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胜姝》叶潇音

4、红豆冰 我要一支红

　　当蝉鸣将一天的暑气撕扯得差不多的时候，夏姝下了数学补习班。

　　自行车筐里躺着的衔接班新教材还泛着油墨香，夏姝蹬车掠过街角冷饮店时，玻璃橱窗映出她晃动的马尾辫——以及后方五十米处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陆昭正弯腰将便利店门口的纸箱垒齐，后颈被烈日晒得泛红，白色衬衫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便利店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香气涌出，夏姝鬼使神差捏了刹车。

　　“欢迎光临。”电子音响起。

　　陆昭已经把门口纸箱叠好，跟着夏姝走进店门。“需要什么。”少年在夏姝后方淡淡开口。

　　“啊？要......要一支红豆冰。”夏姝愣了一下，手指了一下冰柜。余光才瞥见陆昭正穿上便利店的工作服。少年转身时带起的气流卷来淡淡薄荷香，和那日车筐里的糖果气息如出一辙。

　　蝉声突然拔高，陆昭信手打开冰柜，冰柜的冷气弥漫在空气中，少年在冰柜里翻了翻。他突然顿了顿：“红豆冰卖光了，换草莓味的吧。”他声音像浸在冰镇的酸梅汤里，凉而微涩。“嗯嗯，也好。”夏姝下意识地应声。这才发现少年已经拿出了棒冰，融化的冰水正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

　　“叮——”收银台扫描枪发出脆响，夏姝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江亦辰含着口香糖走进店里：“陆神你居然又背着我打工！说好今晚......”他的惊呼卡在喉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挠了挠他的头有点尬尴地说道“小姝，你也在啊……”。

　　“晚上打球，又泡汤了……”

　　暮色浸透货架时，陆昭开始更换货架顶层的促销标签。夏姝看见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紧绷，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一枚铜钱随动作在空调风里轻晃。

　　夏姝后来才从江亦辰口中知道，陆昭的“晚班”从五点到九点。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开草莓冰的包装，打算在回家前偷偷吃掉，看见少年站在蒸包机前核对单据的侧影，睫毛在眼下投出雁翎般的阴影。江亦辰咬着吸管含混不清地说：“他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已经好久没和我们一起打球了。”

　　之后的每天，夏姝下了补习班骑车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总下意识地走进去买红豆冰。很奇怪，日常早早卖光的红豆冰，她一连几天都买到了，甚至昨天晚下课半小时也还有。当她连续买了一周的红豆冰的时候，陆昭终于忍不住“女孩子每天吃冰对身体不好，下次买其他的。”

　　夏姝看着收银台边的陆昭，他的腕上依旧缠着褪色的红绳，在空调风里轻晃的铜钱。

　　“陆昭，你最近都不用去上竞赛培训了嘛。”她突然抬头，犹豫地开口却没等少年回答就急忙解释。“呃，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她的声音似带着红豆冰的甜腻，透着关心。

　　“嗯，外婆最近身体不好，我不去上培训也没事，白天也能多陪陪外婆。”陆昭对上女孩的眼睛，语气温和。下一句话却带上了蛊惑：“要留个联系方式吗，你有事也可以找我。”

　　夏姝被蛊惑着，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应下。转而想到方女士还没有给她买手机，整个人又泄了气：“目前不太方便，还得过几个月，过几个月我上高中了就会有……”

　　还没等陆昭想好如何安慰泄气的少女，一道蓝色的俏影伴着欢迎光临电子音进入便利店。
　　“陆昭？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陈怡然没想到偶然路过想着来买个笔，还能遇到特殊的惊喜。

　　“关于上次竞赛的事，陆神有空吗，我正好有些问题要问你。”陈怡然侧过身，似乎才看到柜台前的夏姝，“这位妹妹，如果已经买好了的话，麻烦让一让。”

　　冰柜发出轻微的嗡鸣，夏姝无意识地撕着早已空了的红豆冰包装袋，“哦”了一声就让开了空间。少女低低的声音显得格外乖巧，陆昭心里却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冲动，想要一把揽过她，但因隔着收银台勉强遏制住了。

　　“我没空。”陆昭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自己便利店的工作服，便不发一言。

　　陈怡然遇到陆昭的冷脸，也没有气馁，毕竟陆神在平时学校里就是如此沉默寡言，除了总是缠着他的江亦辰也没什么朋友。似乎除了数学，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动容了。可是，她正是喜欢这种理性而高智的人，与他每每接触都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每次用数学竞赛之类的问题接触他，她能感知到高冷冰山下的柔软暗流。

　　陈怡然自若地绽出笑容，指甲修剪得圆润的食指点了点收银台左侧的货架，“那我买个笔，没有问题吧～”。陆昭“自便”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她“你帮我选一下叭！”给噎在口底。

　　陆昭只好转身，想着从货架上随意选一个，打发走这个不速之客。正巧透过便利店的透明玻璃，看到夏姝往便利店门外走的影子。“等一下！”陆昭转头，脱口而出想挽留夏姝，却被柜台前的陈怡然误以为是需要等一下他选笔，“嗯嗯，没关系。你慢慢选，我要只黑色的！”

　　门口的裙摆似乎听到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最终在陈怡然的回答声中渐行渐远。“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跟她解释吧。”一只黑色的水笔被从货架上抽出，少年的心声也消失在街角。

　　“我能再要一支红豆冰吗。”陈怡然接过黑色水笔，兴起一问。
　　“已经卖完了。”
　　“是吗？……我看…”
　　“没了。”少年沉声，突然的打断似乎在报复，似乎在逐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