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一只小猪piglet

6、升温

　　九月是秋的伊始，按理说天气也该渐渐冷起来了，可这两天的气温不减反增，隐隐有夏日重现的错觉。
　　虽然上个周末的经历整体还算愉快，但贺旭熙这周缠着沈溯的次数明显少了。自从沈溯说了那句“我们只是同桌”后，他就开始思考，他的热情对沈溯会不会是一种打扰。
　　他想要和沈溯成为朋友，是因为他觉得沈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不像传闻中那么“特立独行”，他只是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他不像看上去那样冷冰冰的，面对流浪猫也会施以援手……
　　所以他想要走进沈溯的世界，他知道沈溯的心里并非一片荒芜，而是郁郁葱葱的草木。
　　可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沈溯愿不愿意让他踏足自己的世界……
　　周三晚上，贺旭熙和李祥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便主动开口：“哎，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很热情，会让他困扰吗？”
　　“依吾拙见，此事因人而异——好群者乐喧阗，乐独者喜清静。”李祥模仿诸葛亮的样子，挥了挥手里并不存在的羽扇，随后将羽扇一收，总结道：“简而言之，若他与你共处时是快乐的，便不算打扰。”
　　沈溯会感到快乐吗？贺旭熙不知道。
　　“那怎么判断他开不开心呢？”
　　李祥意识到贺旭熙是真的在问他，正色道：“你去找他的玩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怎么样的？或者我换一种问法，如果你不主动联系他，他会不会找你？”
　　“不清楚，应该不会吧。”
　　“那他有没有对你表现出不耐烦？”
　　“嗯……也不是不耐烦吧，不过有的时候会觉得他好像在刻意回避我，有的时候我们相处起来又挺愉快的。”
　　李祥原本以为他在说沈溯，毕竟“刻意回避”贺旭熙大概只有沈溯了。可听到他说“相处起来挺愉快的”，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性格差异太大了，不像是能成为朋友的人。
　　贺旭熙很好懂，有什么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他现在脸上就写着几个字——“我想和沈溯做朋友”，但是沈溯选择无视。
　　李祥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委婉的拒绝了，他想提醒一下贺旭熙不要太过“执着”，就回答到：“嘶，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啊，感觉说不上让对方困扰，但确实会有些打扰。”
　　“是这样吗？”贺旭熙喃喃自语，“果然还是有点打扰吧……”
　　李祥看他半天不接话，就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喂喂喂~发什么呆呢？话说你问这个干嘛？现在班上的同学不好相处吗？”
　　“没什么。”贺旭熙回过神，脑中莫名浮现沈溯趴在课桌上的睡颜，“新同学都挺好的。”
　　“那就好，有事记得跟哥说，”李祥停顿几秒，凹了个造型，“大事帮不了，小事不想帮，但是你记住，有事就跟哥说。”
　　“听我说，帮不帮无所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少刷点低脂小视频……”
　　“哎——你什么意思，我关心你居然还‘讽刺’我！哇——伤心了，没有一根小区门口的淀粉肠好不了了我跟你说！”李祥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得得得，别整这死动静，请你吃，快走吧。”贺旭熙在行人诧异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好耶——”
　　……
　　只要熬过周三，在学校的日子就和开了二倍速一样过的很快了。
　　周五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沈溯主动递来一张便签，边角微微发皱，像是被人捏住又松开。贺旭熙觉得意外，打开一看，上面是字迹工整的一句话——你明天有空吗？
　　这不就主动找我了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洋洋洒洒地写下：有啊，不知小沈同学有何贵干？(^V^ )
　　沈溯接过他传回来的便签，抬头望了一眼讲台上的纪委，面不改色地回复：别这么叫我，我比你大半年。
　　贺旭熙并没有因此打消积极性：那好吧(⊙v⊙)所以明天？
　　沈溯隔了一会才传回去，上面写到：明天请你吃饭，之前说好的，我不想欠你人情 ，不用传回来了，我明天联系你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溯，嗯，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吧，反正明天要一起吃饭，现在就不打扰他了。
　　贺旭熙把便签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文具袋的夹层里。
　　他没有收集小纸条的习惯，之前和李祥他们传的纸条都是随手塞进课桌，少部分“幸存者”可能被夹在某本再也不会翻开的书里，而大多数则已经“离家出走”，下落不明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沈溯的字还挺好看的，又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沈溯第一次主动找自己，贺旭熙突然就不想随意地对待这张便签了。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沈溯背上书包准备离开，手腕却被一股温热抓住。他回过头，目光带着探究：“有事？”
　　贺旭熙意识到自己再次“越界”，连忙松手：“抱歉，我只是想问问你，明天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中午。”沈溯也发觉了贺旭熙这周相处时的不自然。看来他还是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了啊……算了，这样也好。
　　或许该在习惯之前就远离他吧。沈溯感受着手腕处的余温：“我明天联系你，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等！”贺旭熙叫住他。
　　沈溯面露不解。
　　“明天见。”
　　沈溯轻笑一声，然后回到：“明天见。”
　　他说完就走，没给贺旭熙反应的机会。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很多时候他明明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他又做不到一再疏离对方。
　　他不想在贺旭熙的脸上看到那种失望的神情，可能是因为贺旭熙笑起来很好看，他总想让这个笑容久一点，再久一点……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时，他被吓了一跳。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说好了要保持距离，怎么又再三容忍对方的靠近呢？
　　或许，“越界”的从来不止贺旭熙一个……
　　吃完这顿饭一定要和贺旭熙划清界限了。毕竟了解的越多，就越是难以割舍。
　　更何况贺旭熙这个人除了有的时候过分热情，简直完美的无可挑剔。
　　沈溯唯独不想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太麻烦了。
　　他不想被拿来比较，也不想让对方被非议，他看得出来贺旭熙的世界很阳光，所以贺旭熙不会明白他的顾虑，他也并没有指望贺旭熙理解什么。
　　只要远离那些事就好了。
　　他闭上眼，试图隔离这个世界。
　　这一觉睡的很沉，沈溯梦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童年回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所谓的“父亲”认回，和沈女士两个人的生活也算有滋有味，沈女士会在发工资时带他去游乐园，会在除夕夜和他一起包饺子，会在上学前细心叮嘱他要认真听讲，会和别人大方地介绍自己是她的骄傲……
　　明明是那样稀疏平常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欢乐时光。
　　再从沈女士去世，他就很少提及家庭方面的事情了。这也是沈溯对贺旭熙的那句话反应很大的原因。明明只要不去想就可以慢慢淡忘那份痛苦，为什么总是会被提起呢？
　　他知道贺旭熙没做错什么，只是“家庭”对沈溯而言是“雷区”，是不愿提及的地方，哪怕是魏奕楠，他也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个话题。
　　他没有怪贺旭熙的意思，可是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他能察觉到贺旭熙刻意保持的边界感，这样似乎也不错，只是少了几分自然罢了。
　　……
　　“你到哪了？”——贺旭熙一边小跑，一边点开聊天框，播放沈溯发来的语音。其实他有点意外——沈溯这次居然没打字。
　　“快了快了，我马上到饭店门口了。”贺旭熙调整呼吸后也发了一段语音过去。
　　“我到了，你在哪呢？”贺旭熙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他等了一会没看到沈溯，便打了个语音过去。
　　“你到了吗？”
　　“你要不看看你后面？”沈溯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和贺旭熙身后清晰的传出。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想往后走，却没注意到沈溯正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猝不及防和沈溯撞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贺旭熙稳了稳身形，面露歉意，“刚刚没看到你。”
　　“没事。”沈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只是不动声色地和贺旭熙拉开距离。
　　“那我们走吧？”贺旭熙想缓和一下气氛，便主动提议到。他注意到沈溯相撞时蹙起的眉头，担心沈溯是不喜欢他的靠近，所以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凑过去。
　　“嗯。”沈溯迈开腿，向前走了几步，接着回头望了一眼和他刻意保持一米距离的贺旭熙，无奈提醒，“别跟丢了。”
　　听到这句话，贺旭熙心下了然——沈溯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嘛。
　　“噢，好。”他轻笑一声，追上去和沈溯并肩走。
　　“福仔怎么样？”贺旭熙思虑再三，选了个不容易出错的话题。
　　“挺好的。”沈溯应道，随后补了一句，“你下次来不用给她带猫条和罐头了，上次带的太多，她一时半会吃不完。”
　　贺旭熙听到“下次”这个词，心情没由来的愉悦——似乎沈溯也有在把自己纳入未来的考虑范围之内呢。
　　“好，那下次还是我做饭吗？”
　　“不用了，太麻烦了，点外卖吧。”
　　“不麻烦的，”贺旭熙正了正神色，而后解释到，“其实我周末一般也是一个人，有的时候想做点什么菜又担心吃不完，我们一起的话，我就可以尝试一些之前想做的菜了。”
　　沈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本来是觉得一直麻烦贺旭熙做饭不好，但现在……
　　“行吧，那买菜的钱AA。”沈溯的态度不像是在商量，反倒像是在通知。
　　“那好吧。”贺旭熙知道这已经是沈溯能做出的最大退让了，而且以他们现在的关系，AA其实是最好的，这样两个人都不会有什么负担。
　　他主动提起：“那你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也不能每周都吃我喜欢的，毕竟我们是互利互惠嘛，我没什么忌口的，你呢？”
　　沈溯沉默两秒，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喜欢吃的东西还挺多的，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做太辣就行。”
　　“行，我记住了。”
　　贺旭熙点开备忘录，创建了一个新的分组，命名为“沈溯忌口”，随后记下这个分组的第一句话：1.不喜欢太辣的。接着又补了两句：2.不喜欢吃茄子 3.喜欢三鲜馄饨。
　　他盯着“忌口”那两个字看了一会，选择删掉，改为“饲养手册”。
　　嗯~顺眼多了~
　　沈溯看贺旭熙半天不出声，偷偷瞟了一眼，发现贺旭熙正对着手机傻乐，他疑惑道：“你在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贺旭熙连忙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是不是快到了？”
　　“在前面了。”沈溯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名为“知味轩”的饭馆。
　　再怎么说也是请别人吃饭，总不能太敷衍吧。沈溯每次不想做饭或是心情不好都会来这里，不光是因为他们家干净卫生味道好，更是因为这家店有很多他和沈女士的回忆。店长蔡阿姨是沈女士在苏城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也算是看着沈溯长大的，从前逢年过节还会喊他们一起来这里聚餐，只是沈女士离开以后，他们聚餐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蔡姨，我来了。”沈溯带着贺旭熙进了饭馆，朝着门口忙活着擦桌子的女人打了个招呼。
　　“哟，小沈来了呀！刚好，尝尝你蔡姨研究的新菜系！”那穿着围裙中年妇女抬起头，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她的脸上有一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并未被生活的烟火气柒染。
　　她注意到沈溯旁边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和沈溯差不多大，想来应该是朋友吧。蔡敏热情地招呼到：“哎呀，这位是小沈的朋友吧，欢迎欢迎，我叫蔡敏，你和小沈一样叫我蔡姨就行。”
　　“哎，好嘞，蔡姨。”贺旭熙忙不迭应下。蔡敏笑着将他们引到一处安静的卡座，递上菜单，又寒暄了几句才去后厨忙活。小小的方桌两侧，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喧嚣被玻璃滤去，只剩一丝初秋午后的光，斜斜地落在木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