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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校场(三) 武以明志。 ...


  •   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卫离小时候一点也不爱练武,反而爱读书。母亲捉她去练武场,她总要伤伤心心哭好几回。

      每次娘亲来,她都要向她告状。一边扯着娘亲的衣摆,一边眼泪汪汪地控诉母亲。

      姚芝会将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替她仔细地擦眼泪。

      “离儿莫哭,阿娘教你写字可好?”娘亲的声音一贯温润,如同上好的玉石清亮透彻。
      “好~”小小的她十分高兴。
      “哎!身为我卫氏女儿,如何能不习武?”卫嫦在一旁抓耳挠腮。
      “离儿不想便算了。”姚芝用手指戳了戳女孩的脸蛋,女孩正对卫嫦怒目而视。
      “我们离儿不习武,日后也会封侯拜相,对不对?”
      女孩面对她时,又笑意盈盈,“对!”

      卫离那时还不懂那些字词的含义,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为什么要习武!?”仗着娘亲在,她叉着腰恶狠狠质问老母亲。
      面对这个问题,卫嫦捏着下巴思考片刻,“也许是为了翻墙时更利落点,不至于摔到腿。”
      “哦。”她懵懂地点头,这么想似乎也不错嘛……毕竟她前不久才因为翻墙扭到了脚,若是习武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见她这么认真皱眉思考,卫嫦忍不住笑出声,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愉悦。
      她这才反应过来,母亲刚刚是在戏弄她。

      她既生气又委屈,埋在娘亲的怀里哭喊,“我才不要习武!!”
      姚芝睇了卫嫦一眼,一边拍女孩的背,一边轻声哄道,“好,我们离儿以后一定不习武。”
      卫嫦仍然笑,嘴上也哄她,“不习武就不习武,你母亲我武功盖世,以后你绝不会受欺负的。”
      她还是哭,伤心不已。

      最后没办法,卫嫦只好让她骑在脖子上,带她翻了几次墙,她才勉强原谅了卫嫦。

      为什么要习武呢?

      她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习武又苦又累,跟人对练身上还会受伤,受伤了很痛,她实在是不懂。

      要说唯一想要习武的瞬间,就是看到母亲在练武场上将所有人都打趴下的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她很想上去给她几拳。

      但是小小的她思索了一下,无论她如何练,似乎都跟母亲差了许多年的功力,不如晚上趁母亲睡着,偷偷给她一脚来得实在。

      如果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那么也许她真的可以不习武。

      自墨羊坡一役,僖宗继位,改元宣文。朝廷风气为之一变,武将地位逐年下降。
      卫嫦也因“护主不力”而削爵降职,贬为怀仁将军,庆州节度使一职空悬。

      随着白戈氏在娀羌内部的崛起,边境滋扰不断,呈入京中的军报,朝廷一概不闻不理。
      宣文七年,贺如松入主北境,兼领四州节度使。贺如松的到来,让朝廷稍微提起了一些对边境的重视,至少庆州不需要再为军饷军械发愁。
      但好景不长。宣文八年,泰州武将叛乱,为首者卫简乃是卫氏旁支,本已引起朝廷对卫氏的猜忌。而后,因为泰州太守姚芝的死,卫嫦在泰州大开杀戒,朝中多名官员联合弹劾卫嫦。虽然在贺如松的力保之下,卫嫦免于责罚,但她所有官爵一并免去,连带卫氏在朝为官者皆受牵连。
      以卫氏为首的武将世家一贬再贬,朝中再无立足之地。

      从泰州回来,母亲与平常没什么差别,依旧会捉弄她,跟往常一样的笑。
      那时她还不知道娘亲去世。她只是觉得,母亲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有一天夜里,她梦到了好多血。浓稠的,鲜红的血蔓延,她看到母亲在血中狂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她想安慰她,可怎么也走不到母亲的身边。
      被梦惊醒之后,她摸索着身边棉被,透着凉气,母亲不知去了哪。

      她是在东院找到的母亲。

      残月孤霜,遍照离人泪。

      母亲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她对此感到陌生,因为母亲实在不是一个安静的性子。她如同雀鸟一般活泼好动,喧闹吵嚷,无论何时都神采奕奕。

      母亲见了她,将她抱在膝上,“怎么醒了?”
      “做了噩梦。”她很诚实地说道。
      卫嫦笑了起来,“鬼怪么?难道不是它们怕你?”
      “哼!”她将脸撇向一边,阿母说话总是这么惹人生气。

      往常这个时候,阿母会笑着跟她讨饶,说些好话哄她,今晚却是一片寂静。

      她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卫嫦很认真地在看着她。

      “你……你怎么了?”她转过头,担忧看着母亲,“莫不是害病了?”

      卫嫦轻柔抚摸她的发顶,“离儿你还记得么?当时你也是这么坐在她怀里,问我,为何要习武。”
      “记得。”她懵懂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突然提起这个。

      “为何习武?”卫嫦面带追忆,“曾几何时,我也这样问过母亲。”
      “离儿,你可知为母因何习武?”

      她摇摇头,好奇地看着卫嫦。

      “卫氏百年戍边,战死疆场,埋骨黄沙,皆是常事。我习武是为克继祖训,为护国,为护民。”
      “也为……护家。”

      冷月似水,卫嫦的眼里盛满碎月,盈盈有光。

      她愣愣地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我自认武艺卓绝,天下鲜有敌手。可又能如何呢?”

      卫嫦闭上眼,将头埋在女孩的肩上。

      她能感觉到肩上的凉意,却仍然懵懂,只是呆呆地盯着地上,那里倒映着一轮破碎的月光。

      很久很久以后,卫离才懂得卫嫦那时候的话。
      天下第一又如何?连最爱的人都无法守护。

      为什么要习武?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她的心上,她曾试图花时间去琢磨,却忘了时不待人,世事难料。

      宣文十一年,娀羌大举进犯,朔、凉二州从侧面被击溃,数十万大军合围庆州。
      镇国大将军贺如松死守庆州,三日城破,其于城内浴血奋战,直至身中数箭而亡。
      庆州既破,姜国主力全灭。不出数月,北境四州庆、朔、凉、并,尽入娀人版图。
      战火一路烧至青州,而此时三百里开外的中京才猛然惊醒,官员纷纷东迁奔逃。
      娀人的铁骑势不可挡,加之内地武备早已松弛,白戈氏如入无人之境。

      青州易旗,十日后,僖宗自焚,中京沦陷。

      飘摇风雨中,世宗仓皇于永州登基,随后连发数道军令,任命卫娥为车骑将军兼东城、柳州两州节度使,固守绝澜堤。

      卫氏之人再度被启用。

      从庆州撤往东城这一路,卫离一直在发热。
      她迷迷糊糊做了好多梦,梦里有过去,有现在。母亲娘亲的音容笑貌似乎还未远去,连天的烽火便已袭来。

      上一秒贺姨还笑她年岁太小不能喝酒,下一秒那位大将军已垂首于尸山之上。

      还有明明总是板着脸,却常常向母亲隐瞒她偷溜外出的封姨。
      还有周将军,张大娘,小怡,小虎……还有好多好多人,都是她在庆州相熟的将士和邻里。

      她们就像一张张雪白的纸,被战火烧得一干二净。

      那火从心口烧至全身,卫离止不住地喊疼。

      颠沛流离的路上,不能安安稳稳治病,卫娥没法子,只得每日给卫离敷冷巾。但卫离的热退了又起,反反复复,直到东城,才请了青娘治好。

      卫离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母亲呢?”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二姨,母亲去哪了?”卫离紧紧攥住卫娥的衣角,仰头看她。
      卫娥却不敢回看她,只是说道,“离儿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
      “她是不是又在故意戏耍我?在哪个角落偷偷准备看我的笑话?”卫离四下寻找那个身影,“二姨你告诉她,我不会认输的!”
      “嗯……”卫娥转过身,哽咽道,“我……我跟她说。”

      卫娥离开房间,屋里一片沉寂。

      卫离低着头,她不是傻子,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那个自诩北境第一将军的人就这么死了。

      明明还承诺她,来年去苏陵看雪的。

      骗子。

      卫离捏紧拳头,狠狠砸在床头。

      大骗子!

      从未习武的手太过用力,手臂都在发麻,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如此无能。

      棉被上晕开点点涟漪,她的头更低了。

      母亲……阿母……

      她开始发了疯似地习武,近乎全部的时间她都在练武场,不知疲倦,不惜身体。

      为什么要习武?

      这个问题,她现在已有了答案。
      至少在下一次危机来临前,她还有去挣得一丝胜利的机会。

      武以明志。
      志在复仇,志在灭娀。
      志在收复六州,重振山河!

      演武台上,卫离平复内心翻涌的血气。
      她太久没出手了,每一次挥拳,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将对手的面孔幻视成娀人,她是靠着这样的恨意才练出如此卓绝的武艺。

      但今日比武是为与神威卫结交示好,而不是真要争个你死我活。

      卫离深吸一口气,心下有了决断,她赢了这么多场,总该输一场了。

      “东城卫氏卫离,烦请周副将赐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校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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