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真实身份(下) 乾德十八年 ...

  •   乾德十八年冬,郢城飘着清雪,整个秦府都银装素裹。

      林婠刚刚完成今日的骑射课程,银甲上积了薄雪,有的地方已经被融化的雪打湿,深一块浅一块的,双手被冻的泛红。

      “小姐,林将军与夫人到了!”小厮的声音穿过回廊。

      林婠心头一颤,手中的剑啪地落在雪地上。

      她顾不得拾起,提着衣角就往前殿奔去,甲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面的侍女喊着:“小姐好歹先把衣服换了去啊。”

      殿前的石阶覆着薄冰,林婠险些滑倒。

      秦夫人闻声迎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孩子真是的,”她伸手为林婠掸去身上的雪粒:“怎的衣服都不换就跑来了。”话音刚落,自己却先红了眼眶。

      “没事大伯母,我爹我娘来了?”林婠说罢便急切的往屏风后面张望着。

      “来了,瞧你那个样子。”秦夫人摇摇头,捏了一下林婠的鼻子,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但林婠总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

      林婠跟着大伯母走进大殿后,便看到了坐于上座,自己朝思暮想的爹娘,鼻头一酸立马行跪拜之礼。

      “婠婠……”母亲颤抖着拥她入怀。陌生的沉香气扑入鼻尖,林婠喉头哽住。这个怀抱分明温暖,却陌生得令她脊背僵硬。

      “你这孩子,怎么不换衣服就跑来了,这么冷的天再染上风寒,赶快回去换掉。”褚澜略似嗔怪道。

      林婠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道:“着急见您和爹嘛。”

      听得褚澜的心头又是一酸:“走带娘去你卧房,娘陪你换。”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正殿,丫鬟在雪中为二人撑伞。

      “婠婠的骑射功夫,在同龄人中已无出其右。”秦怀良顿了顿,“只是那件事......”

      林庚延望着女儿挺直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窗外雪落无声,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将尚在襁褓的女儿托付给挚友时的情景。

      “善德啊,这么些年真是多谢你们夫妻二人了。”林庚延感念道。

      “能有机会帮到林兄是我夫妻二人的福分,况且婠婠这孩子又这么懂事,这么多年我们已然将她当做我们亲生孩子看待了。”秦怀良话语中似有很多不舍。

      回府的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褚澜握着女儿布满茧子的手,心头像压了块石头。她细细端详女儿的眉眼。

      一路上褚澜问着林婠这些年的生活,她的喜好、她的伙伴,但林婠好似跟这个娘亲颇为生疏,举止谈吐间充满了端庄和礼貌。
      林府府邸比郢城的秦府大了三倍不止,回廊九曲,处处都有垂手侍立的丫鬟小厮。

      府中还总有一些士兵进出,路过林婠时都会换她林小将军,她很是受用,只是不知为何大家如同认识她一般。

      林婠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之前的十五年她总是幻想着,要是回到父母身边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如今终归是实现了。

      只是夜幕降临她会怀念在郢都那自由自在的日子,确有些思念大伯、大伯母还有刘笃了。

      次日清晨,林冽亲自来唤她,兄长今日格外沉默,带她穿过三道月门时,脚步比往常急促许多。

      书房中林庚延坐于案前,褚澜则端坐一旁。

      “婠婠坐吧。”褚澜指着身旁的绣墩。

      林冽欲退出门去,又听林庚延叫住了他:“伯寒,你也留下。”

      “婠婠,你可知为父为何将你送到郢城养育。”父亲的开场白比她预想的更直接。

      “女儿愚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你本有个同胞兄长,林熠。”林庚延缓缓开口到。

      林婠倒没怎么惊讶,她早从秦府只言片语和林府一日观察中拼凑出真相。

      林庚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茧子:“龙凤双子乃是不祥,在这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朝堂之上,为保住你二人的性命也为保住我林家和褚家的地位,我只能留下一个孩子。”

      “那为什么是我。”林婠淡淡开口道,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眶干涩得发疼,原来十五年的离别,不过是因为她少了个把儿。
      “林家军需男嗣承继。”林庚延的语气不容置疑,但目光却避开了她。

      “那现在呢?”林婠盯着案上那方龟钮印信,它本该属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同胞兄弟,“我终于有了用处?”

      “林熠失踪了。”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实则林家派出暗卫都将整个京城翻遍了。

      当朝皇帝好战,将一统中原做为国策,为了“天下一统”的宏愿,皇帝推行了两道铁律:

      其一曰"武备令"。各州府要冲之地皆设讲武堂,凡五品以上武官子弟,年满十五即入名册。待到舞象之年,便如棋子般分落各处军镇修习兵法骑射。弱冠之日,便是佩剑赴任之时。

      其二曰"血税制"。二十以上,六十以下,凡男丁,皆在兵册。一道征召令下,田间耕夫要即刻放下锄头,市井商贩须马上收起秤杆。违者,士族子弟谓之“逃军”,处以重罪,全族受牵;平民百姓谓之“逃兵”,绞架示众,追缴钱粮。

      林熠身为大都督的儿子,早就用朱砂写在了兵部的名册上。

      林熠消失得如同晨露蒸发,就在兵部提名文书送达的次日清晨,他的床榻冰凉平整,案几上只余一张洒金笺,墨迹清瘦如竹:“本非习武志,不想入军门。心有他方事,前行未可论。”

      三日后,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林庚延书房的窗棂上。秦怀良的密信在烛火上展开时,褚澜手中的茶盏突然倾斜,滚烫的茶水浸透了裙摆。

      “原来如此......”褚澜攥着信纸的指尖泛白。

      她忽然想起林熠执意要学父亲批阅军报的笔迹,这个尚未束发的孩子,竟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他早已知晓身在郢城的亲生妹妹,更是看出林婠的武学天赋,原来这些年教导林婠习武的“林府武师”,皆是林熠冒父笔迹所遣,他早就为这一天做铺垫了。

      “报应啊。”林庚延将案上的镇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当年他亲手将女儿送走,如今儿子用同样的手段,把妹妹推回了命运的棋局。

      父女之间短短的几句对话,林婠已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所以您是想让我代替林熠。”

      “从今日起,你便是林熠。”林庚延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最开始我就是一枚弃子,甚至连替身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个顶缺的傀儡。”林婠从喉咙里勉强挤出这句话,原来自己期待了十五年的归家,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放肆,你是爹娘所生,怎能这样质疑你的爹娘?”林庚延闻言有些愠怒,毕竟从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那你们还不如不将我生出来!”林婠口不择言流着眼泪夺门而出。

      林冽见状赶紧追了出去。

      林庚延则是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面:“真是作孽,从小听话懂事的林熠突然不辞而别,而林婠竟如此不体谅父母,真是被惯了一身的臭毛病。”

      “我看是我惯得你一身的臭毛病。”褚澜低头用手指一下一下轻敲在桌子上。

      “头十五年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现在却对孩子指指点点,话又讲的这么直接,以后不要把军营中的那张臭脸和命令的语气带回家中。”褚澜睨视了眼林庚延,显然已经生气了。

      “夫人,我..”看出夫人真的生气了,林庚延也有些害怕。

      林庚延虽是武官之首,但是个名副其实的妻管严,林庚延使了浑身解数才在众多文官武将中娶到这褚家长女,平日里褚澜顺从他让他做一家之主不过是顾及他的面子罢了。

      褚澜是前朝太师的之女,她又不喜朝堂之争,就仅仅做了督察院御史,不然褚澜本应是相才。

      林婠从书房出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屋里,任凭林冽怎么敲门也不肯开门,午饭晚饭都没有吃,滴水未尽。

      褚澜亲自在厨房煮了粥,放了勺糖,弄了几小碟林婠爱吃的菜,便去了林婠的卧房。

      “婠婠,快给娘开门,娘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狮子头、还弄来了郢城的小咸菜,还有那东市正德食府的酥鸡新烤出来的,再不开门,酥皮可要塌了。”褚澜像是在诱惑林婠,但她明知道林婠不会开门,便对林冽说。

      “伯寒,你将门打开后就带他们都下去吧。”说完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仆从。

      林冽将短刀深入门内,一用内劲便划碎了门栓。

      褚澜进屋关好门,来到了林婠的床边。

      锦被下蜷缩的身影一颤。褚澜抚着被褥细语:“婠婠,你听娘说,你从来不是弃子,只是爹娘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林熠的失踪确实是我们接你回来的一个理由,我们也确有私心,想让你能够陪在我们身边。”

      “八个月的时候,你自己从婴儿床上站了起来,脑袋跄在了地上,我和你父亲甚是心疼,当天就换了京城最好的乳母去照顾你。”

      “你一周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去郢城看你,听着你奶声奶气的叫我们爹爹娘亲,我们不知道哭了多久。”
      ......
      “十岁那年冬天你因贪玩偷跑到湖上去,没想到那湖面的冰还未冻结实,你便掉了下去,等大人们赶到你不知被谁救了上来,因惊吓和受凉昏迷了半月才彻底醒来,嘴中一直念叨着什么人鱼姑娘。从那以后我们便派我们的贴身暗卫保护你的安全。”褚澜细细地讲述着林婠幼时的事情。

      被角忽被掀开,林婠红肿着眼:“既牵挂我,为何丢我十五年?”

      “朝廷耳目如刀,娘怕护不住你啊,爹娘啊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幸福快乐就好。”褚澜将女儿搂进怀中,任她涕泪沾湿衣襟,“若你不愿,娘送你回郢城,此生只做你自己。”

      怀中人猛地摇头:“我要留在娘身边……哪怕扮作兄长。”

      “脏小孩,鼻涕都蹭娘身上了。”虽是这么说,却是将怀里的孩子抱的更紧了一些。

      书房烛火摇曳,林庚延正与林冽争执。

      “逃军可是重罪,即便是爹娘有法子,那爹和娘也会遭到这朝堂之人的取笑。”

      “爹不怕讥讽,只怕她受苦。”林庚延说罢轻轻叹了口气:“送婠婠回郢城吧。

      门扉轰然洞开。林婠单膝跪地:“孩儿愿承林熠之名,执掌林家军。”在场众人具是一惊。

      “你说什么?”林庚延仿佛自己听错了一般又问一遍。

      “我愿代替林熠作为爹娘的儿子,带领林家军冲锋陷阵。”林婠的语气坚定不容质疑。

      虽然林婠心中仍有不平,但她确实酷爱习武,若没有这个机会,她或许一辈子也没有可能上阵杀敌。

      “那你可知这条道路的艰辛,除要受军役之苦外,你还要在众将士中隐藏自己真实身份。”林庚延怔住,案上镇纸映出他微颤的手。

      “孩儿愿意。”她昂首,眸中焰色灼人。

      林庚延大喜:“好,不愧是我林庚延的女儿啊。”林庚延又开口道:“今后你要隐藏好身份,你娘会将林熠从小到大的生活事无巨细的讲给你听,你要尽快适应新的身份。”

      “婠婠啊是爹娘对不住你。”林庚延说完便是对林婠行了作揖之礼。

      林婠见状立马跪下。“爹你这是做什么,我是爹娘的女儿,自然听从爹娘的决定。”

      褚澜含泪为她簪上男子玉冠,赐字“子煦”,从今往后永远生活在煦日之下,永远被爱。

      窗外雪霁云开,一缕曦光正破晓,从此以后林婠便成了林熠,林子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