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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日谈(四) 您不需要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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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里裁了一半的老照片是松山恭介母亲的毕业照,当时在场的总共三人,由老师拍下她唯二的学生,夏目漱石和正冈子规。后来,国家陷入战争阴霾,正冈子规为救大厦将倾,选择以暴制暴,加入港口黑手党成为黑手套。这张毕业照也成为正冈子规的精神支柱,被她随时带在身边以铭记老师教诲。
这一时期,夏目漱石则进入政府机构,正冈子规为保护其身份,将他的身影从照片上剪去。同时,为了督促自己,她又改姓自己家乡的名字松山,更名为松山子规活动。
成为干部以后,她拥有更多权力,却因为暧昧不明的态度,总是两边讨不到好。她知道黑手党的本性,也明白政府也有自己的利益,但她从来只为自己的姓氏而活,只为那个被战争毁于一旦的家乡和生活在其中的亲朋好友们着想。
她躲过一百七十二次暗杀,生擒过五十七名身手不凡的刺客,也从上司的手枪下死里逃生,在俄罗斯转盘中亲吻幸运女神的面颊,甚至还在疫病中觉醒异能,死里逃生且因祸得福。
然而,她却在一次露水情缘中意外怀孕。一步一步走到权力中央,她从不相信纯粹的爱情,只认为是基因的选择才让卵子和精子在千难万险中也要结合。她与情人在深夜密谈,识破对方异能特务科间谍的身份,勘破了对方因能力不足而只能卖身密探的事实,也接受了自己和这位间谍意外创造的生命。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听好,”拂晓降至,她已经有些困倦,打着哈欠做下了最终决定,“你来养育这个孩子,并且从此以后不让我再见到你。”
这位谍报人员为自己的失误黯然神伤,他明知道间谍不能产生感情,却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面前这个女人。他也为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独自哀悼,因为那份源于目的的纯粹爱意最终只被对方宣判为无能的借口。从黄昏到清晨,他苦笑着答应一切条款,并在此后的每一个夜晚都迫于追悔莫及的记忆,只能靠着安眠药入睡。
晨光将将倾斜,他离开松山子规的房子,空洞的心房却仍为之跳动,无比痛苦地喜欢着她的铁石心肠。
约谈七个月后冬至这天,松山恭介出生了,名字是松山子规起的。因为她相信自己选择的基因不会太差,也清楚自己四处留情的性格,不想以后和自己的儿子谈上,所以留下了标识以作警示。那日天色阴沉,大雪纷飞,来接孩子的男人在雪光下面色苍白,十分憔悴,连松山子规的面都没见上,就脚不沾地地抱着孩子离开了。
成长于单亲家庭的松山恭介不曾缺爱,因为他的父亲所求一人痛苦终生,母亲则为爱滥情心怀天下,二者的感情都是如此浓烈,以至于他天生就被爱意充盈,叫他从小就不得不学会压抑自己,以免被汹涌的感情吞噬,一举一动皆为宣泄。
是涩泽龙彦最先发现他的装模作样。
在他十四岁这一年,父亲吞服安眠药自杀,监护人改为夏目漱石。由于梦想父亲起死回生的愿望过于强烈,他觉醒了可以回溯时间的异能【野寺坊】,却因异能难以控制而频频陷入麻烦。对其异能威力深有感触的夏目漱石为他联系上异能特务科,而他就是在那里遇见了涩泽龙彦。
身处重重迷雾中,他遇见同样神情茫然的自己。二人皆是茫茫然无所依的彷徨,于是便在雾中相拥。正当他为这无比契合的拥抱落泪时,大雾却即刻散去,怀中的自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害怕孤独。”出现在面前的反而是一个姿态倨傲的青年,说着他不愿听懂的话,“你的异能体居然以这种方式攻击你——真是精彩极了。”
傲慢的神色渐渐被癫狂取代,那任由情绪驱使而自得其乐的样子令松山恭介下意识不爽,厌恶感油然而生,他上前一步,自认为很咄咄逼人,“它自杀了?”
一阵放肆的大笑吓倒了他,连续十四年清教徒的生活弱化了他展示情绪的能力,也同样削减了他接受情绪的意愿,他只能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不动声色地后退,以免落入下风,“当然,它是为了让你痛苦到无地自容才自杀的。”
“不惜死亡也要达成的反抗……如此纯粹的恨意……”
他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就开始寻找夏目漱石的身影。
被家长接走以后,他的身后还追着涩泽龙彦,但对方在自由放纵的情绪之下,有着一具身处密切监视的躯体,使得留人做客的目的最终没能得逞。看着涩泽龙彦癫狂的神情,他心中的厌恶逐渐被怜悯取代,回家以后还为之彻夜难眠。
或许,是在为那一个恶意的拥抱而辗转反侧。
现在,在晚霞的见证下,他颤抖着张开双臂。
尾崎红叶虽然奇怪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却还是在对方祈求的眼神中抱住他。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很不满,希望越来越跳脱的恋人回到认识之初,“我说我不需要不真实不纯粹的感情……”
她的话被松山恭介的啜泣打断,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说话时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也是一样啊!我也一样的……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我想要…”他吞下自己的眼泪,在尾崎红叶耳边落下湿润的一吻,“我害怕,我的那些……”
这些意义不明的话打得尾崎红叶手足无措,因此她在松山恭介迫切地舔吻下不厌其烦,最终只是感觉到肌肤战栗的触感,没能察觉出那些未尽之言的深意。而这正是她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结束纠缠的是一声深呼吸以后的叹息,随后松山恭介更加抱紧她,想要将整个身体都揉进她怀里,“我、我…好喜欢你。”
尾崎红叶虽然见识过男人哄骗女人的招数,却从直觉上认为松山恭介所行所言皆发自肺腑。体谅着情绪爆发的恋人,她不敢说自己被吓到了,只是抬手抚摸起对方毛茸茸的脑袋。
漫长而窒息的拥抱勒得她呼吸紧促,然而她温柔的内心只是让奇思妙想带走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你去留长发吧。”
“好,我会蓄发。”松山恭介很听话,是他的听话救了他。
从此之后,他习惯了低头弯腰,只是为了让渐长的发尾从尾崎红叶面颊边掠过,打着邀功的幌子名正言顺地躲进对方的颈窝中,再顺势自然而然地怀抱住她。
正如此时,他们交颈相拥,仿佛融为一体。
可心的距离却好像忽远忽近,而他时常为之惶恐不安,所以常常是越抱越紧。
“你认为那是…坦诚相待的时刻吗?”
气氛陡然转变,茫然压过欢喜,松山恭介回答得很迟疑,“是…?”
可那偏偏是她决心拒绝的时刻。
她那时只有十六岁,冲动和激情天然主导着她行动,危机四伏的环境却要她成为深思熟虑的大人。冲突之下,她总是陷入自我拉扯,一下因滚烫的爱情而四肢震颤,一下因理性的猜想而遍体生寒。而这种先前少有的拧巴心情,带给她的既不是消沉也不是坦率,反而是一如既往的愤怒。她为犹豫不决的自己恼怒,恨自己无法看清自己,也为踌躇不定的自己怨愤,恨自己在最模棱两可的时刻遇上了最坚定不移的选择。生存的危机和感情的萌芽并存,在极端的愤怒之下,纠缠成一线生死,逼迫她在眨眼间做出抉择。其实,这熟悉的愤怒正是她那一时期对抗命运最有力的武器,可她却在生活的驯化下学会了瞻前顾后,在致命的犹豫中做下了重要的打算。
就这样,夕阳下无限美好的回忆,在一轮巨大的落日中,成为水面上最清晰的倒影。
时过境迁,失语症好像传染到她身上,使得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也一瞬间无言以对。
思来想去,她只能将这一巨大的错误怪到自己头上。是她太胆小,无法接受排山倒海般的爱,才让理性做了诺亚方舟,自欺欺人,固步自封,画地为牢,拒绝新生。她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到头来全是庸人自扰。
破镜重圆后一直游刃有余的她其实才是最应该心慌意乱的那一个,“如果……”
如果那只是一个利用他的借口——她从头到尾都辜负了他,他该怎么办?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与松山恭介同频,同样没有落点而慌乱无律,震得她胸口发闷,喉头发紧。
就在尾崎红叶犹豫着是否要将真相告知松山恭介,一直躲在她颈窝里的人睁开眼,仰头献上了一个纯粹的吻。
“您不需要勉强自己,”他的额头抵在她的下巴上,其下的脸颊正为自己孟浪的动作发烫,“这是我的选择,我知道。”
他痴迷的正是这份犹豫,虽然他同时也讨厌这份可能将他推开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