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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逢二同窗 欧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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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府是这一带的名门望族,老太爷晚年退隐后,将希望寄托在子孙身上。然而,他的三个儿子却让他大失所望。
长子欧阳策虽才华横溢,却一心只读圣贤书,认为武艺不过是粗鄙之技,与老太爷的期望背道而驰。次子欧阳文和三子欧阳武虽在翰林院中混了个小官,却碌碌无为,整日沉迷于酒色之中,毫无建树。
老太爷心中郁结,便将希望寄托在了孙辈身上。他重金聘请了一位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剑师,每日在府中的演武场教授孙儿孙女们武艺。然而,这些孙辈中,真正对武艺感兴趣的却寥寥无几。
然而欧阳卿却连站在一旁偷看的机会都没有,于是为了给他强健体魄,每日清晨,天还未亮,苏咏便会悄悄来到欧阳卿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窗棂。
欧阳卿虽困倦不已,却总是迅速爬起来,穿上衣服,跟着她来到院子里。
“今天先蹲马步一个时辰,再跑三十圈。”苏咏抱臂说道。
欧阳卿点头,摆好姿势。他的双腿颤抖得厉害,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跑圈时,欧阳卿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看到苏咏始终跑在他前面。
“我不能输给她……”他暗暗告诉自己,加快了脚步。
晨练结束后,苏咏就按照约定来到了云府,并暗暗记下了路线。
开门的是个俊俏的小厮,苏咏把云纤若给的东西递给小厮,不必等苏咏开口,小厮就唤道:“菊儿,快来接待一下!”
苏咏在外面等了有一会,来的正是前几天夜里给她找药的丫头,还是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裳,有些丰腴。
“是你啊,随我进来。”
菊儿带着她穿过走廊去往后院,路上嘱咐道:“以后不要走前门,你看那里,从那个门进来,听先生说,你叫苏咏是么。”
苏咏答道:“是。”
苏咏跟着菊儿穿过一道洞门时,正巧听见廊下传来清脆的银器碰撞声。只见回廊立柱上悬着数十个精巧铜铃,每个铃铛下都垂着长短不一的银针,被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
“当心脚下。”菊儿提着裙角绕过一滩水渍,“今早张之炫非要在回廊洒水,结果...”
“结果某个圆滚滚的丫头连摔三跤,哭得前院都听见了。”细软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苏咏抬头望去,一个白发青衣的女孩正斜倚在飞檐上。晨光给她雪白的长发镀了层金边,发间别着的银针随着她晃腿的动作一闪一闪。最奇的是她脚踝上还扎着三根银针,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才圆滚滚!”菊儿瞬间炸了毛,叉着腰朝上喊:“先生说了午时前要收拾好药房,你又在偷懒!”
“总比某人把三七磨成粉强。”张之炫翻身跃下,绣着百草纹的裙裾在风中翻飞,“上好的血三七该用竹刀切片,用石臼捣碎都会失了药性——也不知道是谁前日被先生罚抄了十遍《炮炙论》。”
“你!”菊儿气得脸颊绯红,“那也比你强!整日拿银针扎自己,上回把合谷穴扎出血的是谁?”
苏咏屏住呼吸后退半步。两个姑娘几乎要鼻尖碰鼻尖,张之炫身上飘来淡淡的艾草香,菊儿的鹅黄衫子被气得微微发颤。廊下的铜铃突然齐刷刷响起来,原来是张之炫指尖弹出一根银针,正钉在最大的铜铃上。
“总比某些人半夜偷吃……”
“张之炫你敢说!”菊儿突然扑过去要捂她的嘴,两人顿时扭作一团。苏咏眼睁睁看着张之炫发间的银针簌簌往下掉,菊儿的鹅黄衫子蹭上了廊柱的青苔,正犹豫要不要劝架,忽听“哐当”一声——药炉被撞翻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分开。菊儿一个鹞子翻身接住滚落的紫砂罐,张之炫袖中飞出银丝缠住即将倾倒的药壶。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掏出手帕包住烫红的指尖,一个默默蹲下收拾散落的药材。
“新来的。”张之炫突然转头看向苏咏,指尖银针寒光凛凛,“你若敢把方才的事说出去……”话音未落,菊儿抓起一把决明子砸在她后脑勺:“吓唬人算什么本事!”
苏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张之炫耳尖动了动,指尖银针倏地转向她:“你笑什么?”
“她笑某人扎针扎到哭鼻子那次。”菊儿突然插话,抓起药杵敲了敲紫砂罐,“上个月谁给黑猫扎穴位……”
三根银针破空而来,菊儿早有预料般举起铜药碾一挡,叮叮叮三声脆响,银针整整齐齐钉在碾槽纹路里。苏咏这才发现药碾表面布满细密划痕,俨然是经年累月的"战场"。
“收拾是吧?”张之炫忽然拂袖起身,雪色长发扫过苏咏手背时带起一阵冰凉,“东厢房第三间药室,三十七个青花药坛需要擦洗。”
"你们在吵什么?"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拄着沉香木杖缓步而入,杖头雕刻的灵芝纹里嵌着七颗孔雀石,随着她的动作泛着幽光。
张之炫与菊儿瞬间分开三尺远。一个低头整理腰间针囊,另一个忙着将决明子装回陶罐。
“新来的丫头?”老妇人目光扫过苏咏腰间玉佩时顿了顿,“指望你们两个倒是不成了。”她木杖轻点地面,廊下铜铃突然齐声嗡鸣,“既然如此,你就跟我去一趟石刻罢。”
菊儿倒吸一口冷气,张之炫的银针差点扎到自己指尖。苏咏尚在茫然,菊儿已将她拽到廊柱后压低声音:“石刻在寒潭洞,过去后千万别到处乱碰。”
“会看见特别有趣的东西哦。”张之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指尖银针在苏咏鬓边轻轻一挑,摘下半片忍冬叶,“比如三年前某个笨蛋触发的机关,被淋了满身五倍子汁——”
“张之炫!”
老妇人的木杖重重一跺,嘻笑声戛然而止。苏佩跟着杂役往寒潭洞走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回眸望去,张之炫正将一枚银针别进菊儿的发髻,而菊儿气鼓鼓地往她茶盏里撒了把黄连。
话说云家是类似药王谷的势力,区别就是云家世代服务于朝廷,位置也不会和药王谷一样偏,苏咏上一世来云府做客,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洞天。
青石阶上的苔藓泛着幽幽荧光,苏咏提着桐油灯跟在杂役身后,每走十步就要穿过一道雕着不同药草纹样的月洞门。当她数到第九个门时,寒意突然顺着脚底攀上来。
“到了。”杂役将铜钥匙插入兽首锁眼,机括转动的声响在洞壁间层层回荡。苏咏仰头望去,三丈高的《百草诀》石刻嵌在光滑的岩壁上,字迹间流淌着暗金色的水痕——
话说云家世代相传的《百草诀》,可能不如《药王经》这般触手生春,却在那场闻风丧胆的瘟疫中解救了千千万万的人。
她掬起一捧寒潭水,突然发现水面有些异样。那些被搅碎的光并没有随波纹散开,反而聚合成细碎的银斑,像有无形的手摆弄着星子。
“叮——”
一滴钟乳水落入寒潭。刹那间,所有银斑应声而动。苏咏眼睁睁看着它们沿着既定的轨迹游走,在波心勾勒出完整的星图。
寒潭的倒影中,北斗七星的其中除“开阳、瑶光”,位置正对着石刻上“神,农,尝,百,草”字,天枢星恰好映在“草”字末笔的笔锋里。
整幅星图突然扭曲变形。潭底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岩壁上的暗金水痕开始流动,在石壁上拼凑出全新的文字。
“紫微东移……”苏咏转过头望去,喃喃念着,回过头时,冷不防瞥见水面倒影中多了个人影,竟是前世的自己!她慌忙转身,后脑却撞上冰冷的岩壁。再睁眼时,潭水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幻觉。
寒潭水珠顺着苏咏的手上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痕迹。她屏住呼吸紧盯水面,方才出现的星图残影还在视网膜上灼烧。
洞顶垂落的钟乳石滴着水,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更漏。
“新来的都爱盯着潭水发呆。”
沙哑的嗓音惊得苏咏猛然转身,手中桐油灯哐当砸在岩壁上。灯火摇曳间,她看见老妇人木杖上的孔雀石泛着诡谲的蓝光,那些嵌在灵芝纹里的宝石也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其中除“开阳、瑶光”是暗淡的。
苏咏弯腰去捡灯罩,指尖触到岩壁时突然僵住。暗金水痕在她手背蜿蜒,竟与石刻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沉香木杖重重敲在她脚边三寸:"寒潭水沾身超过半刻,当心经脉结霜。"老妇人浑浊的眼珠映着潭水幽光,"菊儿没告诉你这里的规矩?"
苏咏刚要开口,突然感觉丹田升起刺骨寒意。方才手上的水珠,此刻竟凝成细小的冰晶。她踉跄着扶住岩壁,抬头发现石面浮现出更多金色文字,这次是密密麻麻的穴位图。
"屏息,气沉涌泉。"枯槁的手掌拍在她后心,暖流瞬间驱散寒意。苏咏咳出带着冰碴的血沫,青烟自沉香木杖顶端袅袅升起,苏咏看着岩壁穴位那些暗纹如同活过来的经络,顺着墨玉岩壁游向潭心星图。
“云家针灸术讲究天时星轨,你方才所见星图,是初代家主刻在寒潭底的璇玑盘。”木杖敲在“玉堂穴”位置,北斗状的宝石突然折射出五道幽蓝光束。
苏咏忽然被一股暖流裹挟着冲出洞口时,正撞碎一帘紫藤花雨。那些淡紫色的花瓣沾在染了寒潭水的衣襟上,顷刻凝成薄脆的冰。
苏咏还诡异着这季节怎么会有紫藤花,有些惊魂未定,攥着衣服推开门,正撞见张之炫把菊儿的灸盒冻成冰坨。白发少女足尖勾着房梁倒悬而下,踝间银针随动作轻颤:“辰时三刻方向摆艾绒?蠢材,今日值神在卯。”
“要你管!”菊儿砸碎冰壳,飞溅的冰渣在晨光中映出七彩虹晕。丰腴少女突然转身,将烤得焦香的艾饼塞进苏咏手里。
苏咏尚未开口,药柜后传来珠帘脆响。云纤若挑开帘幕,发间桃花银步摇纹丝未动:“《子午流注针经》第三卷,背。”
两人瞬间僵住。张之炫飘然落地,菊儿火速将灸盒藏到身后。年轻掌针人月白裙裾拂过满地冰渣,腕间翡翠镯映出苏咏衣襟下的冰晶纹路。
日光斜切过雕花窗棂,将药堂分隔成明暗交织的棋盘。云纤若绾着青丝的发簪垂落杏色流苏,执起苏咏手腕时,腕间玉镯与脉枕相碰发出清泉般的脆响
“且看太渊。”她指尖如蝶栖落,在苏咏腕间点出涟漪似的酥麻,“《难经》言肺朝百脉,此处便是手太阴之始。”发间桃木簪沁出淡淡安息香,混着艾绒焦香笼住三人。
菊儿捧着灸盒从药柜后探头,鬓角粘着几缕艾草:“先生,张之炫又往我针囊塞苍耳子!”
“之炫。”云纤若轻叹如柳梢拂水,素手捏着银针在晨光中转出虹晕。
苏咏忽觉腕上一暖,原是云纤若将丝帕垫在她肘下。云纤若袖口绣着忍冬纹,随翻书动作在《子午流注针经》上投下细藤暗影:“菊儿,把辰时的艾饼换成甘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