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依山尽11

4、第 4 章 才十七岁

　　尽管这样，生活依然拮据。

　　李近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多打了一份工，每天晚上六点出去，十一二点才回来，一天到头也就睡四五个小时。

　　那天余雾生日。

　　暴雨把路牌浇的模糊不清，李近从外面赶回来，车前筐里还放着着原本要给余雾庆生的生日蛋糕，他摸黑冲上了高架桥。

　　撞上护栏时，巨大的冲击让蛋糕奶油糊满了车灯，李近爬着捡起散落满地的蜡烛。

　　余雾在漏雨的屋子里等到快天亮，等到一脸歉意甚至有些无可奈何的李近，他满身的血痕与雨水，在雨声里很抱歉的对她笑了笑，“对不起啊，小雾。”

　　“今天可能没法让你过一个完美的生日了。”

　　余雾心疼他心疼的不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日蛋糕。

　　她说要带他去医院看看，李近不同意，说浪费钱，更何况他伤得也不重，只是腿上压到了些碎玻璃片。

　　细小的，难以拨弄出来的碎片，在灯下闪着熠熠的光，余雾蹲在他脚边，用创可贴将他腿上的玻璃碴粘下来，李近疼得有些扭曲，“喂……你公报私仇啊……”

　　低头和她对视就发现余雾竟然在无声无息的哭，她说——

　　我只是，太难受了，哥。

　　真的，太难受了。

　　我根本就不要你为我这样操劳。我可以不念书，进厂，或者当服务员，和你一起去打工，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只要你一辈子健康平安，我怎么样都可以。

　　李近还是和之前那样给她擦眼泪，他说，“你都喊我一声哥了，小雾，你要我怎么放得下你啊。你一个女孩子，如果真的选了这些路，以后会很难走啊。”

　　余雾摇头，“哥，对不起…”

　　李近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说，“小雾，你别道歉。他们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但凡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哥哥都不想让你在外人面前输，你明白吗。”

　　余雾哭的更汹涌了，“如果是用你的未来来换，我宁愿不要。”

　　“傻啊你。”李近揉乱她的头发，他说，“我是哥哥，怎么样都不会有事的。”

　　其实一开始，余雾还想改名叫“李雾”来着。

　　她黏着李近，说想和他姓，还想和李近在同一份户口本上。

　　但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李近当然不允许她真的变成自己的亲妹妹。

　　于是这件事只能作罢。

　　直到某天，余雾突然冷不防和他说，“哥，我一直喜欢你。你知道吗？”

　　这个时候李近22岁。

　　余雾比他小了五岁。

　　他心跳慢了一拍，给了她不轻不重的一掌，“乱说什么呢，才十七岁，你情窦初开开错人了吧。”

　　——

　　李近偶尔还是会去卖血。

　　在熟悉的地方，他在失血的眩晕感里想起余雾月考几乎每次都是将近满分。

　　这小姑娘，还挺有韧性。

　　又聪明，学得也快。

　　余雾的成绩优秀得让人望而生畏，全校断层第一，和第二第三差距拉开了四十几分，七百多的分数，高的有点离谱。

　　老师也这样说，只要她高考考场上没睡觉，绝对能考上京大。

　　李近去学校参加过两次家长会，每次都在台下看她作为优秀代表发言。

　　他很喜欢她在台上闪闪发光自信大方的样子。

　　余雾像是那种天才选手。

　　对他而言是小太阳一样的存在，他甚至不需要触碰她，就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腊月二十三，他接到班主任电话，说余雾最近成绩下降的很严重，让他多关照她一点，看看是不是这孩子心理出了什么问题。

　　李近停了手头上的工作，特地抽了一段时间观察余雾，余雾倒是没什么异常反应，依旧照常上课下课，只是身上常常无缘无故的多出伤痕。

　　大清早他看见余雾偷偷摸摸给自己剪了个刘海，遮住了额角的青紫，那里肿得像是熟过头的李子。

　　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他问起，余雾只是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李近从塑料袋里摸出个快要干瘪的苹果放在灶王爷画像前，那张画像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被油烟熏得发黄，供桌上的香炉也早就锈迹斑斑，看着都像是快要开裂了一半。

　　他又摸了个新鲜的苹果递到她手心里，直截了当的道，“小雾，学校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余雾立刻否认了。

　　李近没说话。

　　这天下了工地他听见工友说前面那条巷子里有人起了争执，几个人正在欺负一个小姑娘。

　　李近赶过去时，正好看见被人按在巷子里扇耳光的余雾。

　　见有人来，那些人很快作鸟兽散去了。

　　余雾看见是他，眼神慌乱了一瞬间，抹了把脸，擦掉眼泪，“哥……你怎么来了……”

　　“多久了？”他问。

　　“哥，你别生气……”余雾拉住他的衣袖，“我不是故意隐瞒不说的，我是觉得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你再为我分心……”

　　李近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和当年一样，他听见余雾小声的哭泣，她哭的脊背都在颤动。

　　“哥，对不起……”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没事了，小雾。”李近拍拍她的肩膀，温柔的哄她，“有我在，小雾，你不要怕。”

　　将余雾送回家，他转身去了工棚，工具底层藏着把弹簧刀。

　　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过的。

　　这一晚见了血。

　　第二日李近请了假，一路上偷偷跟着余雾，直到她安全无虞的走进学校。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些街头混混再没出现过，余雾的成绩很快又回升上来，稳居全校第一。

　　李近终于放下心来。

　　高考放榜那天，那张鲜红的成绩榜就贴在校门口，好多人围着去看。

　　余雾从里面好不容易钻出来，看见对面捧着大束向日葵的李近。

　　他说，“毕业快乐。”

　　她扑过去抱住了他，“哥，你看到我的成绩了吗？”

　　“……早就知道了。”

　　余雾是他在榜前不需要刻意找都能看到的名字，排在第一，分数比往常考的还要高一些。

　　小雾的梦想是考入京大，然后毕业后顺利考入司法系统。

　　她想做的事，李近几乎都无条件支持。

　　等待九月入学的这个夏天，余雾去做家教挣了三千块钱，她和李近去了北淮临海的衡州岛。

　　李近也是第一次看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滩边，余雾看着他的侧脸，她跑到李近面前，看着他倒退着走，“哥，我之前说的，你考虑过了吗？”

　　李近假意装作不懂:“什么？”

　　“我喜欢你。”余雾坦诚的看着他的眼睛，“李近，你喜欢我吗？你也喜欢我吧。”

　　“没大没小。”李近笑了笑，和那年一样纵容的语气，“我比你大呢，喊我哥哥。”

　　“不要。”余雾牵住了他的手，“李近，我十九岁了，已经成年了，我可以为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负责，我们在一起吧。”

　　难得的，李近竟然没有拒绝，他说，“好啊。”

　　他看着蔚蓝的天与海，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开玩笑似的道，“那你会对我好一辈子吗？”

　　余雾在心里暗暗发誓说: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