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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日谈(一) 我会让他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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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在人生的第一个生日宴上收到他亲手打造的伞剑,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里被戴上金钗,然后在紧接着到来的白色情人节那天于新天地的摩天轮顶端拥吻。
或许在摩天轮向下循环的那一刻,她就应当有所预料,料想到这段爱情最终是以悲剧结尾。
摩天轮外的天空很阴沉压抑,可她在一辈子的许诺中忽视了所有,任由冲破天空高悬在艳阳边的好心情驱使,提出了私奔的想法。而她面前那个总是心事重重的青年,好像也在顶峰中意眩神迷了,居然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与她一起私奔。
理所当然的,他们开始为私奔行动。
她先是借着与异能特务科谈判的经验,将芥川兄妹送到了种田山头火身边,又暗中帮助松山恭介,为中原中也解开身世之谜。在追查到实验的存在后,他们顺应中原中也瓦解异能实验的要求,通过松山恭介的老师夏目漱石之手,让中原中也顺利加入了猎犬。
擂钵街原址孩子们的去留问题终于结束,他们真正准备私奔,却在临行前被大佐揭发,不得不开启逃亡之路。
尾崎红叶自信于松山恭介的【野寺坊】,松山恭介也信任尾崎红叶的【金色夜叉】,两人互相安慰,想着只要相爱,四处奔波也没什么,却错算了兰堂的站队,被困在【野画集】的亚空间中失去自由。
“A分析了你们的异能,认为兰堂的异能刚好克制你们两人的配合,”大佐站在先代身后,志得意满,“事实也正是如此。”
私奔以失败告终,他们隔空对视,一致认为殉情倒也算不错的结局。
可先代却见不得他们惺惺相惜的样子,出于微妙的嫉妒和长生不老的计划,他将松山恭介囚禁于地牢,用尾崎红叶的性命相逼,要求对方言听计从,转头又对尾崎红叶谎称松山恭介独自逃走,自己愿意帮她寻找对方的下落,并对那个懦弱的男人处以极刑。
谎言的效力慢慢在时间与暗示中变强,尾崎红叶从起初的嗤之以鼻到最后的深信不疑,也只不过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她在日复一日的担忧中垂首叹息,又从中品味到幽怨的滋味,并最终提取出刻骨的怨恨。是时间和孤独混淆了爱与恨,让她误以为恨的砝码变得沉重,而爱的一侧空无一物。
十八岁生日这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没有阳光的灰暗人生,想用松山恭介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柄金钗自刎,却发现金钗的花饰下刻有她与对方的名字,从第一笔的歪歪扭扭,到最后一笔的工工整整,中间甚至还有一个笨拙的爱心。
她没有为突如其来的惊喜落泪,只是将金钗摔得稀巴烂,然后又狼狈地拾起它,珍藏在盒子里并发誓再也不戴。
同样,一个月前的新年,松山恭介听着地牢外传来的阵阵钟鸣,也感觉到无尽的孤独与绝望如浪潮奔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在窒息感的怂恿下,他在脖颈上缠满锁链,想把自己折磨致死,却骤然发现他的深蓝色头发长得和记忆中尾崎红叶批发时一般长,顿时又打算借着一点巧合弥留人间,祈祷神迹降临在自己身上。
“你难道还在相信神吗?”
每日凌晨,先代借口疗养,照常拜访地牢,恰好碰见他虔诚的跪姿,先是冷嘲热讽,而后是勃然大怒。
“给我起来!”
那头挽救了他生命的长发,在先代的手中成了天然的绳索,只是一个顺手,就可以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头皮即将剥脱的可怕幻痛使他下意识站起又立马失了力气,可这样一来,刚刚平复的精神痛苦就又随着生理性疼痛一齐袭来,冲击起他的四肢百骸。
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布满血丝,和眼眶周围密密麻麻的老年斑一起,凑近了来恐吓他,“不许做没有骨气的事情。”
他在剧痛中摇头,实际上是点头。
额头很快就冰凉一片,脸颊却温热起来。失血的地方使他心跳加快,血流过的地方又令他心脏骤停。冲突之下,心音无比清晰,他感觉无需自己动手,就能死在这里。但是一想到受他牵连的尾崎红叶,又迸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
于是,披着金光而来的佛像送来钟声,平息了因嫉恨与害怕而起的愤怒。
瞬时年轻的先代放开他的头发,也任由他缓缓从墙面滑落,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这位心中怒火不灭的暴君在情绪平复以后依旧残酷,动手不够,又一脚碾上他的右手。
在痛苦的呻吟声中,他这么说,“你必须体会过我的痛苦,才能成为下一个我。”
他被血腥和暴力腐蚀,踩着别人的尸骨登上王座。站在大楼顶端,俯瞰横滨港全景,一览众山小。越是不择手度触摸天空,就越是察觉到天空如此压抑。权力的双重滋味使他不敢也不愿相信自己会步入手下败将的后尘,成为他人功勋中的一环。
遇见青年以后,他的害怕荡然无存,心中涌上一股天命之子的骄傲,认为自己被八百万神明眷顾,可以终生嘉享荣华富贵。曾经因年老体衰而病急乱投医的窘迫离他而去,再次空荡的心则被始作俑者填满,驱使他继续肆意妄为。
这位名叫松山恭介的青年行事低调,可成就斐然,长相精致艳丽,却留有少年意气,内心冷漠空洞,而装作热情友好……他幻想年轻的自己就是松山恭介,自恋着回忆里意气风发、足智多谋的自己,终于因为自负而无法自拔地喜欢上这个青年。可同时,他心中也十分嫉妒这个少年天才,还害怕这个人终有一日会为母复仇,勘破他与大佐的合谋,斩下他的项上人头。
他一下子喜欢对方喜欢得不得了,又一下子憎恨得想要掐死对方。悲喜交加之下,他本应该在模糊又深刻的情感中迷失方向,却由于过分了解自己,而很轻松可悲地在一团乱麻里理出了头绪——
他真正喜欢的是松山恭介的能力,而他恨的则是真正的松山恭介。
触底反弹的道德逼着他认清现实,可却激怒了他体内恶人的基因。责备先于愧疚进入他的内心,使他不禁疑惑,在他为松山恭介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松山恭介有没有想起过他一点呢?
有些问题问出来,只是为行动找借口而已。
一想到他的转辗反侧只换来对方私奔的背叛,他心底里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感情就更加深刻。他决定逗弄松山恭介,就当是为自己的单相思做补偿。
“女人的爱能给你什么?”他扭曲的心在此时才感到安宁,“你的妈妈是痛苦的起点,你的女友则是痛苦的终点。”
抒情的爽快为他带来微笑的理由,他好心情地挪开腿,弯腰捧起对方的脸,逼迫着那双忧郁的蓝眼睛直视他,“在成为我之前,你不配得到善终的爱。”
但是很快,他捋顺了逻辑,担忧起自己强大的洗脑能力反倒会害了自己,又连忙逆转了想法,“不过,你愿意忏悔也是好事。”
“向所有爱你的人赎罪吧,”他摩挲着松山恭介的鬓发,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柔情小意过,“现在,先从我开始。”
被这么温柔相待,对方果然心满意足。泪水从眼眶涌出,顺应重力沿着面颊向下滑落,沾湿了鬓角,也烫伤了拇指,“是…我会向……赎罪。”
于是,先代又年轻了几分。
从没有体会过的感情在泪水的滋润下生根发芽,先代落荒而逃以后,察觉到自己爱上了这种凌虐以后安抚的行为,喜欢上手指被湿润的感觉。
向来喜好掠夺的先代,只是头一次品尝到给予的好处,就精神错乱似的上瘾了。
又一次虐打结束,先代轻柔抚摸着刚才还拽在手里的长发,问出了肺腑之言,“你很害怕孤独吧。”
遍体鳞伤的松山恭介哭着发笑,回答说:“什么也看不见。”
“那么,无论是怎么样的陪伴……不,不对,”先代在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瞳孔里找到了自己的倒影,“像我这样对你,你也依然渴望吗?”
地牢里只回荡着呼吸的声音。
“你知道今天天气如何?”先代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正如他先前所说,有些问题问出来,只是为行动找借口而已。
等来的答案出人意料,“……今晚月色很美。”
他飘飘然地离开,空虚的内心逐渐被另一种美妙的东西填满,撑得他满头大汗,也撑得地牢里松山恭介呕吐不止。
在那双此刻淬了毒的蓝眼睛里,只有麻木的轻蔑和自厌。
他已被幻觉侵扰多日,从不觉得孤独,只感到怨恨和绝望,因为地牢里四处都是尾崎红叶的身影,鼻尖也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有时甚至能触摸到她涂了豆蔻的指甲和柔软的指尖,听见她在耳边谈情说爱笑语嫣嫣,但一切可望不可及。
此刻,他安慰身边崩溃的女友。
“我会让他在施舍的快感里痛苦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