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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凋落与新生 是甜的,不 ...

  •   见过周嘉元的父母之后,顾池年开始有了另一个不同意义上的家。

      每周,周嘉元和他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回到陈医生和周主任那里。

      这项曾经周嘉元自己做的事,如今已经变成两个人一起了。

      同样的,周嘉元也会陪顾池年去往浣溪宛看望阿婆。

      阿婆的病状不甚乐观,周嘉元在一次次的探望中能够感受她正以飞快的速度一天天枯萎中。

      所有人都明白那一天终会到来,但所有人都希望那一天再慢一点到来。

      徐新说,她坚持这么多年,已经非常不容易。

      顾池年沉默半响,站在台阶上,抬手摘掉肩膀掉落的花瓣,却迟迟没有扔下。

      “我明白。”顾池年看向徐新,“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徐新轻叹口气,点头说好。

      可谁也没想到这通电话会来的这么快。

      周嘉元那天夜晚难得睡的不好,一直无法睡踏实。所以几乎在顾池年接通电话起身的同时,他便苏醒过来。

      他看到顾池年正于黑暗中快速且无声地穿衣,哪怕这个时候也顾及着不要吵醒周嘉元。

      周嘉元支起半个身子,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了?”

      顾池年的动作停顿一下,声音有点低,“没事,吵醒你了?”

      周嘉元摇摇头,随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瞬间清醒很多,他拉住顾池年的手,“是阿婆吗?”

      顾池年静默了几秒,在周嘉元不容隐瞒的目光中,缓缓点头。

      “徐新说阿婆可能要不行了。”

      顾池年说出来的话很平稳,似乎只是在转述徐新告诉他的事实而已。可周嘉元知道,不是这样的。

      周嘉元立刻起身换衣服,“我和你一起去,阿婆一定会没事的。”

      顾池年拦了他一下,“我自己去就可以。”

      周嘉元显然没有打算听从他的话,他牵过顾池年的手,站定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认真且笃定地说:“顾池年,我和你一起去。”

      徐新带他们来到阿婆所在的病房,明明这段时间周嘉元已经来过许多次,走过许多遍,却在今天蓦然发觉它是如此的漫长。

      “刚刚经过抢救,现在稍稍平稳了许多,但各项数值都在往下掉,恐怕……”徐新的话止住。

      顾池年站在病房门前,从玻璃窗望向洁白的病床上形如枯槁的老人。

      他轻拍徐新的肩膀,“没关系。”

      顾池年有些平静的过头,仿佛预演过今天的情况已许多次,他问徐新:“我能进去吗?”

      徐新犹豫了一下,唇瓣开开合合,最终还是妥协道:“可以。”

      顾池年回头看了一眼。

      周嘉元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顾池年穿过冰冷的仪器,走近病床边,注视着此时带着呼吸机紧闭双眼的阿婆。

      她已经与顾池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大相径庭,可不知为什么,在顾池年的眼中,她仍是第一次相见时的温和面孔,从未变过。

      顾池年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听着房间里如同催命符的秒针一滴滴地走过。

      时间在向前走,顾池年的记忆却在倒退。

      他恍惚间回到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他记得稚嫩的孩童偶然闯入后花园的一处角落。

      孩童抱着足球警惕地望向手拿喷壶的阿婆,“你是谁?”

      阿婆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眯着眼回道:“我是种葡萄的人。”

      “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顾池年问。

      这座庄园里的每个人他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这个人。

      对方拿起一个小筐慢慢向里走着,“因为我的身体不太好了,所以只能被分到这里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阿婆边摘葡萄边向他笑道:“我种的葡萄很甜的,要尝尝吗?”

      顾池年盯着她,没有立刻应答。

      阿婆也不急,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口中,满意地点点头。

      炎热的夏天沁出满背的汗,顾池年皱了皱眉,放下怀中的足球,走到婆婆的身边。

      婆婆递给他装着大半葡萄的小筐,顾池年谨慎地从中挑了颗个头饱满的送进口中。

      “好酸!”

      绿意盎然的葡萄园中响起爽朗的笑声。

      多年后的顾池年也没忍住轻笑出声。

      随后,他感受到手背传来有些凉的触感。

      顾池年抬眼,发现阿婆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过来,正半垂着眼安静地看着他,像是要努力记住他的样子。

      顾池年牵住她伸过来的手,声音低哑,“阿婆,你感觉怎么样?”

      阿婆没有应答,她也很难应答。

      顾池年不知道现在在阿婆的记忆中是哪个阶段的自己,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还记得自己,能够认出自己就够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阿婆终于有了反应。

      明明是同一双眼睛,可顾池年却发现它开始变得越来越浑浊,他牵住阿婆的手不自觉地开始用力。

      “池年啊。”她叫他。

      顾池年听到这声细如蚊声的呼唤,他说:“阿婆,我在。”

      阿婆盯着他,用尽浑身所有力气般抬起另一只手。

      顾池年立即起身,探身过去,稳稳接住那只手。

      准确来说,接住那个拳头。

      顾池年不明白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阿婆哪里来的力量紧紧握拳,还保持了这么久的时间。

      “池年啊,”阿婆不再看顾池年,她的视线已经飘到了天花板,吐出的字也变得断断续续,“池年来了……吗……这是我……给……池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顾池年弯腰俯身,贴近她,不想要错过任何一个字。

      “是……甜的……不……酸……”

      最后一个字落下,顾池年掌心握住的拳头忽然张开,有着光滑触感的东西从中掉落。

      顾池年垂眼,借着月光看清了手中的东西———一颗葡萄。

      下一秒,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全部变为直线,震耳的警报声响彻病房,再听不到时针走动的声音。

      顾池年站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动作。

      ……

      医护人员全部散去后,偌大的走廊只剩下周嘉元和顾池年。

      周嘉元回过身,踱步到顾池年身前。

      顾池年牵住他的手。

      周嘉元眼眶一酸,他下意识曲腿,想要蹲下去看顾池年的眼睛。

      顾池年坐在走廊的长椅,一把握住周嘉元的胳膊,阻止他向下的动作。

      他不要周嘉元蹲下。

      周嘉元愣怔,跟随着顾池年的力道走进他双腿之间,下一秒,顾池年的双手怀抱住他的腰,脸埋进腹部。

      不多时,周嘉元感受到布料浸润透的凉意。

      这一刻,周嘉元察觉到自己刚刚忘记了一个事实———阿婆去世后,顾池年没有“家人”了。

      在顾池年压抑贫瘠的童年里,那个为数不多与他产生情感联系的最后一个人也消失了。

      他现在孑然一身。

      从心房出发的酸胀血丝漫延至全身,周嘉元轻轻抱住顾池年的后脑。

      极力控制的哭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溢出,那些积累多年的恐慌和不舍在周嘉元的怀中崩塌。曾经属于顾池年的庄园不复存在,轰然瓦解。

      周嘉元没有捧起他的脸,而是用指尖替他擦去泪水。

      温热的体温留在两颗泪痣处,周嘉元的声音响在这一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他说:“顾池年,我还在这里。”

      “你还有我。”

      —

      阿婆的葬礼办的很简单,出席的人只有周嘉元顾池年以及陪伴她多年的医护人员。

      骨灰葬在浣溪宛的葡萄园,与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长眠于此。

      或许阿婆的生命在那条她与顾池年共同看着长大的狗惨死时,就已被安上加速键。她被迫老去,顾池年被迫成长。

      可他们为了彼此谁都不能率先放弃。

      于是阿婆以放弃记忆为代价支撑着生命,支撑着顾池年。

      她可能在很多个时刻都想要放弃,不愿再历经痛苦和病痛的折磨。但又在很多个见到顾池年的清醒时刻,告诉自己再撑一撑,给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一个念头,一个执着。

      于是她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坚持中,等到了周嘉元的出现。

      阿婆又觉得时间变慢了。

      慢到她能够记清顾池年与周嘉元相处时的每一个笑容。

      慢到她不再感知疼痛。

      慢到可以亲眼看见葡萄园的葡萄一点点变大。

      慢到她觉得自己可以放手。

      虽然也有些遗憾没能和周嘉元再多相处一些时日,且给他带来死亡的悲伤。但阿婆想,那个很好的孩子应该不会怪自己的决定。

      她真的感谢周嘉元,让她可以放手的安心。

      说来真是神奇,好像人在死前都会有一个回光返照的机会。

      离去之前,阿婆大概有一周都处于非常清醒的状态,记得很多事情,分得清所处的时间。

      护理人员开心地对她说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肯定会慢慢变健康的。只有一边的徐新,看向她的目光带着隐秘的悲伤。

      这就是医生的直觉吧。

      可到了真正离开的那天,阿婆的记忆又变得模糊了。

      她呼唤着池年的名字,回到了他们第一次遇见的那天午后。只不过情况有了一些改变,她没再逗那个抱着足球,眼神中透着警惕的孩子。而是递给他一颗自己种了很久的葡萄,真心告诉他:

      是甜的,不酸。

      仪式结束后,顾池年独自回到阿婆生前的房间。

      屋内似乎没来得及收拾,还保持着原样,仿佛再等上一个钟头,阿婆就会从葡萄园遛弯回来,吵着顾池年要再吃一个甜点。

      也可能是谁都没有狠下心来收拾。

      顾池年的视线一点一点滑过房间内的每一处,哪里都有着阿婆存在的痕迹。

      夏日的风吹起窗前的白纱,令窗台的物品不再被遮挡,在顾池年抬眼的瞬间,跑进他的眼中,吸引注意。

      顾池年慢慢走过去,看清它们的模样。

      两盆花盆紧紧挨在一起,密不可分。

      可花盆里的植物却大相径庭。

      一盆,上周曾鲜艳的花朵此刻已弯着腰,全部凋落。

      而另一盆,是他和阿婆去年随手种下的葡萄籽。

      经过一个寒冬和温暖的春天,此时已冲破土壤,冒出嫩绿的新芽。

      少顷,顾池年从黑色外套里掏出一颗葡萄,轻柔且珍重地将它放置在绿芽的旁边。

      阿婆的死不再是凋落,而是新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凋落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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