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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府 ...

  •   “这些是外敷的药膏和内服的汤剂,需每日按时更换服用。公子筋骨强健,不出五日,行动便可无碍。只是日后提举重物时,恐怕会有些吃力。”

      平时营中有士兵折骨,都是用夹板草草固定,咬牙撑过去。

      王煊早已习惯军中粗粝的医治方式,一路上被张良精心照料反倒有些不习惯。

      **
      又过几日路程,二人终于抵达新郑。

      虽是风雪天,新郑街头却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两旁是吆喝的摊贩,还有顽童把碎瓦当盾、枯枝作剑,在雪地里追逐,笑声撞满大街小巷。

      正寻思着,忽然迎面飞来什么。

      处于本能,王煊猛将张良拉至身后,正要挥剑拦下那飞物,却惊奇发现是只镂空的竹鞠。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轻轻砸了一下脑袋。
      不痒也不痛。

      “对不起,大哥哥,我们不是故意的。”不远处,俩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慌忙跑来道歉。

      “幸亏兄长没有出剑,不然这竹鞠该劈成两半了。”张良笑着,弯腰拾起竹鞠交予王煊手上。

      王煊接过竹鞠,忽地将其往空中抛出三丈高,接着又用脚背一接,正好稳稳落在脚尖上。

      “哇,大哥哥,你好厉害!”路旁孩童们纷纷围上前来惊叹。

      张良笑望着眼前的岁月静好,扯扯王煊袖子提醒道:“哥,差不多就可以了。我看那两小儿都急得快哭了。”

      王煊清了清嗓子,俯身将竹鞠还予两孩童:“咳咳,以后不许这么顽皮了。”

      “多谢大哥哥!”

      可不及那两孩童接稳竹鞠,便有兵吏来驱散人群。
      孩童们惧怕兵吏,四处逃蹿,甚至顾不上手中刚刚失而复得的竹鞠。

      竹鞠一路滚着,正好滚到了路的中间。
      王煊本想去追回那竹鞠,却被张良拉住。

      紧接着,铙、鼓、钲齐鸣,奏彻天际。一队车马浩浩荡荡从新郑城门口走进,车上还挂着云旌,好似刚打胜仗回来一般。
      而那只竹鞠则被迎头的车轮无情碾过,变成碎渣。

      王煊仔细去瞧队伍里的人脸,却发现一个也不认识:“除了韩秦一带,可是哪里还有大捷?”

      “那是太子迁刚从郊外祭祖归来。昨日韩王任命太子迁下月代表韩国与秦国签订盟约,如今风头正盛。”张良拎着包裹,抬头望望王煊,“本来哥哥也可以身披云旌,伴着那凯旋之乐归来的。自可惜伊阙那仗太过惨烈,活下来四肢健全的不出十人。当时的队伍早些天就班师回朝了,他们说哥哥殉国了。我不信,便出来找,好在终于找到了。”

      “我原先以为只有打了胜仗之人才有资格披那云旌。”王煊自嘲一笑,自己做梦都想披上的那云旌,不过是他人唾手可得之物。

      “不怪哥哥,只是太子韩迁素来高调习惯了。毕竟就这么一个嫡子,韩王宠都来不及。”张良怕王煊累着,又从王煊怀里夺了两包草药。

      “你体弱,拎这么多东西不嫌累得慌?”

      “这有何重,比起将哥哥从战场上拖回尘居,简直不要轻松得太多。”张良也打趣道。

      说笑间,两人不知不觉回到相府。

      朱漆剥落,风雪在门楣上覆了层薄霜。丞相府的匾额历经多年风吹雨打,再无往日光泽,却仍端端正正悬在檐下。

      边关连年烽火,许是养父把能省的银两都换作战马粮草,府邸的修缮便搁置下来。

      墙边砖缝里长着枯草,细雪一覆,像是为旧宅缝了白色的补丁。

      这会爹爹应该还未下朝,许是想给娘一个惊喜,张良牵着王煊绕到东侧小门进府。

      小门正对的甬道尽头便是祠堂。
      按理说,久出回归之人,当给老祖宗报个平安。

      不等二人跨过门槛,便见张平手拿戒鞭立于堂前。

      “逆子,你还有脸回来,跪下!”

      幼时太过顽皮,王煊经常仗着自己体强敏捷,带着张良翻墙捉鸡。偏偏张良又是个体弱胆小的,站在屋檐不敢往下跳,只会哇哇大哭跑去和爹娘告状,害得王煊罚跪了好几次祠堂。

      条件反射,王煊下意识就要跪下去,却忽地想起自己好像并没有犯事。

      不及王煊反应过来,那根戒鞭破空挥下,狠狠甩落在张良肩上。

      “爹!”王煊赶紧上前,护在张良面前,“子房犯了何错?”

      见王煊还活着,张夫人连忙上前,捧着人儿的脸瞧了又瞧,才将人儿搂在怀里,失声痛哭:“是我的煊儿回来了。”

      “娘,我没事。”王煊轻轻拍着张夫人的肩膀安慰。

      “你问他,犯了什么错!”张平面色严肃,怒斥张良,“还不给你哥磕头请罪!”

      王煊不明其中缘故,单瞥了眼张良被戒鞭撕开了口子的上衣,心中泛起不舍。

      “若非子房千里来寻,我早就身首异处了。”如今战功傍身,王煊底气确实比小时候要足许多,“子房,你快起来。”

      “是子房错了。”张良将双手叠于额前,弯腰俯身叩首,“错在不该擅自更改父亲奏疏,调令哥哥去伊阙犯险。”

      王煊一时哑口。
      怪不得,当初自己就感觉那份调令怪怪的,没想到是出自张良手笔。

      先前韩军屡败于秦,王煊其实早就想亲自会会那秦军,却惜无机缘。这次情况虽仓促,但好歹也是打破了那“不败秦师”的传言,更是证明了自己。

      将士不就是以命护国么,打赢了就是了。
      因此王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原先驻守在伊阙的守将们大多上了年纪,不懂变通。若非子房这一调,伊阙城还真不一定守得下来。”王煊作云淡风轻样,装模作样将张良扶起道,“爹爹如今要子房向我认错,说明爹爹那边已经罚过子房,气消了。那如今功过相抵,我也原谅子房了。”

      “多谢哥哥。”张良借坡下驴,麻溜起身。

      “唉,你这孩子真是……”张平起初是皱眉,见王煊无意深究,也只得瞪了张良一眼,就此作罢。

      王煊目光一转,只见祠堂中还停着一口空棺。

      “爹娘健在,这棺给谁备的?”他牵着张良,声音有些发紧。

      “一月前,前线报你阵亡,尸骨无存。为父只能立此衣冠冢,与你娘日夜上香。”张平抚过棺沿,走到王煊身边,“如今看你还好好的,还重创了秦军,为父真替你感到骄傲。”

      “煊儿已经平安归来,那我去叫人把那些不吉利的都清理掉。”张夫人揩揩眼泪,说着便走出门外,招呼家丁将棺材抬走。

      “良儿,你也先随你母亲去,为父还有几句话要嘱咐煊儿。”张平低声道。

      张良点头,与王煊对过眼神,告辞离去。

      待到众人皆屏退后,张平缓缓开口。
      “今早朝中的沈司寇谏言,说要提你为韩宫禁军统领,你意下如何?”

      “爹的意思是?”

      “边关拼的是血,内宫斗的是心。禁军统领虽不必披甲冲锋,却要在周旋间懂得拆招。韩宫中虽无硝烟,却也能叫人顷刻死无葬身。”

      早在路途上,王煊就听张良分析过其中利弊。在王煊看来,当务之急是倚仗此次战功,帮助家里重新在朝廷站稳脚跟。

      “子晦不怕,只是这放心不下伊阙。”

      “煊儿无需担忧,此事沈司寇有言,说是已有位能顶替你的人选了。此次韩国也有心谈和,只要没有意外,秦韩可续百年平和。”

      听养父这么一说,王煊彻底放下心来:“一切听父亲安排。”

      张平闻言,欣慰地拍拍王煊肩膀:“既然如此,明日你随为父一同上朝。倘若不幸真遇到什么灾祸,为父就是拼了这老骨头,也定会竭力护你的。”

      不知不觉,十几年前从雪地捡来的孩子已经成为了张家梁柱。
      也不知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子房何时才会像他兄长一样,真正长大啊。

      “孩儿多谢父亲!”王煊躬身一揖。

      **
      卧房中帷帐低垂,张夫人独坐小几,喉间忽地一声急咳,接连不断。

      张良也忙捧起案上温茶,双手递过去:“娘,先润润喉。”

      张夫人接过,低头啜了两口,咳声才渐渐平息。

      “若非我当年体弱,良儿也不会一出生就带着病根。”张夫人抬眼,目光掠过面前两个挺拔少年,喉间仍带微哑。

      张良把空杯轻放回几,笑得朗朗:“幼时羸弱算得什么?如今孩儿不也好好的。”

      王煊亦上前半步:“娘,我回来了,往后换我护着您和子房。”

      张夫人将记着尺寸的竹片轻轻按到张良掌心:“你哥伊阙带回来的那几身,旧的旧、破的破。良儿,陪你兄长去挑两身像样的新衣。”

      张良指尖一拢:“好。”

      “若是子房自掏腰包的话,那我可要最上乘的布料。”王煊扬眉,眼里盛着纵容的笑意。

      张良轻嗤,回敬得又快又脆:“到时哥哥可像以前那般节俭,只置办一两件,让人笑掉大牙。”

      “行了,快去吧,到时候天又该黑了。”

      张夫人目送二人打闹着并肩远去,待那雪青与玄黑两道背影转过回廊,方低低一叹,由侍女扶入屏风后。

      两人一文一武,兄友弟恭,若落寻常门户,不知该有多少人羡慕。
      棋局之上,保车还须弃卒,世间又哪有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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