不要迟到，很多重要人物都在。”厉铭铮低头看了眼时间。
　　“等会儿，这是什么意思？”柒越被他弄迷糊了，如果她没记错，她的任务应该是去摸排黑产。
　　“不是你说的——”厉铭铮立即捏起了嗓子，拿腔作调地模仿起她的口吻来：“我们俩都是老师的学生，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一伙的——”
　　“行了厉铭铮，别以为我不敢揍你。”柒越的青筋突突直跳。
　　巨大的落地窗铺展在他们眼前，白色大理石栏杆上，白木香开得正盛，细密的花朵层层叠叠，像是积了一夜晶莹的雪。
　　“可是……我怎么去啊？”她一个雇佣兵，这辈子没登过这种大雅之堂。
　　“以我副官的身份去。”厉铭铮偏了偏头，衣柜的灯光应声亮起。
　　机器人小呆立即漂浮到一套早已备好的制服旁，那套制服几乎与舰队的军服没有差异，除了肩头没有军衔。
　　柒越怔了片刻，许是夜色太过朦胧，教人一眼过去以为回到从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缓缓抬起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令她屏息。
　　此时已近凌晨，一轮银月悬于天际，清辉如水，漫过廊柱与花枝，照射在她的眼前。
　　“走了。”Alpha已到门口，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我住你隔壁，有事敲门。”

　　柒越几乎是在沾上枕头的那一秒便陷入了沉眠，这一觉睡得难得安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再找上来。
　　清晨七点刚过，铃声就响了起来。
　　“副官小姐，副官小姐。”小呆悬停在她枕边，滚圆的机身灵活地左躲右闪，躲避着那只试图关闭闹钟的手。
　　“现在是早晨七点十分，请您起床洗漱哦。”
　　半晌后，柒越终于放弃挣扎，缓缓坐了起来。
　　中枢城的黎明温柔而旖旎，金色的晨曦正一点点破开苍蓝的天际，微风若有似无地轻拂而过，将白色的薄纱窗帘低低扬起。
　　“小呆。”柒越闷声开口，那只嗡嗡转个不停的机器人这才消停下来。
　　“两杯冰美式，一瓶风油精。”她一边吩咐，一边揉着眼睛下了床。
　　其余雇主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有厉铭铮这个扒皮，晚上让人加班到凌晨，一大清早又把人拖起来。这压迫力度旧地主看了沉默，资本家看了流泪。
　　柒越一脸困倦地坐进小型飞行艇，身上一股子苦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Alpha五感敏锐，她感觉到身边坐着的那位本就晦暗的脸又黑了几分。
　　对方应该是又说了什么夹枪带棒的话，可柒越困得两眼发直，只看见对方的嘴唇在一开一合。风油精已经渗进了额间，凉丝丝的很是舒服，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柒越再次醒来时，飞行艇已经悄然停入了一座高阔素白的室内停机坪，穹顶的冷光漫射而下，将整片空间映照得莹莹如雪。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你在给我打工，还是我在给你打工。”身侧传来一道冷冷的声线。
　　到底是出席正式场合，厉铭铮穿上了军服正装，绶带镶着银线织就的滚边，肩章缀着宝石雕琢的将星，银穗自肩头垂落而下，光影流转间绮丽生辉。
　　他的胸口别着一枚黄金月桂叶胸针，纤巧的叶脉层叠环绕，簇拥着中央一柄利剑。剑柄镶嵌的宝石光芒四射，璀璨夺目，是舰队的正式军徽标志。
　　这人穿着这样一身漂亮的衣服，出口的话却跟脸一样臭，柒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用惯常的人机口吻回复到：“抱歉，老板。”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距离九点整的正式祷告仪式只剩一个小时。
　　这场祷告将由大主教亲自主持，面向整个人类栖息地直播，中枢城所有名流贵胄、达官显贵尽数到场，他们必须提前进入会场。
　　“叫长官，还有注意纪律。”厉铭铮扬起眉。
　　“知道了，长官。”柒越把白眼翻到了脸上。

　　晨光从穹顶的彩绘玻璃倾泻而下，将整条入口走廊染成一片玫瑰色的光河。
　　贵宾们开始陆续进场，隔着老远的距离，柒越望见了前方的一位Alpha舰官，同样穿着全套正装，他的身边则跟着一位Omega。
　　宽大的白色罩袍将Omega纤细的身子完全笼罩，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进内门的时候，Alpha非常自然地扶住了Omega的腰——
　　即使是闻不到信息素的木头Beta，也能明白过来人家带着的是配偶。
　　别的舰官带配偶来，厉铭铮带自己来算什么？柒越一脸茫然。
　　天使的雕像伫立在圣殿教堂外的中央广场，内部的入场大门则是巨大的三圣徒雕塑，他们几乎占据了整个教堂的穹顶，如同经文记载那般，分别手持火焰、宝剑与玫瑰，静静簇拥着穹顶的十字星。
　　火焰代表真理，宝剑象征力量，而玫瑰寓意为爱。
　　这是圣母力量的具象，也是人类内心深处的渴望——至少柒越是这样认为的——人们不过是把自己的欲求投射到某个地方，再假装得到回应与安慰。
　　圣殿就是这么个地方。
　　可惜这里不允许拍照，甚至柒越一开始就没能把通讯器带进来。她正惋惜着，侍从已为她和厉铭铮推开进入内堂的门，一面巨大的的屏幕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教堂素白的墙面上——
　　不是吧，柒越哭笑不得。
　　厉铭铮果然又出现在了大屏上，战机火力全开，音乐慷慨激昂，尾声恰到好处地卡上厉铭铮的正面特写。
　　还是豪华加长版。
　　柒越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算厉铭铮再蠢，他也绝对不至于在战争胜利之前就这样声势浩大地宣传自己。
　　这场大主教亲自主持的祷告仪式，主要是为了安抚大众情绪，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虔诚的信徒——但从理智上讲，所有人都知道能让栖息地平安的从来不是祈祷，而是战甲、舰炮、也许还有一位他们想象中英姿飒爽的Alpha英雄。
　　统帅已年逾四十，人类迫切需要塑造一个新的英雄来获取勇气。
　　如果厉铭铮是这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倒霉蛋，那柒越觉得他现在的麻烦比自己还大。
　　这才叫真正地被架在火上烤。

　　圣殿内厅庄重而静谧，阳光透窗而入，被折射成瑰丽的色泽倾泻而下，与穹顶至高处的十字星交相辉映。
　　脚下的红毯绵延向前，座椅以半弧形环绕着中央高台。距离祷告仪式只剩半小时，此时大多座位已经落座，现场所在的名流贵胄几乎全是Alpha，舰队占据三分之二的席位，科研院占据三分之一。
　　柒越的目光随后便与某个她不想见到的Alpha恰好对上，想低头假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尴尬地打上照面。
　　林屹昭端坐在科研院席位前排，刚好在他们对面，他身着一袭深蓝色礼服，眉眼深邃，清隽矜贵。
　　同科研院其余出席人员一样，他的胸前别着一枚铂金所铸的火焰胸针，宝石被精心打磨后切割成贴合的流线型，在日光的照耀下美轮美奂。
　　他也是现场为数不多没有携带伴侣的Alpha，而是带着他的学生——青远也看到了柒越，冲着她挥了挥手。
　　柒越觉得自己今年的霉头全都在这里触完了。

　　除了两位熟识的面孔，柒越还隐隐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注视。
　　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来自所有人。
　　在场每一位名流的举止都无可挑剔，他们各自攀谈，各行其事。可柒越知道他们在看着自己——确切来说是在看着厉铭铮，顺带打量她。
　　她之所以这样笃定，是因为她与虫子打交道的时间远多于人，而她也经常被虫子注视，与被人注视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我脸上有东西？”最后，柒越还是有些怀疑地摸了摸脸。
　　“那我脸上也有东西？”厉铭铮开口就是杠。
　　“长官。”柒越阴阳怪气地望向他：“你得罪的人还不少。”
　　“被这样大张旗鼓地天天挂在墙上，想不得罪都难。”Alpha朝后靠向柔软的红丝绒椅背，看上去很舒服。
　　“很漂亮的一套捧杀计。”柒越也朝后靠了进去，果然很舒服。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我好感动。”厉铭铮云淡风轻地和她拌着嘴，好像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不是他自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