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真实身份（上） 子时的军营 ...
-
子时的军营浸在深秋的寒意里，林熠踏着霜露归来，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作为自幼习武之人，他对炼体、炼神、炼气的造诣远超常人，即便是兄长林冽也望尘莫及，故他对睡眠没有很大的需求，即便在负伤的情况下，日夜行军也不在话下。
营中万籁俱寂，唯有值夜的士兵执戟而立。巡逻的火把在帐间游走，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行至主营附近，一阵金属碰撞声忽然传来，林熠驻足望去，但见一架投石车旁，纤细的身影正踩着竹梯修缮机械。
现在已经是秋天，西北的夜晚还是很冷的，云沐予单薄身影被下方的篝火映的忽明忽暗，她手中铁锤起落间，竟带着与身形不符的力道。
云沐予的母亲是工部侍娘，照理说她也应该在工部谋个职位，但她的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竟依仗家世谋了个文官的职位。
虽兵部、工部、刑部有一小部分男文官，但她打心底看不起这个哥哥，整日不学无数，典型纨绔子弟，进朝为官后更是靠着巴结别人来谋取升职空间。
每日青楼赌场寻欢作乐，到了年岁也不知成家。
家里的买卖虽是帮忙打点，但不是今日送这位大人珠宝就是明日请一群狐朋狗友来家中酒楼胡吃海塞，云沐予对他也总是避之不及。
云沐予为了隐去母亲的光环，更为躲避这个哥哥，才拒绝进入工部，虽酷爱设计城防、水利设施，但自以为才疏学浅，便要先从武器设计上入手。
由于工部、兵部两部交好，同属于一个党派，故云沐予在兵部自会得到一些照料。
但她的并未像想象中一样，做着研发武器的工作，而是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上级交代下来的重复性的无意义的工作。
除了统计各类兵器在战场上的使用情况，就是给兵器做分奏疏，偶尔的创新也要按上级交办下来的方式，甚至每个创新都要改上数版。
做好的兵器要经过层层审核，运气好的能呈到兵部尚书那去，运气不好的到兵部侍郎那就被否定了。
“三分做，七分写...”她轻声自嘲着工部同僚的口头禅，手中的铁锤却未停歇。
在京城武库司时，那些繁琐的文书往来、层层审批的创新桎梏，早已将她满腔的热血浇灭。
云沐予的才学迟迟得不到展露，已经对这腌臜的朝堂失去兴趣了，正巧来了个随军北上研究北越器械的机会，武库司自是无人愿前往边关吃沙，即使知道是随军是苦差事，她也主动请缨，带队来到了这里。
如今能亲手触碰这些战场归来的兵器，反倒让她找回了些许当初选择这条路的初心，武库司众人都去休息了，她便自己在此研究。
竹梯突然发出不详的吱呀声，云沐予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向后仰去，夜风掠过耳畔的瞬间，她看见满天星斗在视野里颠倒旋转，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一双覆着铠甲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力道大得惊人，却又不失分寸。篝火映照下，林熠那张俊美如铸的面容近在咫尺，剑眉之下，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竟泛起异样的波澜。
她衣衫左肩在慌乱中被木头划破，露出雪白的肩头，同时一股梅花香气涌入林熠鼻腔，但林熠好似并未在意。
“多谢将......”道谢的话突然卡在喉间。云沐予发现对方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左肩——衣衫被竹梯划破处，一枚梅花状的粉色胎记正若隐若现。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孟浪之人竟失态地伸手欲触。
“放肆！”云沐予猛地挣开怀抱，拢住破碎的衣襟后退数步，秋夜的寒意瞬间爬上裸露的肌肤，却比不上她眼中骤起的冰霜。
云沐予以为他又色欲熏心意图对自己做什么无礼之事，她迅速起身拉起左肩的衣衫，起身。
林熠似乎这才惊醒，却未如她预料般致歉，反而死死盯着她的左肩：“云大人左肩上的印记......”
“是胎记。”云沐予蹙眉冷冷道。
林熠摘下自己进门新换上的披风欲披到云沐予身上。
云沐予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林熠又上前一步终是将披风披到了她的身上说道：“云大人早些休息，明日我派几人同你一同修复这些器械，云大人切莫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那多谢林将军了，既然无事的话我便先回帐中了。”说罢便转身快速离开了。
林熠还要说些什么，只见云沐予对自己避之不及的迅速离去。
云沐予回帐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顶着厌恶将林熠的披风叠好。
布料上若有若无的皂角香与军营常见的汗臭截然不同，倒像极了京城那些讲究的世家公子，她突然烦躁地将披风掷于地上，又懊恼地捡起。
“登徒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风暗纹，“可这人终究是救了我......”
与此同时，主帅营帐内。
林熠并未急着清理伤口，而是叫来暗卫，派人去查云沐予的生平经历，还有云、萧两家的来历和底细，而后才弄了冷水准备洗澡。
林熠在军中是出了名的洁癖，衣服必须是干净的，身上总是萦绕这淡淡的皂香，即便在军中也几乎每日都要洗澡，军中没有热水，他便用凉水来洗。
林熠脱下中衣后，完美的身材映入眼帘，看似单薄的他肌肉线条均匀又好看，六块腹肌与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但身上的新伤旧痕却打破了这样的和谐。
林熠脱下缠绕胸前的厚厚纱布，露出的不是令人寒战的伤口，而是女子的胸部。
不错，“他”确为女子。
乾德十二年，郢城一私塾门外。
一位富家小女孩正站在院中，头顶水盆，脚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嘟囔囔：“昨日没背诵诗经而已，先生真是小心眼。”
这已经是本月第六次被罚了，而黄历才翻到十三。
小姑娘越想越气，水盆里的水随着她晃动的脑袋洒出来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花。
正生着闷气，见竹帐外一个鬼头鬼脑的小男孩冲她小声喊道：“林婠，你又被先生撵出来了？”
“要你管，你下课了？还有你怎么敢直呼我大名？”林婠嘟个嘴。
小男孩嘿嘿一笑，灵活地翻过篱笆：“大哥，我今日武课结束的早，听说集市来了个西域戏班，会喷火吞剑呢！"他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去瞧瞧？”刘笃说罢挠了挠后脑勺。
林婠向里面看了看，眼睛一骨碌，“反正回家都要挨骂，不如找点快活去。”
哗啦一声，盆中的水被林婠泼在墙角的海棠树下。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溜出私塾，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恰好盖住了那片被水浸湿的痕迹。
这集市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有喷火的、顶缸的、耍剑的、胸口碎大石的......看的林婉和刘笃眼花缭乱。
林婠买了两根糖葫芦，自己一串，送给刘笃一串，二人在私塾旁小山包的一颗老槐树上吃的有滋有味。
“二弟，你们最近学没学什么新鲜玩意。”林婠鼓着腮帮子问刘笃。
“还是剑术呗，天天拿个木头剑挥来挥去的，甚是无趣。”刘笃晃了晃脑袋，一脸无奈的神情，又问林婠：“你呢？”
“嘿嘿，前几日我大哥回来，教我射箭哩。”林婠一脸骄傲。
“啊？大哥你也教教我吧，我每日习武怎还赶不上你一个习文的小姑娘。”刘笃垂头丧气的。
其实一年前二人还不是好朋友呢，林婠每次下学早便会去旁边的武肆偷看教学。
一日林婠偷看正好被刘笃发现，下学后刘笃便拦住了林婠的去路。
“哎，那个小女子，你怎么偷看我们男子习武？”刘笃装作大人的模样质问林婠。
“嘁，谁看你们这群弱鸡啊。”林婠不屑。
刘笃听了顿时就火了：“你说谁弱鸡？”
“说的就是你。”林婠一个字一个字的强调。
“不服比试比试如何？”刘笃顿时火冒三丈。
“比就比。”林婠揉了揉鼻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看着刘笃回武肆拿木剑去了。
二人找到了武肆附近的小山包，就在老槐树下。
“我让你两招，别你一个女子说我欺负你。”刘笃持剑双臂环于胸前。
“少废话，你有什么本领，都使出来把。”说罢林婠便持着木剑刺了上去。
刘笃没反应过来，一个没招架住便被打坐在地上。
他心中大惊，但仍故作平静的说到：“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有本事再来。”
一连几个回合，刘笃被打的落花流水。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刘笃不得不承认林婠实在强的可怕，他对这个小女孩心声敬佩，二人竟学着大人拜了把子。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二人跪在了老槐树前，一人捡了三根树枝举在胸前。
“我林婠。”
“我刘笃。”
“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同心同德，患难与共，乐必同乐，忧亦同忧，虽不同生，死愿同死。”
然后便有了林婠是大哥，刘笃为二弟的称呼了。
刘笃也便成了林婠儿时最好的玩伴。
林婠性格活泼好动，淘气的就像个男孩子一样，但她的习武天赋却也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显露出来。
可自古从未有女子能在习武上有如此高的天赋，女子的力量、体质就是要比男子弱，再加上女子生而为阴，在炼体、炼气、炼神上很难达一定的高度。
秦怀良通过密信将此事告知过林庚延，林庚延不日便派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将军和外地的武师来教林婠习武。
并要求林婠打扮成男孩子，以便习武。
林婠确实更喜欢男子装扮，更舒适，而且男子更肆意更放松，举手投足间也不用那么拘谨，但从小受女性教育的她更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
除习武外林婠还要日日去书院习文。
直到林婠十五岁那年，她被秦怀良告知再也不用去书院了，每日在府里习武就可以，她甚至还被限制出府，两位老师也安住在了府里。
刘笃吃了几次闭门羹后翻了墙到她的院子找她。
有些时日不见，刘笃突然见到林婠便吃了一惊：“你现在怎么这么像男子啊？”
“因为我要习武，这么打扮方便一些，看起来怎么样？”
“也就比我帅那么一点吧，不过你最近怎么都不出来了，搞得每日都好无聊啊。”刘笃揉了揉鼻头。
“大伯也没跟我说，不过我每日就是在院子里习武，可能我父母要来接我回家啦！”说到这林婠有些兴奋。
“嘿嘿，虽然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啊。”说到这刘笃甚至有些鼻酸。
“我会常回来看你的，你是我二弟，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林婠安抚着刘笃。
但他们二人都没想到，下一次见面将会是十年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真实身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