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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年的梦魇 血雾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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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漫过朱漆斑驳的宫门时,安往秋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腐臭味。
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足底黏腻的触感像是踩着什么活物。绕过那株半边焦枯半边绽放的白玉兰,果然看见太子悬在井口。麻绳勒进他青紫的脖颈,月光照得他腰间那枚蟠龙玉坠泛起幽光——那是她亲手系上去的,割断他喉咙时,血珠像一串珊瑚珠子。
井水忽然咕咚作响。
安往秋后退半步,绣金线的裙裾扫过井沿青苔。太子的头颅突然以诡异的角度转过来,腐烂的眼皮下渗出两行血泪,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看见他腰间玉坠在月光下融化,血色的液体顺着青砖缝隙蜿蜒而来,在离她脚尖三寸处凝成一张人脸。
“孤赐你的那杯鸩酒,可还温热?”
声音从井底传来,混着水波翻涌的回响。安往秋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一把雪,腕间突然灼痛,三道青紫指痕从皮肤底下浮出来,仿佛真有谁死死攥过她的手腕。
枯井开始渗出黑水,缠绕在太子脚踝的血丝突然暴涨。那些猩红的丝线钻入他腐烂的皮肉,白骨森森的手指竟动了动。安往秋想要转身,却发现那株焦黑的槐树不知何时开满了白花,每片花瓣都在滴落黑血。
“你看。”太子的头颅突然从麻绳上脱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当年你说孤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腐烂的嘴唇一张一合,蛆虫随着话语簌簌掉落,“可如今你的新朝,用的不还是前朝的枯骨打地基?”
井水沸腾着漫过青石,倒映着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安往秋看见自己站在城楼上,身后起义军的火把连成血河。而身下突然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每只手掌心都刻着前朝的图腾。
一声鸟叫撕开梦境。安往秋猛然惊醒,发现掌心攥着苏咏给她的那条红绳——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株焦黑的槐树,低头端详着手中的红绳。
看来又该去云府看看了。
苏咏正练习针法,忽有清越铃音破开薄雾,青布马车停在门口,安往秋拂过沾露的忍冬藤。
“云太医可在?”天青色的素绸襦衫仅以暗银竹纹锁边,发间白玉簪却映得满室生辉。随行的两名侍卫退至廊下,暗金衣裳难掩虎口厚茧。
云纤若执起安往秋手腕按在脉枕上:“安大人近日可还夜惊?”
“是,老毛病了。”
“第七次。”云纤若忽然抓起药柜第三格里的紫参片,不由分说塞进安往秋齿间,“上个月在太庙咳血,上旬在朝上昏厥,你还要用‘老毛病’搪塞我几次?”
苏咏观安往秋略显疲惫的神色,表面看不出她到底患了何种病症,一个起身,腕间银针不慎勾住安往秋的披帛。素纱轻扬间暗香浮动,竟是极难得的崖柏沉香。
“无妨。”安往秋亲自解开缠绕的丝线,指尖拂过苏咏刺着银针的“内关穴”,“你先生说你上课很是认真,倒不像是以前从未学过一般。”
安往秋吹开茶沫,状似不经意道:“令妹的寒症怎么样了?”
苏咏又忘了这桩事,当时只顾着骗药材,从没想过什么圆谎的话,现在她问起来弄得她冷汗直流。
她在药王谷用惯了这种能让人瞬间痊愈的治疗术,却从未想过外面的人自然痊愈要多少时日,用多少药。
“这……”苏咏眼神闪烁不定,“回大人,我妹妹好大半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来调养。”
青瓷盏中茶汤微漾,映出苏咏额角的冷汗。安往秋指腹摩挲着盏底暗纹,崖柏香随着她倾身的动作漫过苏咏手背的“大陵穴”——那里正因说谎突突直跳。
倏然安大人耳朵微动,一根银针不慎掉落在安大人手旁,她便抬起头来看着屋梁上的张之炫。
安大人用银针挑着桌上枸杞摆北斗七星,平静说道:“前一阵子,张太医跑到我跟前告状,说是有个白发的小毛孩烧了他的宝贝胡子。”
张之炫也装做没听见似的,故意岔开话题:“去年冬狩,张院判非说鹿血酒能壮阳。”她指尖轻弹,几颗枸杞准确落进安大人的茶盏,“结果他在陛下跟前流了三天鼻血。”
“是么,炫儿,张院判的胡子是你烧的?”云纤若的目光有些犀利,张之炫心虚着眼睛转到别处,假装在搔痒。
安往秋若无其事地拢袖斟茶,发间白玉簪映出窗外某个仓皇逃走的鹅黄衣角。
“某个胖墩又在听墙角。”张之炫袖中飞出的银针将窗外偷听的菊儿发带钉在廊柱上。丰腴少女尖叫一声瞪着始作俑者,怀里跌出三两颗糖渍梅子。
张之炫从房梁跳下来,白发扫过安往秋的茶盏:“某些人总学不会非礼勿听。”摘了菊儿的发带,递还给她,“就像某些人永远分不清生熟地黄——”
“要你管!”菊儿抢过发带,往嘴里塞了两个梅子,气鼓鼓地走了,留下张之炫吐舌头正要做个鬼脸,忽然一个激灵,向着菊儿的方向跑去了。
“安大人这是把云府当成茶馆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妇人柱着杖子走进来,在青砖上叩出闷雷似的回响。
“云老夫人。”安往秋颔首行礼。
老人浑浊的眼珠扫过满桌枸杞,又落在安往秋的身上,“老身说过,云家失了两颗星辰,实力已大不如前,你从五年前拥护新帝上位那时,就该知道这具身子撑不过七个春秋。”
“您看错了。”安往秋将茶盏放在桌上,说道:“昨夜贪凉开了半扇窗,惊风入体罢了。”
“惊风入体?”老妇人冷笑道:“你将代表太子的“紫微星”拽落深渊,将新帝的命星托举上天际,改一次命格,身上便多一道裂魂痕,你且说说,谁能救你?”
语罢,云纤若停下来手里的动作,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过了一会,只有安往秋垂眸轻笑道:“这就不劳老夫人操心了。”
老妇人重重敲手中杖子,“我不操心,只是你想让我这孙女儿给你操心,你虽救了若儿一命,但改朝换代的业障,岂是几根银针能拔除的。”
……
“大人……大人!”
安往秋醒过神来,燕武立在她面前,递上一封信件。
“云府来信,同时还捎来几副药。”
云纹笺上字迹银钩铁画,是云纤若亲笔:
“明日辰时前往药王谷,九日后归来,药材一日一副,不可贪多。”
安往秋将信纸折好,指尖摩挲着云纹笺上凹凸的墨痕。窗外更漏声催得烛火轻晃,案头堆积的奏折在青砖地面投下扭曲暗影,像极了今晨朝堂上那群老臣阴阳怪气的嘴脸。
“大人,该用药了。”待女捧着药盏近前,浓苦气息冲得她眉心一跳。云纤若知道她怕苦,还贴心地捎来一罐蜜饯——
黄河决堤的急报还压在墨色的镇纸下,户部尚书的折子放在一旁,墨迹未干的“荒唐”二字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