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一只小猪piglet

4、猫猫倒戈

　　开学的第一天晚上，苏城便下起蒙蒙的细雨，气温骤降。贺旭熙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看了看天色，隐隐有要晴的趋势，就没有带伞。
　　沈溯比贺旭熙早起一些，因为前两天借给魏奕楠了一把伞，所以只剩下之前贺旭熙给的那把可以用了。其实那把伞除了第一次见面那天，沈溯就再没用过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里，可能终归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不太安心吧。
　　好吧，刚好今天还给他。沈溯想着，将伞装到书包里。
　　“沈溯！——”贺旭熙在校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大声喊到。
　　沈溯的脚步顿了顿，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谁的声音，随即走得更快了，他可不想刚开学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他身后一两米的地方才慢了下来。
　　“我说你啊，等等我嘛……”贺旭熙大口喘着粗气，抬头望了一眼钟楼上的时间，“这不是还有10分钟吗？别着急啊……话说……你走的挺快的……”
　　“我又没让你追我。”沈溯揉揉太阳穴，语气无奈，“有什么事教室说不行吗？”
　　“没什么事，就是看到你了，想和你打个招呼。”贺旭熙平静下来，跟上去和沈溯并肩走。
　　沈溯知道自己是甩不掉这个人了，认命的默许他在旁边。也许是刚刚跑累了，这一路上贺旭熙没有像以前一样喋喋不休，只是默默走着，直到进了教学楼，他才提起昨天的事。
　　“对了，你看到我昨天发的消息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贺旭熙把书包转了一圈放到前面背，从第二个夹层里拿出一个黄色的小饭盒递给沈溯，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你看看喜不喜欢？我自己做的。”
　　沈溯原本不打算接，但听到贺旭熙说是他做的，觉得好奇便问了一句：“你还会做饭？”
　　“那当然，虽然难的做不来，但简单的家常菜还是没问题的。小小早餐，不在话下！”他扬了扬手里的饭盒，“尝尝呗？我很少给别人做早饭的。至少先接着嘛，我要把书包拉链拉上，一只手不方便。”
　　沈溯一直以来的习惯都是大课间休息的半个小时去小卖部买面包吃，所以昨天看到贺旭熙发的消息就没有回，准备今天随机应变，现在看样子是不得不收下了。
　　“先说好，我收下之后，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沈溯接过饭盒，打开后发现是两个饭团，卖相不错，上面还用海苔做了小表情装饰。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他合上盖子，贺旭熙见状问到：“你不吃吗？是不是不喜欢？”
　　沈溯解释道：“快到教室了，熊姐应该来了，我早自习结束再吃。”
　　“好吧，记得吃完评价一下，我好回去改进。”贺旭熙说着，半边身子已经踏入教室。他和讲台上的熊熠对视一眼，赶紧放下书包开始早读。
　　早上整这么一出，沈溯困意全无，便少见的没有在早自习睡觉。却不想难得认真一次，就被熊熠注意到了。
　　她之前从其他老师那里听过关于这个学生的事，他们说这孩子虽然聪明，但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怎么劝也没用，索性就不管他了，反正他也不扰乱课堂秩序，也不影响其他同学。
　　沈溯的前班主任张锦芳是熊熠的师姐，听说熊熠要带沈溯的时候，特地约她出来吃饭，和她说：“沈溯这孩子，我教了半年，别的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数学方面有天赋，可光有天赋不够的……熠熠呀，你比我年轻，可能更了解他们这个阶段在想什么，我想请你多关注他一点，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苗子，很多老师觉得劝他没用，可我不这么认为。”
　　“我能看到，他投入一道题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我教了十几年书，不会看错的……”
　　熊熠想起这一番话，她不了解沈溯，但她知道她的师姐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所以她不愿意辜负这一份心意。
　　“沈溯，今天读书挺认真啊，以后继续保持啊。”早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熊熠从讲台下来走了一圈，在沈溯旁边停了下来，笑着说。
　　沈溯不知道作何回答，他不太习惯接受老师的表扬，就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熊熠也没有多说什么，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第一节是英语课，她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教室。她知道想要改变一个人绝非易事，只能潜移默化，先从鼓励开始。
　　“你快尝尝好不好吃。”贺旭熙在熊熠走后立马凑了过去，然后话锋一转，“话说你之前认识熊姐吗？她怎么突然注意到你了，吓我一跳，我以为她发现我刚刚差点睡着了，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得，就知道会这样。
　　沈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贺旭熙一样话多，倒也不是觉得他烦，就是很聒噪。怎么说呢，就像养狗的人可能觉得狗狗叫起来很可爱，但邻居就会觉得吵，沈溯就是这个“邻居”。
　　他没有回答贺旭熙的一连串问题，而是拿出饭盒准备先把早饭吃了。
　　嗯……肉松馅的，海苔的脆响勾起五年未碰的童年味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贺旭熙做的确实挺好吃的。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学校多久没吃过一顿正经早饭了，几乎每天都是啃面包或者因为懒得出去买所以不吃，和贺旭熙做同桌的这两天，居然是他高中以来吃的最正常的两顿早饭。
　　“还可以。”他面色如常地评价到。
　　“是吗？有没有哪里需要精进一下？”贺旭熙听见这话似乎开心了不少，“你要是喜欢我下次还给你做啊。”
　　“不了，太麻烦了。”沈溯知道人情是最难还的，所以拒绝了贺旭熙的提议。
　　说到人情……沈溯从包里拿出那把黑伞，连同饭盒一并递给贺旭熙：“你的伞，还给你。”
　　“这个啊，当初不是说好了嘛，是那天撞到你的赔礼，不用还给我呀。”贺旭熙看见这个愣了一瞬，随即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糊住了，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啊，有的时候不用分那么清楚吧……”
　　他知道沈溯是想和自己划清界限，像小猫不喜欢陌生人进入它的领地一样，沈溯也将自己封闭起来，他把别人释放出来的善意看作明码标价的商品，默默为那些善意“买单”，然后在他认为付出等价的回报后选择离开。
　　可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是这种关系。
　　“还是还给你吧，我有伞，平时用不上这个。”沈溯把伞和饭盒都放在他桌子上。
　　“本来撞了你就很不好意思了，你又没有要我赔偿，只是一把伞而已……再说了，都送给你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贺旭熙把饭盒放进桌洞里，又把伞推回沈溯那边，态度坚决。
　　“真的不用……”沈溯又把伞推了过去。
　　他们就这么互相推脱，直到英语老师陈遥走进教室，这件事才以沈溯将伞重新收回书包结尾。
　　“沈溯，你帮我看看外面有没有在下雨呗。”午饭前的最后一堂课临近下课的时候，贺旭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溯。
　　“在下。”他抬头望向窗外，能看见窗户上正在流动的雨滴。
　　贺旭熙沉默了一小会，试探性地询问：“那个，你……等会去哪吃午饭啊？”
　　“嗯？”沈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还是如实回答，“我可能出去吃。”
　　“就是，我今天没带伞，这个班就跟你熟一点，可不可以跟你一块呀？”他不好意思地冲沈溯笑了笑，双手合十，“拜托了，同桌，你不会忍心让我淋成落汤鸡.吧……”
　　“……”真拿这人没办法。
　　“你之前班上的朋友呢？”沈溯问到。
　　“这不刚开学吗，还没和他们商量，估计等会他们就直接去食堂了。”贺旭熙解释道。
　　“我等会要和我朋友一起，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沈溯没有考虑太久，再怎么说今天才吃了别人做的早饭，不帮他似乎不太好，而且这把伞本来就是贺旭熙的。
　　贺旭熙看他答应了连忙表示：“不介意不介意，只要你朋友不介意就行。”
　　“他倒是无所谓。”沈溯想起魏奕楠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事实证明，魏奕楠或许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波澜不惊，至少看见沈溯和贺旭熙一起走过来的时候，他惊讶得合不拢嘴。
　　“你好，我是高二3班贺旭熙，是沈溯的同桌，今天没带伞所以和你们一起，希望没有打扰你们。”贺旭熙看见魏奕楠后率先自我介绍。
　　魏奕楠在沈溯轻咳两声提醒后反应过来：“哦哦，你好，我是高二5班的魏奕楠，早就听过学神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你好眼熟。”贺旭熙细细回忆，然后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去年篮球比赛我们见过的，你是4班主力！你去年那个三分太帅了！记忆犹新啊！”
　　“哈哈，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魏奕楠朗声而笑，“这样，咱们边走边聊呗。”
　　“那刚好，你们打一把伞吧。”沈溯看他们气氛还挺融洽的，就顺势提议。
　　贺旭熙没有如他预料一般毫不犹豫的答应，而是很直白的表示：“但我想和你一起。”
　　“这样的话，你们更方便聊天。”沈溯愣了愣，接着试图劝说贺旭熙。
　　“没事啊，不打一把伞也能聊天的。”贺旭熙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和他不太熟有点尴尬，和你一起自在一点……”
　　魏奕楠看见他们这样，心下了然——怪不得沈溯会说是“难缠的人”啊，像沈溯这种慢热的人，突然碰上贺旭熙这种热情的自来熟，难免招架不住，偏偏别人还对他很感兴趣。
　　有意思，很有意思。
　　魏奕楠主动解围：“我都可以的，不过我这把伞好像小一点，两个人一起可能会淋湿。”
　　“唉。”沈溯揉揉眉心，“那你撑伞，走吧。”
　　“好嘞。”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寻找美食的旅程。魏奕楠和贺旭熙都比较外向，很快便熟络起来，从篮球比赛聊到共同的老师，再到班级乐事和关于贺旭熙的年级传闻，两个人相谈甚欢。
　　沈溯倒是乐得清闲，戴上耳机听了一路的歌。雨下的更大了，但音乐隔绝了雨声，沈溯并未察觉到头顶的伞一直是倾斜的，也并未发现身边人的肩膀和裤脚已湿了大半。
　　等到走进饭店点完餐后，沈溯才发现贺旭熙衬衫的一边过于“服帖”，已经半透贴在肩胛骨上了。
　　“贺旭熙，你是笨蛋吗？打伞不知道遮住自己啊，这边都湿了。”沈溯语气中有些责怪的意味。他知道贺旭熙这是不想让自己被淋湿，他只是担心贺旭熙会因此感冒。
　　贺旭熙听见这话却笑了起来：“沈溯，这还是你第一次关心我。”
　　看他一副对自己满不在乎的样子，沈溯表示：“我就多余关心你。”
　　“别生气嘛，等会就干了，也没有淋湿多少，小问题。”贺旭熙看他似乎心情不太好，赶忙解释。
　　“哎，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万一感冒了可就不好了，我看你裤脚好像也湿了，反正现在还早，要不等会找个吹风机吹干吧。”魏奕楠提议到。
　　“这里上哪里找吹风机……”沈溯被这两个人气笑了。可看见贺旭熙打湿的衣角，又莫名觉得有些负罪感。算了，反正要回去喂猫。
　　“去我家吧，都走到这里了，十分钟应该能到。”沈溯身体后仰靠着椅背，他思虑再三，给出解决方案。
　　离下午上课还有近两小时，去一趟完全有时间。于是这个完美的提案很快就被两人接受。
　　“太好了同桌，我就知道你心地善良，不会见死不救的。”贺旭熙对于这意外之喜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我没意见，刚好想福仔了。”魏奕楠表示赞成。
　　“福仔？”贺旭熙疑惑地看向魏奕楠。
　　“哦，就是沈溯养的猫，是一只很可爱的小三花，就是有点怕生。”魏奕楠解释。
　　“真的养猫啊……”贺旭熙喃喃道。怪不得头像是小猫呢。
　　“说起来它还是我们一起救下来的呢……”魏奕楠在征得沈溯的同意后，向贺旭熙讲诉了“后街事件”的真相。
　　魏奕楠讲完，饭也就吃的差不多了。贺旭熙听完起因经过，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来是这样啊。”改天必须和李祥解释清楚，真是的，都传成什么了。他无奈又好笑。
　　“走吧。”沈溯付完钱，看着贺旭熙半干不透的衬衫说到。
　　“你一起付了吗？那我把钱转你。”贺旭熙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向备注为“VIP”的人发起转账。
　　“我等会转你哈。学神，咱两加个好友呗，以后约着打篮球啊。”魏奕楠刚凑过来准备让贺旭熙扫一下二维码，就看见了他给沈溯的备注。
　　“哎？你给沈溯的备注是什么意……”魏奕楠还没说完就被贺旭熙捂住了嘴。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贺旭熙光速扫完码发去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收了回去。
　　好吧，真是搞不懂这两个人。
　　“行了，快走吧，我打伞，免得你又淋湿。”沈溯对备注倒不是很关心。好吧，其实有一点好奇，但贺旭熙似乎不愿意让他知道，那他也不强求。
　　“谢谢同桌，你最好了。”贺旭熙立刻像看到救世主一样贴了上去，“走吧魏奕楠，你不是想撸猫吗？”
　　“噢，好吧。”魏奕楠想起小猫，就将备注的事抛之脑后，“福仔我来了！”
　　“要不还是我来撑伞吧，反正都淋湿了，不能再让你被淋湿。”贺旭熙在沈溯戴上耳机之前说到。
　　“不用，只要你好好的不乱动就不会淋湿。”沈溯说完，开始继续听歌。他不动声色的把伞往贺的方向倾斜了三公分。
　　贺旭熙发现他的同桌其实是个口嫌体正直的人，很多时候虽然拒绝了对方，表现的很疏离，但只要你“死皮赖脸”一点，他就“狠不下心”不理你。
　　“喵~”福仔听到开门声，跑到门口迎接沈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贺旭熙悄悄打量着沈溯的客厅，整体装修是简约现代风，家里很干净，所有物品都摆放整齐，给人的感觉就像沈溯一样，很舒服。
　　“福仔，有没有想我呀！”魏奕楠从沈溯后面探出了头，福仔选择性的无视了他。
　　“进来吧，记得换鞋，我去拿吹风机。贺旭熙，你最好离福仔远一点，她怕生。”沈溯换了拖鞋，又给贺旭熙拿了一双，一边叮嘱一边朝着房间走去。
　　“怕生……吗？”贺旭熙看着在围在自己脚边的小家伙表示疑惑。
　　“福仔~”贺旭熙蹲下来摸了摸福仔的脑袋，“这不是挺亲人的吗？”
　　魏奕楠已经石化了。
　　“等等，我之前见过福仔，在学校后门，还喂了它一段时间来着，那个时候它特别瘦，比现在小很多，可惜我妈猫毛过敏，没有办法养它……”贺旭熙看见福仔身上熟悉的花色回忆到，“后来听说它被好心人收养了，原来它被你收养了啊……”
　　真好。本来还在担心它被收养后会过得不好，但如果收养人是沈溯，就可以安心了呢。
　　魏奕楠听完又满血复活了：“我就说嘛，我每次来都不让摸，只能用猫条诱惑，不过这么亲人也确实少见。”
　　“你喂了它多久啊？”魏奕楠表示好奇。
　　“emnn，从开学见到它开始就明天带一点猫粮，可能有三个月吧。”贺旭熙认真回想，“我这还有之前给它拍的照，等会翻出来给你看看啊。”
　　“吹风机在那边，你自己去吹吧。”沈溯给吹风机插好电源走了过来，他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福仔不会说谎，看得出来，她确实很喜欢贺旭熙。沈溯对贺旭熙的看法又有一些改观了。
　　他原本觉得这个人怪麻烦的，他的热情像是浇不灭的火焰，他说他们会成为朋友的，可沈溯不这么认为，他们有太多不同之处了。只是说实话，贺旭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有爱心，性格开朗，成绩优异，会为他人着想……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沈溯觉得，要是他们真的是朋友就好了。
　　但他和魏奕楠不一样，他太引人注目了，沈溯可以毫无负担的和魏奕楠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回家，可贺旭熙不行，如果他和自己成为朋友，或许会遭人非议吧。
　　抱歉，贺旭熙，但算了吧。
　　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喜欢你，只是……
　　“我以后还能来看福仔吗？”贺旭熙吹干衣服，朝着沈溯走来。
　　“……”沈溯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了，他应该拒绝他的，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让他没法再次说出那句“不”。
　　贺旭熙看沈溯没有直接拒绝，便乘胜追击：“拜托拜托，不会经常打扰你的，好像福仔也挺喜欢我的，我会给它带罐罐和猫条的。”
　　“只能周末来。”沈溯松了口。
　　“太好了！”贺旭熙抱起福仔转了个圈，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福仔，以后我就能经常看到你啦！”
　　雨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贺旭熙睫毛上投下小片金色光斑，福仔的轻轻尾巴扫过沈溯垂落的手背——
　　他突然希望这个瞬间能久一点。
　　魏奕楠看见他们这样，就知道沈溯早晚有一天会接受贺旭熙的。
　　看来以后会热闹起来呢……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晴了，一如沈溯和魏奕楠当初遇见时那么晴朗，积水倒映着三人并行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