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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日谈(二) 你说想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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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女士和服,四肢被锁链高高吊起,衬得低垂的头更低,显得姿势几乎到了下贱的地步。
这是先代的遗物之一。他在临死前仍然惦念着地牢里的松山恭介,而从不怀疑自己突发恶疾出于松山恭介之手。
成长于官宦世家的松山恭介擅于攻心,从幼时就出于天生的道德感思辨善与恶,并最终勘破了人性本质,认为人性本善。因此,当他被迫用自己的智识算计别人时,那点阴暗的计划就好像阳光下的影子一样自然而然,仿佛事情本应该如此发展。
从先代指尖震颤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对调了身份。因为松山恭介看穿了他所有的自卑、胆小、怯懦,以及由此产生的自负、冷血、暴虐。被恨不得将之生吞活剥的怨恨驱使,松山恭介假意怜悯这只伪装成老虎的老鼠,并给了他一个可以脱去伪装的理由和机会,让对方得以摘下厚厚的面具,发自内心地透气喘息一会。
那份隐藏在森森白骨之下的真面目一直以来都忍受着遭人遗忘的孤独,而先代除了怕死以外,一直无端恐惧的正是这份难以舒缓的孤独。
松山恭介知道驱散孤独的最好方式就是进行施舍与索取的双人游戏。能产生快感的施舍总是基于理所应当的索取,因为索取者在索要前总是先向施舍者给予信任,满足对方被需要的社交要求,驱散对方因错觉独自生存而产生的生存压力。尽管这一规律人事相悖,乍一听并不为人接受,实际却是普遍且透明地存在于人与人的交往中。
所以,在他诱使对方施虐,展露出最原始的人性以后,他又用眼泪向对方索取,勾引对方付出,满足对方空虚孤寂的内心。
也正因此,在这段畸形的欺诈关系中,他虽然总是楚楚可怜,实际上却始终处于主导地位,极其吝啬地兜售着瘾药。
当先代一次次为自己红枣加大棒的成功而志得意满时,松山恭介总是哭着嘲笑他的愚昧无知。早已经被眼泪控制住的先代从未察觉那丝森冷的笑意,只是为那张扭曲而艳丽的脸兴奋。
因为那张脸上总有泪水,他白天也魂不守舍,想着在漆黑的凌晨与他的俘虏幽会,却没想到他早已成为自己俘虏的俘虏,且死期将至了。
在生命最后的几天,他像个孩子一样摔打松山恭介,祈求得到对方的宽恕。
“你不是说离不开我吗?”他怒声质问先前总是予取予求的松山恭介,“现在又为什么想见另一个女人!”
松山恭介不断用异能回溯自己,幻痛却如影随形地追着他,疼得他说不出一句话。可尽管如此,不论先代如何施虐,松山恭介都一言不发。
游戏结束以后,最先崩溃的果然是一直以来真正在索取的先代。他被松山恭介恶意豢养,却贫弱得根本断不了奶。在豢养中膨胀的孤独感一下子反扑,动摇了先代冰冷而空洞的心。
“难道这是我的宿命吗?”最后一天,他又通过虐打得到了返老还童的奇迹,却依旧没能得到松山恭介仁慈的回应。快感过去以后,孤独感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直至窒息。这次哭泣的人变成了他,他跪在松山恭介脚边,为自己被设计好的命运嚎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先代死到临头了,说出的话也依然恶毒愚蠢得让松山恭介发笑,“孤独终老是强者逃不过的诅咒吧。”
“可这真是太痛苦了——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松山恭介没有搭理他,笑过以后担忧起尾崎红叶。
第二日,他在神迹上做的手脚生效,先代就在驻管医师森鸥外与学徒太宰治的临终关怀下咽了气,而无人能找寻出切实的他杀证据。
首领之位在充满死亡阴谋的私密空间内进行了交接,他与森鸥外进行的交易顺利完成,森鸥外则借着这笔交易带来的好处,套娃似的完成了另一笔与尾崎红叶进行的交易,初步收获了半个港口黑手党。
隐藏在最深处的尾崎红叶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也在松山恭介的预料之中,因此重逢的第一件事就是凭着被算计的怒气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她认为松山恭介的自杀之举也是故意为之,而一想到私奔失败后的所有时间里,她都傻乎乎地在为他祈祷,就更是火上浇油似的火冒三丈起来。所以,在盛怒之下,重逢的喜悦成了怒火的柴,让她能以铁血心肠应对不断告饶哀求的松山恭介,直到对方在不曾有过的双重折磨中昏死过去,并在醒来后也一直保持惊厥的状态,敏感地直往她怀里钻又害怕地不敢靠近她。
毫不留情的后果就是,松山恭介身上的旧伤全部被尾崎红叶所给予的新伤覆盖,那些未曾被光顾过的地方也得到了数次临幸。这一变化给了他很大勇气,得以使他抛却羞耻,能够自豪地在破廉耻的镜前得到嘉奖,随后满怀感激之情地、泪水盈盈地吻上镜中格外卑贱的自己,即使他原本想疯狂亲吻的对象就在背上,正懒洋洋地搂着自己的脖颈坏笑。
此后,他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并惧怕所有能产生镜面反光的东西。然而,在与尾崎红叶的亲密相处下,他又很快在放置的惊惧中找回了自己能使用的部分语言,尽管那些根本无法在日光下使用,而且实质就是些倒车轱辘的话,他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还是尾崎红叶更关心体贴他,先后用不同的窒息疗法刺激他的大脑,并用亲吻啃噬喉结的危机激发声带的活力,果然没过几天就使他恢复了以往温驯聪敏的模样,虽然好像有些矫枉过正,但总算能让他体面见人了。
他们用这段由愤怒和愧疚所钩织的经历填补空窗期,等在空窗期时积蓄的激情耗尽,终于有空纯粹相拥在一起,进行真正的交心。
“你现在还想着私奔吗?”尾崎红叶有些小心翼翼。
难得清醒的松山恭介尽管反应迟缓,却还是坚定地回答说,“我一直想着,因为你说过……”
他很委屈地收回了自己的后半句话,垂下眼帘有些惊恐,害怕自己追忆往昔的习惯会招致不快,又忍不住着急地抬眸,去观察爱人的反应。
“我说过什么?”这副矛盾的样子尾崎红叶已见过多次,起初她只以为是一时的纠结,后来才发现这是他祈求时管用的伎俩。
落在眼睫上的吻使松山恭介内心安宁下来,但他的身体还是忍不住敏感地颤抖,连带着嗓音也止不住地发颤,“你说想要到阳光下生活,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
“我、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闭上眼,不顾突然不受自己控制的呼吸,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时候再也没办法……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你——你别离开我好不好?红叶,我已经…对不起、对不起…主,求求您,求求……”
他又一次陷入莫名其妙的惊厥,呼吸紧促像犯哮喘,其实是内心强烈的不安在卖主求荣,渴望得到更多的安宁。
一只手覆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则耐心地擦干净他来不及下咽又产生得格外多的使他羞耻难堪的涎水。急促的呼吸在安抚中渐渐平息,回过神来的松山恭介来不及解释,难以言喻的心情就驱使着他低下头,全身投入尾崎红叶预留的怀抱中。
在他掩耳盗铃的世界里,是一只手把他捞了起来。
“我居然犯下了这么巨大的错误,”他在尾崎红叶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却不再觉得难过,“我现在才知道。”
她也和松山恭介一样,追忆起往昔,追忆起那个她不愿意回首,却被松山恭介反复怀想的黄昏。
那时,黄昏洒下的金光还和如今不同,没有红色、蓝色交融形成的浓稠混沌,只有穿过云层的纯粹的黄金色。因为太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从日出到日落都是无可置疑得夺目,让人眼里只有它无可比拟的光辉。
与之相比,松山恭介使用异能时所产生的余晖简直不值一提,但由于它宛如神迹,所以无人轻视。
聪明过人的头脑和效果强势的异能很快就使这位代母述职的小松山为人所知,而交予给他的任务也随之越发棘手。显而易见的,在名声的异化下,他被裹挟着成为了冷酷无情的绞肉机,而尾崎红叶在此刻才带着偏见认识了他。
她脑海中没有父母的身影,从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港口黑手党,因为强大的杀戮型人形异能被当作天生的刺客培养,未来注定要一辈子为港口黑手党使用,不加选择地成为一把快刀。
两人明明有着相似的命运,却在初见时摆脱不了命运带来的偏见,各自带着猜疑相处。而更为可笑的是,这些负面的偏见与猜疑居然全部出于两颗纯粹善良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