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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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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皮肉里疼到麻木的伤口,骨髓里的撕裂更为尖锐。
沙尘像无数细小的刀刃,扑在脸上,割得人生疼。血与汗糊成一层壳,连普通的眨眼都变作酷刑。
长达半月的鏖战终于停歇,身后的鼓声也早已哑了。王煊松开卷刃的剑,双膝砸进黄土,轰然倒下。
身后,追随自己多年的弟兄大多如同被狂风齐腰割断的芦苇,零落横陈,只剩下少数幸存。
守下了……
天旋地转,王煊本想就此阖眼,可就在眼皮即将闭合刹那,地面却传来异动。
风沙尽头,一道、两道、无数道黑影仍在逼近。
怎么可能?秦国怎么可能还有兵?
王煊咬牙强撑着意志,抓起地上散落的刀准备与即将到来的敌人同归于尽,却在又一次骨痛来袭时失去所有意识。
……
沙场的号鸣声犹响耳畔,王煊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活着。
眼前再度明亮起来,这里似乎是韩非先生的故所——尘居。
韩非是先任国君韩桓惠王韩然之子,亦是韩国前任司寇,执掌司法律令。不过自打前年韩非先生奉命入秦后,尘居便很久都没有人再来过了。
按理说,经年无人料理,尘居早该积落灰尘、结满蛛网才是。可四下竟纤尘不染,就连空气也没有丝毫腐朽木具的霉烂味。
突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传来,打断王煊思绪。
宿醉般的昏沉仍未散尽,王煊本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被纱布缠好的左臂根本使不上劲,似乎已经断了。
身上每动一下也是剧痛,无奈之下,王煊只好先侧头观望。
室中陈设极简,唯书卷堆叠几案。案角放着一尊青铜小炉,炉中焚的是寻常柏子,而非宫廷中的名贵沉香。
袅袅青烟中,依稀有人影微倾着身子,只是侧脸被垂落的发丝掩住,看得并不真切。
那人左手端着石臼,右手悬在半空。石杵起落间,发出春蚕食桑般的簌簌声。
正当王煊寻思着该如何坐起时,忽被一阵“吱呀”的推门声打断。
只见那门框中,一人含着风雪,手中端持汤碗,身形轮廓酷似当年的韩非公子,然而广袖翻飞间却自有别样风流。
“王小将军,你醒了?别乱动,先喝点汤药吧。”
许是刚清醒的缘故,视线还有些模糊。待走近些,王煊才认出来此人是当今的司寇沈辞。
王煊习武出身,十三岁便被养父张平丞相安排驻守边防,故而对朝中之事只略知一二。
只是勉强记得,韩宫中早年有场贪腐案,此人不惧权贵,当廷呈上十二卷疏议弹劾五位刑官,名震一时。待韩非先生走后,沈辞便接任司寇一职。
两人一文一武,最多不过只是照面的交情,王煊不知晓为何沈辞会不远千里救自己。
话落那刻,沈辞已经走至床边,将王煊扶起,靠在床板上。
几年来秦韩冲突,韩国连连战败,宜阳、上党、於与接连失守。倘若这次伊阙再失守,秦军便可夺道直捣韩国都新郑。
这次行动是韩王临时调任,将魏韩边境的少将王煊调至伊阙,抵挡秦军。只可惜王煊还未对伊阙地势布局完全了解时,便遭秦师突袭。
“沈司寇,伊阙如何了?”王煊顾不得身上的伤口,赶紧倾身询问。
“山河无恙,王将军宽心。”沈辞微微含笑,用勺轻舀起汤药,喂入王煊口中。
王煊虽不知那最后一支秦兵是如何被灭的,但心里的石头总归还是落下了。
“当时秦人已经攻破伊阙城门,没想到这样都能还能险胜,真是万幸。”王煊本想抱拳谢恩,却发现左手已经使不上力,故而只能将右手轻轻放于胸前谢道,“多谢沈司寇救命之恩。”
“王将军误会了。”沈辞急忙摆手,“昨日秦国提出谈和,我只是特意来尘居寻韩先生先前的几本旧案以作参考。”
“秦人来谈和?”
王煊不禁哑然失笑,秦国是虎狼之师,今日竟怎会破天荒仅因一场败仗就来谈和?
“那还是多亏将军英勇,这次不仅守下伊阙,还重创了秦军。才取了案卷,正值外边风雪厉害,也走不掉。恰好碰见张小公子在照顾你,就顺便来搭把手。”
窗外庭前无华,仅一株老梅树斜倚石旁。朔风骤起,积雪渐重,将一根粗横枝生生压断。
“这么大的风雪,你说子房来了?”
王煊幼时曾遭父母遗弃,流落他乡,险些冻死。幸好被当时的韩国丞相张平路过所救,养在膝下,改取“煊”字,寓意日后温暖长存。
一年后,张夫人怀孕,又生下弟弟张良,自读书起便已经拟字“子房”。从那以后,王煊拥有着这个乱世中许多普通人难及的一切,家庭和睦、衣食无忧。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韩魏纷争不断。自十三岁那年起,王煊便常年在外征战,鲜少回家。对张良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七岁那年。
只记得小时候,张良身子骨很差,十岁那年还生过一场大病。当时张良高烧整整半月,丞相府几乎请遍天下所有的名医,都说张良活不过三日。
幸好当时自己偶得雪域冰莲,连夜送回,并配合楚巫秘术,日夜相陪下才将人儿从半死状态中救回。
想到这,王煊不由担忧起张良的身体:“伊阙这一趟,子房怕是又要生病遭罪了。”
此话既出,屏风后忽传出一声轻笑。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哥哥熟读兵书,怎么还拿之前的眼光看子房?”
王煊惊喜抬眸,只见先前跪在浦团上的人影捧着捣好的药站起,向自己走来。
烛光下,少年眉目轻扬,眸中雾气未散,像极谷雨时节倒映在清潭里的槐花影。
眼前这位温润的公子已经长大,与从前丞相府那个小哭包判若两人。
面对几年未见的养弟,王煊一刹间竟有些没有认出。
张良将石舀放在床头,从柜中取出卷洁净的布条摊开,将舀中碾碎的汁液放在上面。
“这是?”
“镇痛的雪见草和生肉的冬青子。”张良熟练地解开王煊衣带,将人儿身上浸着血渍的绷带小心扯下,敷上新药,“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药,就先拿这个应应急。”
“你还会医术?”王煊有些意外。
张良正低头包扎,闻言轻轻笑了下:“久病成医罢了。”
语气虽平淡,但王煊却分明瞥见张良唇角掀起一道极细的弧。
久别重逢的寒暄比预想中简短,仿佛这只不过是某个最寻常的戍夜。不知何时,炉中的柴早已燃尽,只剩几缕残灰在炉底泛着暗红。
张良跪坐在王煊身后,微凉的指尖拈着药纱,蜻蜓点水般掠过王煊背肌。
“沈大哥,眼下,秦国虽主动谈和,但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张良注意到窗外渐歇的飞雪,启齿道,“现在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沈大哥还是早日启程回新郑为好。”
沈辞闻言将竹简合上,抬头望了眼窗外,若有所思:“小公子提醒得有理,确实不宜耽搁太久。”
“如今爹爹在朝中被孤立,有些事还需要沈大哥费心了。”张良躬身一拜。
“一定。”沈辞欣然应允。
王煊虽不明是何事,但终究是张家有求于人,便也微微颔首以示感激。
待沈辞收拾完行囊走后,尘居再次归于沉寂。
“子房,最近功课……”
王煊正欲试图寻找话题,却被人儿用冰凉的双手从身后环住。
“怎么了?”王煊整个人一僵。
张良将额头抵在王煊背上,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我以为以后都见不到哥哥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时,张良眼眶早已悄然湿润。幸好是在身后,王煊并未察觉。
先前守卫秦韩边陲的,虽不乏有救亡图存之勇士,但大多还是些靠荫封混饷之人。张良深知这些人没什么真才实学,平日也养尊处优惯了,自然不会拿命去拼。
兄长王煊素来善战,却因丞相府的关系安排在相对缓和的韩魏边界。眼见韩国节节败退、割地让秦,张良便私自在父亲的奏章中加上“王煊骁勇,宜调前锋”八字,将王煊调来伊阙。
却不想此战秦师竟出兵三万,此举险些害得王煊尸骨无存。幸好当时张良多留了个心眼,才不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那一步。
“傻子房,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劫后余生,王煊轻叹一口气,“我记得那时整个伊阙关城门都坍了,将士们也已经战不动了。秦国还有一支兵,最后是怎么守下来的?”
“是我向赵国求的援兵。早年跟随韩先生游学时,我曾与赵国的太子有段交情。家里正巧有件不值钱的玉斗,当时赵太子眼馋了好久。”说到此,张良不由掩面轻咳两声,“这次伊阙形势危急,加上韩赵尚有旧交情在,我便拿去换了一千赵国精锐,以渡此劫。”
“不值钱的玉斗?”王煊怔了怔,才忽然反应过来张良说的是禹王斗。
相传那是夏禹治水时丈量山河的宝物,张良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没想到这次竟会主动拿出来送人。
“你不是最宝贝那玩意么?”
“不过一个盛水的物件,怎么能和哥……韩国的百姓相比。”张良起身,寻了件干净的里衣重新为王煊披好。
“对了,方才你说父亲朝中无援,是怎么一回事?”王煊忽然想起之前张良与沈辞的对话。
在韩国众世家中,张家的地位独树一帜。从祖父张开地那辈开始,再到张平,张家的人先后担任韩国丞相,几乎占据韩国近百年的政治舞台中心。
王煊常年在外,对养父的印象自然还停留在之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人”的丞相。
“哥哥还记得朝里那位粟将军么?”
“自然记得。”王煊点头。
韩国街巷里的童谣有句话叫做,文有韩相,武有粟将。
相传这位粟将军年轻时胆魄过人,雪夜单骑深入敌营,斩首七级,遂号“粟鬼”。而后又因镇压郑国余党有功,虽几度负伤,晋为上将。幼年时,王煊曾将此人视作自己榜样。可如今这位粟将军年事已高,早已不亲自作战。
“粟将军与父亲素来政见不合,朝中文武分庭抗礼已经很多年了。”张良在王煊腰间简单系了个活结,“战乱年代,武将自然比文臣更受重用。”
“那我们也赶紧回新郑。”王煊撑着床沿,声音还发虚,急不可耐道,“伊阙既胜,战功当记在我名下。往后谁敢再看轻张家?”
王煊猛然起身,肋下未愈的刀伤狠狠一扯,瞬间眼前骤黑,冷汗滚落,整个人重重跌回床榻。。
张良只得又取来药末涂在那渗血的瘢痕上,不忍地望了王煊一眼,叹气道:“此事不急。”
法家强调冷眼观世,人性本恶。尤其《备内》一篇中,韩非先生曾书尽人世间皆存有算计之心。
师从韩非那几年,张良曾以为自己看惯人情冷暖。可不知为何,早早筑起的堡垒,却在见到昔日昂然兄长如同碎布般倒在血泊的一瞬,轰然崩裂。
张良才知,也许更多时候自己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兄长的弟弟。
“在想什么?”王煊察觉到张良有些心不在焉。
“没什么,我在想,有时候老师教的也不一定都对。”张良回过神来,“对了,刚才哥哥说了什么?”
“方才我说,既然伊阙此战已胜,两国谈和,说明短时间内不会再打起来。我与你回趟新郑,好帮衬爹爹。”王煊右手食拇两指轻轻抡成圈,往人儿脑门上一弹,“瞧你那呆样,倘若我真殉国,你又这么个傻愣劲儿,咱张家怕是要后继无人了。”
被王煊这么一顿数落,张良退回到床边,却仍站在极近的距离。
“哥哥不会殉国的。”张良抬起眼,眼底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何?”王煊看着张良,笑意漫过眼角。
比起常年的军营森严、草木皆兵,能有个人这般陪自己说说话、解解闷,倒也不错。
“因为我已经托沈司寇奏疏韩王,将哥哥调到新郑,做韩宫的禁军首领。”
张平丞相素重清誉,平日尤慎避嫌。故而此事只能借他人之手办成。
“什么?”王煊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禁军首领虽是一个不错的职位,手握兵权且俸禄不低,平日也没什么危险。可比起在新郑,以王煊才能,驻守边关似乎用处更大。
张良声音虽不响,却字字坚定:“至少在新郑性命无忧,还可以熟悉朝中局势。如今哥哥伤势未愈,我不能再见哥哥置身险境了。”
“子房。”王煊心头一热,不由伸手抚上张良的脸颊,触手竟是有些湿润。
“对不起。”张良试图平稳呼吸,话语却像是被卡了一块尖锐的石子,“是我没能保护好哥哥。”
王煊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张良拥入怀中。
“傻瓜,要不是你借兵赵国,我早就死了。”王煊轻轻拍打着人儿后背,正如十年前照顾生病垂危的张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和家里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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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雪渐歇,晚风撞开窗棂,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哥。”
黑暗中有人声若梦呓,像小时候做噩梦那样。
被褥之间,一双温热掌心覆上张良冰凉的手背。
“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