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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苑 ...

  •   一切果然如张良所料,王煊还是那个节俭的性子,初时只肯裁两身衣裳,直道“够穿即可”。张良费尽唇舌,才勉强说动王煊又挑了第三匹布。

      望着自家兄长那拧得能夹死蚊蝇的眉头,张良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哥哥不必心疼钱,虽说家里虽不比从前,总也不至于连几件体面衣裳都买不起。”

      “谁说我心疼钱了。”王煊极力为自己争辩,耳根在不自觉间涨红。

      店内锦缎虽好,可一匹价却抵得上边关将士一月口粮。

      “那说好了,一身朝觐,一身会友,一身备用,三匹正好。”张良见王煊逛了好几家都挑不出什么名堂,便自作主张选好。

      王煊摇头轻笑,只得认下这份“奢侈”。

      “二位客官凭此票据,三日后来取货。”

      两人前脚刚踏出布肆,便见街上人群如潮水般往东街涌去。

      “明明西市才是商铺云集之地,东街向来清静,这会反倒人潮汹涌,真是怪事。”王煊不明所以。

      “哥哥有所不知,前几年东街设了家书院,唤作‘杏林苑’。各家学派都在此交锋论道,如今已成诸多世家延揽门客之所。”

      方说着,二人不知不觉间已行至杏林苑前。

      苑中数株老杏,虽值隆冬,枝干虬劲,自有一番风骨。
      才跨过门槛,便听得里面人声鼎沸,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当今天下,列国争雄!士不佐明主,何以安身立命?商君变法强秦,吴起治楚称霸。若无入世之志,如何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若求避世,只需学会种那一亩三分地便可隐退,为何还来读那圣贤之书?”

      此言一出,满堂拍手叫好。

      “张公子来了?”陈夫子正听得入神,忽见张良入内,立即起身相迎,随后目光落在其身旁之人上,“这位公子是?”

      “是家兄王煊。”张良拱手一礼,温言询道,“不知楼上可还有雅间?”

      陈夫子闻言双目一亮,当即整衣正冠:“可是那位重创秦军的王将军?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快请上座!”

      王煊连忙侧身避礼:“夫子谬赞了。”

      堂下辩论愈发热烈。
      一位青衣文士振袖而起,朗声道:“商君车裂于秦,吴起肢解于楚。一旦触及君主逆鳞,封侯拜相皆成泡影,哪还有余日享那功名?依我看,既逢乱世,不如携一壶浊酒,遁入山林。以松风作琴,山泉煮茶,鹿鸣当歌,难道过不比那万户侯?”

      此言一出,又得几人附和。

      王煊自知习武出身,不谙文墨规矩,只是悄然就座。

      对席中坐着一男一女两人,单凭气质穿着来看,似乎非比寻常看客。

      那女子蛾眉凤目,一袭绛红罗裙艳若榴火,顾盼之际显尽张扬。
      男子则身着靛青长衫,眉目疏朗,与女子的明艳张扬相映成趣。

      王煊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书苑之中,女子竟也可出入。”

      “凡是各家流派,不论男女,皆可来此。”张良的眸光似有意似无意掠过对面。

      王煊以为子房暗指自己不该存有偏见,忙低声解释:“并非我轻看女子,只是往日所遇,少有女子喜好辩对的。”

      张良轻嗤:“兄长怕是都没认识几个女子吧?”

      王煊无奈,只得低头啜茶掩饰:“子房莫要笑话我。”

      “寻常人家的女子确实很少会来。坐在对面的那位红衣女子叫粟月,是粟大将军的独女。另一位是当朝的二公子韩宸,两人是表兄妹的关系,此行许是来寻找幕僚的。”

      王煊闻所未闻:“韩宫里有二公子,之前怎么没听人说过?”

      “毕竟是庶出,不受韩王重视。加上这位韩二公子平时为人低调,兄长常年不在新郑,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张良岔开话题,打趣道,“诶,兄长怎么不上去辩两句?”

      “我么?”王煊自知本是一俗人,贸然妄谈恐遭人笑话,故而连连摆手。

      张良也不强求,抬手往王煊杯中添茶:“今日杏林苑的议题是‘入世避世’,兄长怎么看?”

      “若是家国有难,便入世。若是无妄无灾,避世倒也不错。”
      王煊不懂引经据典,只能简单把内心想法说出,又怕自己回答得粗浅,于是侧头去观察张良神情。

      张良面色低沉,似乎在沉思。

      “可是答得不对?”王煊心里打鼓。

      “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正确答案,不过兄长回答的倒是通透。”张良释然一笑,“聪明秀出者谓英,胆力过人者谓雄。所谓英雄,一定是像哥哥这般,退能安守本心,进又能介入当世纷争,有大作为、大贡献之人。”

      战场上的王煊往往沉默寡语,一回到新郑便被张良百般夸奖,王煊只好无奈一笑。
      “子房又拿我寻开心,若有见解,何不也去辩上一二?”

      “都是空谈罢了,每人都有自己的见解。更何况,子房不想耽误他人挑选门客。”张良下颚一扬,轻笑道,“喏,那边不是有人站出来了?”

      周围就好似那潮江的浪,风向稍转,浪涌便随势而变。

      “范蠡助越王称霸,却急流勇退,终得善终。商君若知退避,何至车裂族灭?《周易》有言,‘天地闭,贤人隐’,非不欲济世,实乱世不可为也。”

      眼看堂中言论一边倒,对席那位名唤“粟月”的红衣女子忽站起骂道:“晏婴历仕三朝,以智谋周旋于权臣之间,终得善终;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亦未遭猜忌。问题关键不在于是否入世,而在于如何平衡功业与自保。伯夷、叔齐避世首阳山,自诩贤者,却最终饿死。避世未必能全身而退,入世也未必遭遇祸患。若人人避世,家国又该何以续存?”

      此番言论一气呵成,王煊不由拊掌而赞,叫了声“好”。

      场上随之安静,仿佛每人都在沉思。

      寂静中,夫子躬身,声音压得极轻:“二公子,粟姑娘,可有相中的?”

      粟月面带嫌弃,直接甩了脸下楼去:“白瞎这大好时光,竟浪费在这破地方。表哥,咱们走!”

      望着粟月那大摇大摆的背影,王煊幽幽道:“那位粟姑娘看起来不好伺候啊。”

      “虽说脾气大了点,但那位粟姑娘却是诗书刀枪兼修,与兄长正是相——”

      一个“配”字尚未出口,王煊便猛地将茶盏塞到人儿唇边。

      张良猝不及防,一口热茶呛进喉管,咳得耳尖通红。

      “粟将军到底是父亲的政敌。”王煊低声斥道,手却已落到张良背上,轻缓地替他顺气,“这话,不兴说。”

      “嘶——疼!”张良蜷缩着咬牙。

      “怎么了?”王煊心尖一揪。

      “之前被戒鞭打过的地方还肿着,兄长你又来雪上加霜。”张良撅起嘴,装作叹息,“唉,真是有苦没处说。”

      “就你娇气。”王煊虚惊一场,攥起张良袖口便往外带,“天快黑了,爹娘还等咱吃饭。子房你要是再敢拿我取笑,今日的碗筷全由你刷。”

      “好,知道了。”
      表面顺从之下,张良唇角勾起一抹得逞后的暗笑。

      才未过杏林苑百步,路过一家酒楼时,传来女子啜泣之声。

      檐下,一素衣女子被数名泼皮围堵,执壶强灌。女子挣扎不得,只能任那淋漓的酒液沾湿罗裳。

      “岂有此理!”
      王煊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之事,当即脚下生风,顺手抄起檐下的晾衣长杆便上前。

      “等等,哥。”
      话音未落,张良伸手未及,只见长杆已如游龙般,劈、挑、扫三下,便将那几个泼皮打得抱头鼠窜。

      张良望着雪地里那串踉跄脚印,抿唇瞥向一旁受惊的女子。

      那姑娘长相清纯,眉眼柔和,没有什么攻击性,这会哭得愈发梨花带雨了。

      “没事了,姑娘。”王煊从未安慰过女子,这会有些手忙脚乱,“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小女叫楚虞,从楚国来韩国投奔舅舅的,却未曾想过舅舅已离世。如今盘缠用完了,在酒楼里靠酿酒谋生。今日之事,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楚虞说着便要下跪道谢,王煊赶紧将人儿拉起,回头问道:“子房,酒楼不是久留之地,她一介初来乍到的外地女子,不如先给她寻处住所?”

      张良侧目端详楚虞,唇线微启,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一声暴喝打断。

      “拿下!”
      不远处,一辆鎏金朱轮马车停于正前方。

      王煊回身,眸色倏沉。只见当日那个高坐马头的太子韩迁高踞车辕,披氅如墨,身后还跟着数余个手持长戟的随从。
      十数柄长戟铿然交错,织成囚笼,将王煊团团围住。

      韩迁一把拽过楚虞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从王煊身侧拖进自己怀里,俯身贴近少女耳廓:“小虞姑娘,先前你与本宫打赌,说是女子不依附男子也能立足,如今可愿赌服输?”

      女子低垂眼帘,纤长的睫毛掩住眸中冷意。可再抬眼时,已然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女子生来纤弱,若无枝可依,风一吹就折了。先前小虞多有得罪,还望殿下不计前嫌。”

      韩迁眼底笑意更盛,指背顺着她腰线缓缓下滑,停在束带处,指腹有意无意去拨弄那枚盘扣。
      “女子依附男子本是天经地义。虞姑娘既已无家可归,又与本宫有这番缘分,不若就留在本宫身边?本宫自会好生照拂于你。”

      楚虞似怯似羞地咬了咬下唇,腰身却主动向他怀里轻轻一送,指尖软软搭在人儿襟口。

      楚虞那副楚楚可怜的侧影,分明在挑衅自己的每一根神经。王煊眉心骤锁,一股被戏耍的怒意涌上心头。

      “来人,拿下!”韩迁将怀中美女横抱而起,“敢欺负本宫的女人,丢到大牢里喂狗。”

      王煊莫名其妙,正要为自己理论时,却见那楚虞娇滴滴开口。

      “殿下误会了,刚才是这位公子替我解围,不是什么登徒子。”

      虽知人儿在帮自己说话,王煊一听到这酥软腔调,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刚才那女子和自己说话时不是这样的啊。

      “殿下。”张良拨开人群,姗姗来迟想拉着王煊一同行礼,却被人儿推开。

      先前无功而擅披云旌一事,王煊本就对韩迁没多大好感。如今又来不分青红皂白这一出,若无那楚虞姑娘帮着说话,自己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外边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太子自己的眼睛呢?”王煊怒视韩迁,分毫不让。

      韩迁面色冷峻,正要动手时却见张良挡在那人之前。
      “怎么,公子良,他是你的人?”

      “这位正是良的长兄王煊。”张良面色不惊,淡笑道,“太子不是一直说想见见么?”

      “王煊?是那位以五千将士便可重创三万秦师的王煊?”韩迁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煊,语气也没有之前那般傲慢。

      “正是。”张良保持一贯谦逊,看不出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哎呀,误会大了。”韩迁先是一愣,紧接着快笑出了花来,“王将军可是看上了这位小虞姑娘?”

      这新郑的人都是人精,王煊不知眼前人要耍什么花招,依旧板着脸。

      “都怪这美色误事。”韩迁顾不上理会刚得手的美人,反而围起王煊嘘寒问暖,“食色,性也。若是王将军喜欢那小虞姑娘,尽管带走便是。张家百年辅韩,王将军又为我大韩立下汗马功劳,咱俩可别因这点小事生了嫌隙。”

      此话一语点醒王煊,纵使眼前之人再不顺眼,也应该多为家里考虑。
      王煊喉结微动,把到嘴边的怒意生生咽下,拱了拱手:“那位姑娘初来乍到,纵是太子,也不该将她视作物品,随手馈赠。”

      眼见王煊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张良忙上前作揖:“多谢太子,只是家兄一心痴迷兵道,向来不近女色。”

      “原来如此,这回确实是本宫有错。这样吧,宫里还有些陈年的刀啊枪啊的玩物。待会本宫就派人全送府上,就当给王小将军赔个错。”韩迁以笑掩饰尴尬,“后日我在府中设宴,不知王小将军可否赏脸一聚啊?”

      又是“赔错”又是“赏脸”的,仿佛人人都有两幅面孔。
      王煊很难想象这些字眼能从一个骄纵惯了的太子口中蹦出。

      张良瞧见王煊面色犹豫,于是率先开口答应。
      “能得太子邀约,自是家门荣幸。”

      “殿下,王统领救了人家,人家还没和他好好道谢呢。”楚虞轻扯韩迁的袖子,低声喃语道。

      “行,你去吧。”韩迁欣然应允。

      趁着韩迁与张良攀谈的功夫,楚虞走至王煊面前,盈盈一拜:“小女谢过王公子。”

      王煊面带苦涩:“举手之劳。”

      “小女曾听习过阴阳之术,公子身上的咒,兴许会解。”

      王煊一怔,下意识追问道:“什么意思?”

      “公子难道不知自己中了阴阳家的血引咒么?”楚虞打量着人儿,有些诧异,“等八年咒期一到,被咒者便会化做血水,尸骨无存。”

      此咒乍听甚是歹毒,但细想起来却毫无依据,可眼前女子认真的样子又不像在说谎。

      “这话如何说来?”

      “此咒或于几年前就种下了,公子若信得小虞,明日未时可带上贴身之物来城西璞舍寻我。”

      王煊不解,还欲再问清楚些,却见那女子往后退开一步,微微俯身,转身登上韩迁的车。

      **
      “娘,莫丢下我!”

      四周是荒芜的平地。五岁那年,王煊随家族逃难,却被抛弃在半路。

      鞋底早磨穿,冰冷的地面刺痛着早已龟裂的双脚。寒气钻进骨缝,王煊缩成小小一团,仿佛下一秒就要冻成冰人。

      猛然惊醒间,王煊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大汗淋漓。

      虽说养父母待自己极好,将自己抚养成人,又教自己诗书事理,可王煊却始终无法摆脱曾经内心深处那噩梦般的记忆。

      抬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早已褪色的破旧荷包,绣纹间依稀可见几个难以辨认的古拙字迹。那是自己娘亲留给自己留下的,王煊常将它放于身侧,留作唯一的念想。

      王煊曾收集各国文字一一比对,却仍查不到这字体究竟隶属于哪国。

      荷包拈在指间,流苏轻晃,白日里的那句“化作血水,尸骨无存”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前段时间伊阙之战,自己确实骨痛频发。

      虽不知那位楚虞姑娘有什么用意,但总归宁可信其有。况且自己只是个养子,手上也没什么值得被别人觊觎的。

      念头未落,门板传来一阵“砰砰”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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