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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说,然后是妥协 所以你下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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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的余晖渐渐散去,青色的日光重新占据船舱,太宰治再一次从震撼中回过神,看着那份失而复得的异能表松了口气。可很快,变故陡生,一只苍白的手凭空出现在异能表上空,探囊取物般要夺走异能表。
即使脑袋还晕乎乎的,松山恭介也在一瞬间做出了及时的反应。他从怀中抽出那把小巧的女士手枪,没有迟疑地向那只手开枪射击。喷溅的血液染红了他的面孔,但他毫不在意,动作迅速得像下意识的行为,一把夺过沾血的异能表塞到太宰治怀里。
宽大的衣袖笼罩住太宰治,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点粉红色微光,缺失的视觉带来了更浓郁的女士香,以及滚烫体温带来的突然悸动。
他的脖颈被按住,指尖的触感刺穿绷带,却只有些许痒意。
枪声渐止,他勉强自己从目眩神迷中回神,但始终没有出声行动。直到中原中也踏破船舱的声音震动海面,像要引发一场海啸一样冲过来,他才不情不愿地从松山恭介的羽翼下脱身。
那份异能表沾上了他的体温,而他的白衬衫也染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血液,粘腻腻得让他很是难受。
害怕幕后黑手卷土重来,太宰治只有一路忍耐,不做停留地将异能表护送到森鸥外的办公桌上。
这位直至今日才算坐稳首领之位的男人只是翻阅了几下,就将异能表送给穿着红裙的爱丽丝玩弄,而自己则是一脸担惊受怕的样子,“这可是一场危险的颠覆行动啊。”
办公桌前,太宰治背手而立,显出难得的冷漠,“请下令。”
一旁搀扶着松山恭介坐下的中原中也头一次见搭档如此认真,感觉很新奇,但没能表现出来,只是抿着唇,用如出一辙的神情表达自己的态度。
森鸥外沉吟片刻后,选择将问题抛给旁听的松山恭介,“恭介先生怎么看?”
被点名的松山恭介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澈表情,迟钝地示意森鸥外再问一遍。体谅对方正发着高烧,森鸥外好脾气地又念了一遍,“关于这份异能表,恭介觉得呢?”
太宰治品出一点欲擒故纵的味道,不着痕迹地瞥了松山恭介一眼。
片刻之后,松山恭介才回答:“仔细筛查之前的审讯内容,然后查看A的所有通讯记录。他没有那么聪明,一定是被人引导。”
于是,森鸥外就按照松山恭介的意思,给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人下了命令。
尾崎红叶就在事态稍缓时登场,穿着和松山恭介同样的衣服,接走了无限趋近于失神的松山恭介。
临走前,太宰治看见中原中也红透的耳尖,听见松山恭介呢喃的圣经。
“主,您……”
或许那根本不是圣经,而是与之背道而驰的东西。
之后漫长的侦讯里,太宰治忍受着中原中也,和旗鼓相当的对手博弈。
在忙碌的工作中,他总是偷闲想着自己的自杀计划,而在对手露出破绽以后,又兴奋得感觉自己宛若重生。而时断时续的快乐钓了他接近半个月后,还是给他树藤摸瓜找到了源头。当然,检举对手并非全是他的功劳,因为中途加入的尾崎红叶以失心疯的态度,将原本可能持续三个月的追查缩短到了一星期。
松山恭介就是在一星期前失踪的,她以第六感断定绑匪就是小偷。
此刻,在夕阳的斜视下,他和中原中也坠在尾崎红叶身后,只能看见暮色中摇曳成点横的红色衣角。
终点就是擂钵街原址,他们平常站在首领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就能望见。
晚霞映在海面上,留下被高光截断的色块,像微波炉里融化到最后的暖色盘,有着粘稠而厚重的动感。西洋画一般的景色映衬着幕后黑手斯拉夫人的长相,使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与教延宣传的受难圣徒传相仿。
“……您难道从不觉得压抑?明明自由唾手可得,却甘愿委身于石榴裙下。”
“不不不,陀思,这是我的提问时间——”
“是红叶,”松山恭介这时候才学会回答,“她来了。”
低垂着头,仿佛忏悔雕塑一样的人终于愿意抬起头颅,正视自己所创造的神迹。
“我已经不再需要传教和虚伪的意义,”他最后说,“生命的锚点只在于具体的人。”
这对理想主义者整整迟到了三年,所以最终只找到一个冥顽不灵的俗人。然而站在这片被他一夜之间填平的土地上,传教士们只觉得是蛇送出了苹果,引得神自甘堕落。
在夕阳的余晖下,他最先看见的不是恋人,而是恋人晶莹的泪水。就像最先上涌的情绪不是获救的喜悦,而是分离的痛苦。剧烈的悲喜交加下,他的内心无比煎熬,神志也几近癫狂。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禁锢住我的,”他虽然仍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实际却早已躁动不安,“但我想没有人会不害怕迷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他不信奉西方圣经中人人生而有罪的理念,却时时刻刻在赎后天的罪,与最虔诚的信徒别无二致。这种错觉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带去无望的激励,“难道您还要一错再错吗?”
“世上的罪孽因何而起?”陀思没有自问自答,只是一味地自言自语,“就连拉赫西斯也代罪其中,您也深受其害。”
松山恭介没有回答,正仰头迎接拯救。
金色夜叉的剑光劈裂了椅子,可他除了站起来,别无他法。伞剑紧随其后,刺穿了白色斗篷,还挑飞了那顶闹腾的礼帽。大祸临头的俄罗斯人在此刻展现出难缠的英姿,笑容可亲地顺势攀附在他身上,企图以英勇就义的牺牲换来阴阳颠倒和梦想成真。
事实却是,他在时间回溯的异能力影响下,无法创造触发自身异能的条件,而白挨了千刀万剐。
“这是您的报复方式吗?”
松山恭介在这位受难教士耳边轻笑,轻蔑地回应,“我从不做无谓的施舍。”
他已经变成了血人,眩晕带来天旋地转的幻觉,耳畔边除了怀里人的呼吸,尽剩些疯人院里的呼喊。
“您说得对,堕落的神怎么会乐善好施呢?”陀思最后选择了妥协,和同样身受重伤的果戈里一起钻进白色的斗篷里,消失无影无终。
木屐踩过血液的声音渐进,那高于异能的神力则渐弱,他撑不住连续发烧的身体,像归巢的倦鸟一样无所防备地向后倒去。
这次从背后拥抱他的是尾崎红叶,熟悉的馨香驱散走难闻的血腥味,连日紧绷的心落地,压抑已久的疲惫汹涌澎湃,如潮涌般阵阵碾过他的头脑。
尾崎红叶感觉松山恭介甚至没有身上吸了血的衣服重,但就是这样一个轻如羽毛家伙,让她一辈子费尽心思,“你究竟有多受欢迎?”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感觉到衣领处传来一阵的束缚感,原来松山恭介一直紧紧攥着她的衣服,积蓄着可有可无的力量,连指骨都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止不住发颤。她以为这是对方无意识的举动,想要扒开,却看见他半睁开眼,用那双在夜晚格外明亮却无神的眼睛盯着她,“……请不要嫌弃我。”
“我是你的附属…”她清楚地知道他的下一句话,于是接过去——
“所以你下次爬也要爬回我的身边。”
呼吸声骤然加重,潮湿而滚烫的气流扫过脖颈,激起点点疙瘩,却只带来不痛不痒的感觉,连蝴蝶也不会被惊扰,“我会,我一定会。”
在咬牙切齿的宣誓以后,又是令人怜爱的语气,但她听不懂其中的含义,因为那是一句思维混乱下不小心用俄语表达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复杂的东西,他借着攥紧的衣物往上攀,搂紧了她的脖颈,“你需要发泄吗……”
她不止一次后悔,后悔自己为了报复,而使对方屡屡后退也无法躲避伤害。
“我的身体、现在很烫吧,”因为无论如何退让也无法得到成全,他已经自暴自弃,任打任骂,完全失去为人的底线与自尊,“现在使用我,你会很开心……你会开心吗?”
“你还发着烧。”尾崎红叶理性地拒绝。
“没关系,我可以,我可以的。”他还是坚持,甚至想得更多,“你很生气吗?那打我吧……”
虽然嘴上说得如此轻松,可他的身体却早已经害怕得瑟瑟发抖。尾崎红叶甚至能感知到他的腿因为痛苦的记忆而开始抽搐,就像在半夜熬过生长痛一样,隐忍但明显。
其实他本人早已经在漫长的独自忏悔中混淆了爱和恨的界限,以为感情越浓越好。
“红叶?红叶……”奖励或惩罚的浓度一旦低于阈值,就会使他在被冷落的幻觉中惶恐不安,“您…?主,求求您……”
害怕他惊厥受伤,尾崎红叶就狠心将他掐晕了。
她有时候也怀疑这不过是松山恭介计划的一环,因为他从来不忌讳以身入局。只要能达到至死方休、至死靡他的结局,不论是相爱还是互憎,他都愿意尝试。这样南辕北辙的过程,在他眼里不过是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