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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听叶隐说,往年初二的晚上,沈台昭都会组织府内吃顿年夜饭。

      因着今年宫宴上的小插曲,虞柏吃上这顿饭已是大年初五。

      沈台昭虽被禁足,却丝毫不得闲,这几日他同户、礼、刑、兵四部尚书几乎通吃同住,从书房走出的次数屈指可数。

      经沈台昭派去的探子回报,刺客的身世与他临死前所交代的相差无二,他家乡这些年确实匪寇横行,不像是沈台樟刻意安排,更像是他们早早知晓有此人后,顺水推舟,放任自由,没想到捅下这么大的窟窿。

      思来想去,只能感叹沈台樟运气好,在这个节骨眼撞上了这种事,即便吏部尚书是自己人,刺客又扮做他家侍卫,但因为宴席上被行刺,差点刺中要害,皇帝就算是有疑心,看着他受惊昏厥,疑虑也被打消了不少。

      不过,这招损了沈台昭一千,他们也舒坦不到哪去。

      听闻因行刺事件,被查出那地官员贪墨横行,锦衣卫带着一桩桩罪证回来,吓得吏部尚书夜不能寐,一连写了多道折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盼望陛下网开一面,给他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那老东西,这几天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差跟我一笑泯恩仇了。”刑部尚书郭仁先嘲讽道。

      “啊,跟我也是,想让我多给他拨点预算整治贪墨。”户部尚书邱百善附和道,“不过我跟他说,只要他从自己牙缝里扣出点赃款,今年整治贪墨的预算,何尝不够,哈哈哈哈哈。”

      邱百善笑得爽朗,跟先前唯唯诺诺的油子判若两人。

      大年初五,六部终于就剿匪和整治贪墨达成了一致,在皇城里汇报了一早上,最后得到了最终批示。

      今年的三大主题,剿匪和治贪占了两个,当今圣上批示,这两项任务需要在本年度做出大进展,要化被动为主动,将各省匪寇数量降低至民众可接受的水平,贪墨的官员改查办的查办,该革职的革职。

      最后一个主题是充盈国库。

      因此皇上批复下的方略里,缩减各项开支,势在必行。

      知晓这些内容的时,虞柏正巧坐在树枝上练习吐纳术,被邱百善念的怒吼呛了口气,差点因真气乱窜走火入魔。

      至于邱大人为何生气,简而言之就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沈台昭面无表情:“这就是你们争取的结果?”

      邱百善愤慨:“我们递上去的折子,远不是这么写的,只是圣上看了,不是很开心,他在我们折子的基础上大刀阔斧了改了年度目标,他原本还想再将开支削减点,将剿匪和治贪目标再往上提提,我跟李大人,郭大人据理力争,好在吏部那边也扛不住圣上的压力,难得跟我们意见统一。”

      沈台昭叹气:“你的意思是,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邱百善扼腕:“是啊,唉……”

      沈台昭久久不言。

      三个时辰后,经沈台昭拍板,今年的方案细则彻底成型。

      他们谈论的过程虞柏听不太懂,但是结果嘛,以他浅显的眼光来看,方案依旧十分不靠谱。

      地方若是知晓了,估计会气得骂娘。

      但,平心而论,这已是最好的一版了。

      冷风瑟瑟,沈台昭送走了三部尚书后,站在屋檐下向着天空,哈了口热气。

      虞柏站得远,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半柱香后,沈台昭拾掇好了心情。

      他看向虞柏的方向,调侃道:“呦,今天是小师弟当值。”

      尾音里还留着化不开的疲倦。

      虞柏从树上跳下,落在沈台昭身边,单膝跪地。

      “呵呵,”沈台昭轻笑一声,“跟叶隐学坏了,开始不理人了。”

      “属下不敢。”虞柏垂下眼睑。

      “嗯,果然学坏了。”沈台昭下了定论。

      他叹口气:“罢了。今晚咱们府里吃团年饭,你去凑热闹了没?”

      “今日属下当值。”虞柏提醒道。

      言下之意,是他忙着保护沈台昭,哪来的空去。

      “哦,那可惜了。”沈台昭抬头看了看天,“时间还早,走,凑热闹去。”

      说罢抬脚向小院走去。

      沈台昭带着虞柏一路弯弯绕绕,几乎将全府转了个遍,府内张灯结彩,人人面上喜气洋洋,褪去前几日高压的气氛,如今终于有了几分过年的样子。

      行至膳房,虞柏还来不及提醒他“君子远庖厨”,便见沈台昭面上对着忙碌的厨娘们挨个打过招呼,手下却一盘盘点心的吃过去,那模样像是惯犯。

      最后,惹得脾气暴躁的厨娘忍无可忍,直拿锅铲赶人,沈台昭身手灵活矫健,像条滑不溜丢的金泥鳅,让人无可奈何。

      于是,等到两人走到小院,虞柏手里已拿满了沈台昭顺来的各色点心小食。

      两人吃得直打饱嗝。

      小院内聚集了不少人,二十五暗卫、庆堂、管家一众贴身侍卫都在院内难得清闲。

      叶隐和一众暗卫实在无聊,从管家手里搬来一大捆各色的鞭炮,换着法的放,响声震天,虞柏站在几里开外都听得真切十足。

      虞柏看着平常一本正经的叶隐,线下在人群中强忍着上扬的笑意,努力做出首领的样子,有些新奇。而被指挥点引线的叶满,还有几个被安排搬运重物的叶贾,叶秉等人,早就对叶隐这副模样心照不宣,甚至偷奸耍滑刻意逗他,一副看他何时破功的模样。

      庆堂则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使劲煽风点火。

      管家慈祥地看着他们欢闹,偶尔出言提醒,别玩的太过头。

      平日里那些看着古板严肃的人,此刻都被热闹的氛围感染,卸下坚硬的外壳,露出温柔的神色。

      虞柏摩拳擦掌,也想加入。

      沈台昭看出了他的蠢蠢欲动,笑道:“现在的这些还是小打小闹,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放几个大的烟花,才够好看。”

      ————

      虞柏大惊。

      这竟然还不是全部的?

      这还是他第一回见这么多鞭炮,如此排场,他顾不得眼前,担忧地问道:“鞭炮放得太多太响,会不会影响不好?”

      这两年大家都难过,五皇子府还肆无忌惮地放鞭炮庆祝过年,会落人口实的吧?

      “什么?”沈台昭被虞柏问住了。

      虞柏解释道:“那么多鞭炮,开销不小吧,而且那么大张旗鼓的放,要是被六殿下他们知道了,会不会对你不利?说你铺张浪费什么.......”

      再严重点就是直接上升到贪墨上去了。

      怎么沈台昭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

      虞柏疑惑。

      沈台昭怔住。

      他转头,看向虞柏,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买这些鞭炮,铺张浪费?”

      虞柏点头:“呃,是吧?”

      这样说主子是不是不好?

      但他,他爹娘,甚至各路近的远的亲戚们加一起,从他出生至现在的这二十五年,放过的鞭炮都没如今堆在院内的多,而且一看便知,沈台昭买的,比他曾经玩过的不知贵重对少,更何况,听沈台昭说,晚上还会有更大个的,等放起来,被人发现了,也不知六皇子该作何文章。

      他担心的不无道理啊?

      沈台昭缓缓说道:“京城不少官员,包括我那个皇弟沈台樟,家里都养着私人戏班,每到逢年过节,或有贵客拜访,都会请戏班出来助兴,一天养一个戏班的钱,买我这一个院子的鞭炮还有富余,他们也心知肚明,我就算在这放破了天,谁也不敢说一句我的不是。”

      虞柏瞠目。

      权贵人家,果真,匪夷所思。

      沈台昭见虞柏如此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眼神黯淡:“我出生皇家,见惯了京中权贵那些奢靡的样子,我自诩节俭,为民请命,但与京中百姓相比,真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感觉。”

      可不是何不食肉糜……

      尤其是这句话,太不食肉糜了……

      虞柏心里发酸,终究是天上的人,不知凡间疾苦。

      仙凡有别,话本诚不欺我。

      想想自己曾经过得日子,虽算不得拮据,且京城比他们艰难的大有人在,但父亲总是担心这担心那,担心虞柏若是成了家,没有新房怎么办;担心若是生了病没钱就医怎么办;再往远了说,虞柏有了自己的孩子,若是女孩要操持嫁妆,至少琴棋书画,学不全,但也要学几样,若是男孩还要上学堂,之后还要准备孩儿娶亲的聘礼,又是一大笔开销。

      衣食无忧又如何,还不是钱到用时方恨少。

      虞柏心中无比愧疚。

      他是个不会赚钱的,曾经一家的开支全靠父亲一人。

      未曾想,父母都不在了,他竟过上了曾经全家人都无法企及的生活。

      内阁大员对自己拱手作揖,吃穿不愁,甚至还去过了皇城。

      当初的虞柏,做梦都不敢梦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有如此经历。

      若他早点拜别师父,回来靠着武艺讨生活,即便做不成五皇子的暗卫,但至少也能帮父亲分担点。

      那爹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虞柏不敢再往下细想。

      怕触及到他最不愿接受的答案。

      廊下,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刚融化的雪,顺着屋脊,落在地上。

      “啪嗒”一声,沉闷无比,又清晰可闻。

      叶隐耳目通达,自从虞柏和沈台昭出现在院里,便无时无刻不在分神留意,见这两人间氛围不对,连忙凑过去找了个由头,趁沈台昭愣神之际,把虞柏捞了过来。

      走的远了,叶隐悄才敢悄声问道:“你都对殿下说了什么?”

      “我说,他铺张浪费。”虞柏言简意赅,不愿多言。

      “什么,这个时候,你说殿下浪费?”叶隐一阵头疼,“大哥,你不能因为殿下好说话就以为什么都能说啊,说到底,我们只是暗卫、是下人,劝谏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干,我们只是殿下手里的一把剑,剑是没有个人思想的。”

      “而且殿下这里,“叶隐举目四望,”哪浪费了,买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图我们一乐吗?体恤下属的事情,你怎么能这么说。”

      虞柏:“......”

      虞柏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叶隐能坐上暗卫首领的位置了。

      “嗯。”他心不在焉。

      “你听进去了没?”叶隐皱眉。

      “听进去了。”

      “真听进去还是假听进去了?”

      “真的听进去了。”虞柏无奈。

      “唉,”叶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啊,谨言慎行,殿下仁厚,平时不跟咱们计较,但毕竟是主子,以后还是要注意点。”

      “哦。”

      叶隐不愿再想这让人脑袋大的事,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让叶满给你留了不少鞭炮,咱们放去。”

      虞柏被叶隐生拉硬拽地加入到了众人的行列中。

      院内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间隙,虞柏向沈台昭的方向看了眼。

      沈台昭依旧站在原地,不知望向什么地方。

      其实虞柏当时想,如果沈台昭真的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是不是能改变这一切,或是将一些压在普通百姓头上的山移开?

      不求各个腰缠万贯,只求生活无忧。

      若真有沈台昭继承大统的那天,虞柏只愿希望他不忘初心。

      虞柏此刻终于知晓,前几天何沈台昭对户部尚书说出这句话的心境为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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