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2001年 ...


  •   这一夜李近没怎么睡着。

      屋里多了个人,他睡在床下,在绵长的夜里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小姑娘半夜偶尔会蹦出一两句梦话,说她想家。

      家?

      哪里才是家?

      他给不了她什么,还是要送她去有能力保护她一辈子的人那里。

      李近看着眼前的一片虚空,越发意识到这些事好像越想越不能脱身,他终于在将近四点多的时候沉沉睡去了。

      醒来发现头昏脑胀,浑身发热,视线昏蒙蒙一片,有人往他嘴里塞了药,又给他喂了点水让他咽下去。

      昏沉的意识里他清楚知道自己估计淋了雨又发高烧了,不过没关系,独来独往惯了,这身体本来就一日不如一日,他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给他喂药的人是谁?

      他费力的凝聚起意识,想要坐起来一些,就听见有人踹开了房门,嘈杂的响动里,中年汉子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棍子。

      “他妈谁教你偷东西的?偷了还敢躲起来,是以为你很聪明我就找不到你是吧?”

      李近皱起眉,骂声里余雾的身影死死挡在了他的面前,将他保护在了身后,眼见那人并不会留情,握着棍子径直对着余雾就要砸下来,李近猛地起身将余雾搂进了怀里,将后背留给了那人。

      他结结实实的挨了那一棍,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余雾身上,唇角很快滑落下一线血迹,这似乎把那人也吓到了,忍不住出口骂了句脏话,“艹,不至于吧,你这人怎么这么弱鸡……”

      李近擦去唇边的血迹,视线扫过抽屉上的几盒药和旁边散落的药片,又落到满地的水渍上,他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后止不住的咳嗽起来,抬手拦住那人手里的棍子,“药多少钱?或者打个欠条,我还。”

      余雾看起来像是吓坏了,怔怔跟在他身后看他赔付完所有的费用,直到李近把她拉过去,她才抬手摸了摸他眉心的温度,她说,“哥,你发烧了。”

      “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去偷的,我只是怕你会死在这里……”

      “没关系。”李近伸手给她擦眼泪,他想了想,说,“其实我发烧也没关系的,烧着烧着就会好的……”

      “不用太担心,也不用管我,我难受一会儿就好了。”

      余雾摇头,“听人说烧到40度人会烧傻,那到时候怎么办?”

      李近接过她手里的湿毛巾,他好像烧的真是有些意识不清醒了,他重新躺下去,下意识就道,“那就当个傻子,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人生就不会再觉得痛了,也不会觉得难受了。”

      “哥,你现在很难受吗?”余雾趴在他身边,擦擦他额侧的汗,“难受的话,你抱一抱我吧。”

      李近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余雾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她现在也不敢走,正要起身看看房间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快速降温的东西时,李近拉住了她的手。

      他牵住了她的指节。

      “我需要你,别走。”

      暗夜像流动的沼泽,他在意识不清醒里睁开水雾朦胧的眼睛,只是含糊不清的念叨,“妈妈,我好想你。”

      ——

      这个人终于在意识不清时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面。

      都说久病的孩子会想妈妈。

      李近活到十七岁就被父母抛弃,对外绝口不提这些事。

      没想到他的内心也是这样孤独和难过,连病了都没人可说。

      余雾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她照顾了李近几天,直到他完全退烧,恢复了些精神。

      冬夜的北风刮着水泥管壁。

      外面还在下着无休无止的雨。

      余雾问他:“你还要送我走吗?”

      李近反问她:“你想留吗?”

      余雾就点头。

      她伸手去勾他的小拇指,“哥,说好了,这下你可不能赶我走了哦。”

      李近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想去替她理一理发,末了只是在她鼻尖刮了一下,他说,“不白吃的,你来我家,我是地主,你是奴隶,要给我干活哦。”

      “是是是,绝对不白赖哥的东西,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那就听我的话——”李近难得迟疑了一下,他没太摸清余雾的年龄,“…你读几年级来着?”

      “……六年级。”

      “那就给我好好上学去。”

      ——

      什么年龄段的人干什么事。

      余雾现在才多大,怎么能真就这样跟着他四处奔波?

      李近没多想什么,他主动辍了学,江城县附属一中的老师同学找上门来劝,他只说生活困难,要打工养妹妹。

      这个冬天很冷,原本他一个人撑撑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家里多了个人,哪哪都需要支出。

      2001年冬。

      李近去卖了第二次血。

      穿军大衣的胖子看见是他,“哟”了一声,,他似乎还记得他这张脸,只是带着戏谑道,“你来的真是时候,今天AB型收价高,能卖到四百块。”

      李近没说话,胖子撩起他的袖子,针头扎进血管,他盯着墙壁上的医用提示语有些出神。

      他第一次去卖血的时候和这次一样,也是谎报了年龄,目的也只是为了凑足一张让母亲去见父亲的火车票。

      这件事他瞒着所有人,几乎没人知道,就和现在这样。

      他对余雾也隐瞒了她学费的由来,只说他还有一定额的积蓄。

      “头晕的话去隔壁屋躺一躺。”护士甩了袋牛奶给他,李近没回答,攥着四百块钱往外走,路过小学围墙时,他看见余雾在操场扫雪,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他头晕得厉害,几乎要栽到雪地里,但仍旧强撑着回到了家。

      在桌边坐着缓了一会儿,他想,这些够给余雾买套像样的校服了,余下的钱,也都留给她吃饭。

      他刚刚看见她还穿着洗的发白的旧校服,在一堆学生里格格不入的样子,让他有点心疼。

      原来在意一个人,总是会担心亏待了她,怕自己对她不够温柔不够好,总是想着能给她更好的,再好一点的。

      李近想对余雾好。

      他几乎把日常时间都用来打工挣钱,什么兼职都去干。

      在工地干了有一段时间后,他也逐渐习惯这种生活,等余雾上学去后就去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包工头会按人头扔给他一副劳保手套,简洁概括每天的工作内容,“去五号楼扎钢筋,日结一百。”

      他在28层的高空绑铁丝,西北风刮得安全绳直晃,急速坠落的那几秒,又被强力拦截在24层的位置,摇摇欲坠的失重感让他想吐。

      中午吃饭时他在饭盒下摸到了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旁边说话带着京江口音的瓦工冲他挤眼,“喏……是那个组长的女儿塞给你的。”

      “要我说……你不如就答应了,怎么着,现在也能混个项目副组长当当……”

      他还是拒绝,“不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