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艺术家》小苍树

3、湿淋淋的小人类 顾明舟视角

　　2020年四月，已经隔离8天了。冬至时顾明舟买的腊梅，稀疏地斜在高脚瓶里，花瓣早已从晶莹的黄色干枯成一碰就掉的土色。
　　顾明舟盘腿坐在木椅子上，小猫眯缝着眼睛趴在腿中间的缝隙里，乌萨奇的腰垫软软地包裹住她。桌子上堆满了东西：从云南带回来的瓦猫瓷器、从南京带回来的陶笛、前两天盲盒抽中的娃娃、一堆票根和海报；一个月之前买回来的两摞书，没穿完的珠子；电脑、鼠标、平板、手机壳.......从稀奇古怪的手工品到工作需要的东西，在她面前累成小山，把她完完整整地包裹起来。
　　顾明舟的视线在电脑屏幕里密密匝匝的文字和书桌右上角的花瓶上来来回回。宅在家的工作效率倒是很高，加上之前积攒的稿子，所有的文字都已经审核完毕。顾明舟本来是有些开心的。她本身就不是爱出门的性格，这样的“宅家”生活理论上应该很符合她的胃口：工作，然后看看电影撸撸猫，再把备忘录里、书柜里积攒的拼图、木头、毛线之类的全部都拼了、雕刻了、钩织了。只是现在工作早就完成了，“待看影单”也消灭干净，手机从早看到晚，再也翻不出什么新意。
　　隔离前一周，顾明舟心血来潮去烫了小卷，却因为头发太短彻底炸毛，成功变身成“成都嬢嬢”的典型形象。烫完发回了家，顾明舟如今每天对着镜子拢来拢去，最后彻底放弃。拿古典邮票做成发卡，每天别在脑壳上，强行拯救这个头发。
　　快要发霉了，顾明舟在心里哀叹，再宅下去，人真的要变成蘑菇了。
　　找不到事情干的顾明舟，面对这么一大摊子东西，立刻决定；把家里彻底整理一下。
　　乱堆的东西被归到买了两个月都没整理并用上的书柜里。收拾到一半，顾明舟叉着腰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成果：东西按照颜色、大小和作用、地域，被归类在各个格间里，看着赏心悦目地。床被移到和飘窗齐平的位置，大书桌从卧室拉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桌面除了一盏灯和大花瓶以外，干干净净。
　　大功告成。顾明舟端着杯柠檬水坐回桌前。客厅的落地窗采光很好，枯死的腊梅被午后的阳光一晒，发着幽幽淡淡的香气，倒也生出些端然平和之感。暖光落在高脚瓶上，玻璃转角处闪着些七彩的小光。
　　杯底的最后一口柠檬水被顾明舟狠狠吸进肚子。长叹一口气，她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一截短短的彩虹于是出现。随着杯子的转动，彩虹被拉长、压扁。
　　快要到谷雨了，顾明舟盯着旋转的彩虹出神。这两天阳光倒是蛮好，毕竟是春天最后的阳光了。外头的树子也该抽出绿得透亮的新芽了，湖边的迎春花是最胜的时候，而且有趣：一从一半刚凋零，一般正盛开。生和死的交替温和而自然。春天呀，好季节。出不去，在这里晒晒春光也是好的。
　　次日，依旧阳光明媚。顾明舟愣愣地又坐回桌前，把玩起小彩光。她盯着桌面呆愣愣地发呆神游，忽然发现，彩虹旁边，还有一个圆圆的白色光圈浮动在木头桌面上。顾明舟觉得神奇，左右张望，并未发现到底是什么反光出来了“小圆片”。
　　“嗨，richy。”
　　顾明舟唤醒平板语音。当初设定语音助手名称时，平板系统不让设置英文名。好不容易想好合适名字的顾明舟于是把语音助手的名字改成了“瑞咦吃咦”，以至于现在，也必须要用奇怪的英文腔调才能唤醒她的语音助手。
　　“搜索，桌面上有圆形反光，可能是什么东西、怎样导致的？”
　　“好的，搜索：‘桌面上有圆形反光，可能是什么东西、怎样导致的’。为您找到了以下结果：第一，可能是手表之类的圆形饰品反光导致的；”
　　顾明舟看向自己空捞捞的手腕，自己的唯一的饰品：耳钉，也不能反射这样的光斑啊。
　　“第二，可能是远处有人用望远镜之类的物品，在观察附近。是镜片导致的反光......”
　　顾明舟顺着圆形扁平的角度，往窗外看过去。很容易就锁定了目标：穿着还拖着条尾巴的小浣熊睡衣的一个女孩，披着她原计划准备烫出的、一头长长的小卷，眯缝着右眼精窝在椅子上，左眼睛上怼着个小小的桶状物。她旁边的桌子角落里摞了一堆颜料、画笔之类的东西；嘴巴嚣张地咧开，牙齿都露了出来。
　　看个彩虹也这么开心吗？果然，这样宅着人迟早要疯。顾明舟看着她张望的身影觉得好笑。
　　一连几天，顾明舟都准时在下午三点，阳光最盛的时候，坐在空旷的大木桌子玩“玻璃杯彩虹”。脑袋顶着乱糟糟的短卷毛，枕在左手上趴着，顾明舟在夹缝里享受最后的明媚春光。余光呢，也总能瞟见小小的、浮动的白色圆形光圈。等到午后的阳光再也照不到桌子中间，顾明舟就给玻璃杯满上水，加几片桑葚干或者柚子、蜂蜜，插上吸管放在一旁，选上一部小说读起来。时间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分钟。对于顾明舟而言，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午睡”了。好不悠哉也。
　　一连五天，小圆光都按时出现，不迟到，不早退。
　　好厉害，真是持之以恒啊。顾明舟在心里感叹。
　　于是乎，顶着棕黄长卷的“小圆光”，也成了顾明舟饭后散步一样的小消遣。
　　第六天，小圆光没再出现。
　　没了消遣的顾明舟觉得更加无聊，被阳光一晒倒是真切地生出几分睡意。也许“小圆光”只是迟到，晚点就会出现。抱着这样的期待，顾明舟困怏怏地坚持了二三十分钟。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最后顾明舟在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身上已经凉幽幽的了。外面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没有阳光的日子，“小圆光”怎样也应该不会出现。一边感叹，顾明舟一边从卧室抱了床被子到沙发上，准备给自己冲杯热可可，然后窝在被窝里看没看完的《小埋》。这样风雨大作的日子，窝在温暖柔软又安全的地方，厚重的棉絮轻轻摩擦着裸露的皮肤......这是幸福感爆棚的时刻。
　　“坐下来、丢手帕。一个两个三个他～”
　　哼着小曲，顾明舟开心地幻想着温暖时刻。
　　“啪！”声音似乎是从阳台传过来的。顾明舟愣了一会，发现没传来什么额外的动静。于是伸着脑袋往阳台外张望。
　　一个本子张开地扣在阳台的地板上，雨水打上去，内页弯折，显出一点彩色的模糊图样，死死地贴在瓷砖上。
　　像只濒死挣扎的鱼。顾明舟想着，走过去捡起了本子。本子封面上醒目地标注着“素描本”三个大字，善良的顾明舟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拯救打湿的本子”的方法帖，决定依葫芦画瓢，急救一下这条可怜的小鱼。
　　第一步，把打湿的褶皱先张来、轻轻拉平。否则等本子干之后再扯开，内容就彻底模糊了。
　　按照指示，厚厚的素描纸被顾明舟轻手轻脚地展开。缤纷的图样一下出现在面前：满满的黑发卷毛小人。顺手欣赏着，顾明舟咧开嘴。
　　“嘿嘿嘿……我也有这件衣服；嘿嘿嘿……这个耳饰我也有！嘿嘿嘿……这好像是我。”
　　顾明舟想起每天出现的小圆光，想起“小圆光”手边的颜料画具。真是巧啊。顾明舟感叹着，不过画得还蛮好。烫毁的头发在她的笔下倒显得有点可爱灵动了。

　　门铃响了。透过猫眼，顾明舟看着过道里跳脚转圈的小人皱着眉头，僵硬又决绝地按响门铃。
　　顾明舟捏着同样湿淋淋的本子，扭开把手，低头盯着面前湿淋淋的人类，笑起来：
　　“原来我的彩虹观测员是你。嗨，小观察员，你好。我是顾明舟。你也可以叫我‘蘑菇’，算是我的小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