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艺术家》小苍树

4、泥点子 顾明舟和林

　　日子慢慢向前爬，时间的水车向前滚，留下鲜活的印记。过了谷雨，成城已经全面解封。空旷的街道逐渐人声滚滚。在有太阳的日子里，公园坝坝里又躺满了发霉的成城人。林深也收到了复课的通知，回了学校。
　　“春雨惊尘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行车破开清晨微凉的风，连带着，林深的牛仔外套也被滚成了浪的形状。滑过拐弯处，太阳在层层叠叠的楼房间，闪，像不那么连贯的老式胶片电影。过了谷雨，就要立夏了。热气杂着谷雨留下的水汽蒸腾，叶子也从晶莹的嫩绿凝成一片深绿。葱茏起来的美院里，学生们换下了冬天厚重的外套，熙熙攘攘地，三三两两地走。
　　现实远没有文字那么悠闲。包里保温杯泡着还没吃的早餐麦片，林深恨不得把车轴蹬出火星来，然后立马出现在教室里。还有三分钟，陶艺课就要开始了。
　　紧赶慢赶，林深终于在数字满五十九归零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到达了陶艺室，瞄准最后的两个空位，冲过去端坐在小板凳上。本来，作为已经是美院研究生的林深同学已经没什么课要上了，无奈在毕业作品，林深又想融合进一些陶土的元素，但是自己的陶艺水平远远不够，于是只能和学弟学妹们一起上课了。
　　“好，人应该基本都来齐了吧。那今天就不点名了，我们开始上课。这节课，我们来学习一下......”S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发出轻微的回声。林深耳朵里听着，顺手从包里翻出保温杯和勺子，开始吃早餐。余光忽然看到一个过去课堂上没见过的身影，自己却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大概是哪个旧同学换了新造型吧。这一头大卷配上短发倒是蛮好看的。”
　　理论完了，就是实操。林深对着一大团泥土兢兢业业，最后塑了只小狗的形状。“今天格外的顺利呀～手不知道怎么，反正弄出来就觉得刚刚好～”第一个完成作品的林深同学深感满意，于是小心地托着她的作品放到阳台的架子上晾干，准备后续的上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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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顾明舟，也已经投入到她的工作里。现下，她正对着她的新选题，“手作治愈”，干瞪眼。电脑屏幕上除了大大的四个字标题外，一片空白。灵感枯竭了呀，顾明舟感叹着。茶杯已经空了，顾明舟抱着蜡笔小新同款小黄杯走向茶水间，顺手再拿上一个奶奶刚寄过来的橙子。
　　小黄杯放到机器下，等待咖啡机运转后的出液。橙子呢，放进微波炉，中火一分钟。不到三十秒，茶水间里就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橙香。
　　“顾明舟！我就猜到是你！咋啦？又写不出来东西了？”茶水间又进来一个同事。脸旁边两个和半张脸一样大的素圈微微反光，和她的大红唇相得益彰。
　　“余姐。嘿嘿，你怎么知道？”
　　“那还用说？整个办公室除了你，还有谁会拿微波炉烤橘子。之前问你为什么，你给我说什么‘焦糖化后的香气能激发选题灵感’。怎么，新选题开展得不顺利吗？”
　　“是啊。你说，我们这个新选题‘手作治愈’，咋样才能翻出花嘛？手工个人的感受有时候是很类似的，但是又要写出各个种类的手工的不同。啊啊啊啊啊！！！！完全下不了笔。。。”
　　“要我说，你要不去亲身体验一下？不说别的，就比如那个陶艺，你也去做做看嘛。文字要真实，首先你要有体验啊。而且，还不能随便在外面找个什么陶艺工作室，那里面的客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体验的，这种视角我们已经不太缺了嘛。”
　　抱着咖啡和一颗烤得流水的橘子，顾明舟回到了工位。余姐说的有道理，但是不去工作室，那去哪里呢。里面的人要对陶艺有一些真切的感受和体会，要有一定专业性，最好啊，又不是从事相关工作的，这样视角才新。
　　顾明舟喜欢把橘子烤得略微过火。橘皮的油被烤出来之后，橘子里的糖分也被逼了出来，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焦糖味。混着橘皮残留的清香，闻着也不过分甜腻。被这种味道包围着，顾明舟觉得人松下来了。视线从桌前望向远方。办公室在二楼，临街，窗子外面走过两个腻歪的情侣。“真好啊，”顾明舟感叹着，“看样子，应该还都是学生吧。”尽管计算年龄，自己也才25岁，但是会想起大学时候，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呀！大学！绝妙的地方。办公室过去二十几分钟就有一个大学，他们的美院也比较出名。查了一下，A大确实有开设陶艺课程，今天下午也确实有节课，现在过去时间正好差不多。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去A大的陶艺教室体验一下陶艺吧。但是怎么进去呢？
　　显而易见，顾明舟选择了一种省事的方案：贼眉鼠眼、偷偷摸摸、装成学生混进去。
　　计划成功。顾明舟在靠阳台的角落坐下，人在大学教室里，“青春”的熟悉感受一下子回来了。顾明舟在心里感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小圆光？好久没见到了。她原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一会儿正好可以顺便采访一下她嘿嘿，也算是我顾明舟在A大的人脉了。”
　　很快到了实操环节。顾明舟对着面前陌生的机器傻了眼，决定观察身边同学，依葫芦画瓢蒙混过关。视线下意识投到了熟悉的人身上。林深今天把一头小卷拢成了个丸子头，脑袋上五颜六色别着好多个卡子，但还是有碎发逃出来。棕色的眼镜因为一直低着头，已经快滑到鼻尖。
　　看机器！对，学习怎么操作的，别一会儿被发现了。顾明舟收敛视线，仔细观察学习。好，先拿一坨泥土放在转盘中间，浇一些水......？怎么稀砸砸的？水好像稍微有点多了。小问题。固定一下泥巴，然后，再按这个键......
　　等一下！？！怎么转这么快！
　　刹那之间，泥点顺着转盘的弧度，远而有力地飞溅出去。没有玻璃门的阻碍，泥点顺利地打到阳台架子上的一只小泥狗上。顾明舟立马觉得自己被某到视线洞穿，她缓缓回头，哈，好巧，是一个炸毛的卷毛。
　　“嗨，小观察员。”顾明舟心虚地打着招呼，“你的作品?哈哈，波点不错，这是克莱因蓝混了点莫兰迪灰？”她举着沾泥的刮刀假装专业点评，实则用脚把罪证——半袋不成形的泥浆、泥土混合物踢进石膏堆。
　　“？”看着眼前熟悉的脸，林深愣了愣。哈，真是缘分呢。林深用糊满泥浆还没来得及的手摘下也不幸遇难：沾上几滴泥浆的眼镜，看着眼前人心虚试探的表情，又觉得好玩。以往的顾明舟对于林深，是“小魔女”一样古灵精怪的角色，现在这副惹了祸的样子，倒是生动，还又像个真切的人类。
　　“算了，毕竟，我也偷窥人家这么久，还画了一本子人家。而且，这样的波点也蛮好看的。”林深心里想着。
　　眼前人顶着熟悉的卷毛和邮票发卡，蓝色的围巾胡乱系在脖子上，隐约能看到一些蝴蝶结的样子。身上自然是灰棕的波点遍布，连围巾也未能幸免。围裙狼狈地歪在身上。
　　林深也笑起来，指着她歪掉的围裙：“你系的蝴蝶结和我的自行车锁扣一样笨。”
　　这时候，成城的天气，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既没有细密的春雨加重湿冷的气息，又没有焦阳和蒸笼一样闷热的天气。那阳光哦，暖橙色的，从窗户打进教室，方方斜斜地，印在灰黑冰凉的水泥地上，再悠悠，从一边爬到另一边。
　　没什么别的了，只是两个小人笑作一团，和着窗外星零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