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最后的晚餐 我从未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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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下雨天魂不守舍地游荡，漫不经心地一脚踩进水坑，听见了水花四溅的声音，下意识低下头，发现自己鞋袜湿透了，才感觉到一点粘腻潮湿的不适。松山恭介也一直等到世界被改写完成，才惊觉主客观再一次相悖，现实与想象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今年的风雨格外不规律，不仅盖住了晚霞，还把山上层林浸染的红叶都打落了，根本没办法赏景。况且，他所喜欢的红叶也根本不是一个人的红叶。
或许，他其实只是单纯不喜欢这个没有红叶的世界。
一把红伞突然在他眼前晃了晃，原来是早就下雨了，他却在想着赏枫的事情，一直没有反应，被好心人注意到了。
“松山先生？松山先生？松山先生，你还好吗？”这位好心人名叫织田作之助，正独自一人走在下着雨的街道上，亲身体验书中角色的孤寂之情，结果意外遇见了此刻特别贴合自己小说角色的天使投资人松山恭介，于是走近了为他遮雨。
站在同一把伞下，织田作之助才发现松山恭介的怀中其实还抱着一把伞。仅从精致的伞柄处推测，就可以得知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手工伞，而且因为保养得当，在不可避免的磨损处都重新设计了花纹，使得时间的痕迹尽善尽美。
他一边感概着对方的念旧，又一边同情着对方的疲惫，“没事的话，请跟我一起走吧，我知道附近一个避雨的地方。”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松山恭介只要将视线聚焦到他的瞳孔里，就能看见自己麻木的样子。沉默半晌以后，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伞剑，示意织田作之助带路。
秋季是横滨的一个降水高峰期，气温逐渐下降，降水以小雨和中雨为主，因此吹来的风里夹杂冷冷的雨丝，有着令人发抖的寒冷，像是深冬夜里雪融的预告。
感受着风向，织田作之助不着痕迹地偏转伞面，顶着秋风艰难前进，还不忘顺着松山恭介，护住对方怀里的宝贝伞剑。一路东倒西歪，终于到达红砖房前，躲进了一楼临街的咖啡厅。
风铃清脆的声音引来店内顾客的注目礼，侍应生帮织田作之助收好大红雨伞，接下来贴心的服务却在松山恭介身上犯了难。
“让我抱着它吧。”他这样请求侍应生。
织田作之助为他解释，“那把伞是他的作品。”
随后他们落座，卡座的对面躺着一位青年侦探，正在呼呼大睡。
“这位就是世界第一名侦探，江户川乱步先生。”
他点点头，没表现出先前被社员议论纷纷的娇羞神态，显得格外冷漠。
织田作之助心里感到些许可惜，但一想到对方可能是遭遇重挫，无暇顾及其他才对世界漠不关心，又端正起来，“乱步先生总是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尽管江户川乱步还在休息，但这并不妨碍织田作之助为他揽活。松山恭介是侦探社大股东之一，理应得到热情的帮助。
在等待回应的间隙，恰逢侍应生送餐，“织田作先生，您的辣可可。”
道谢以后，织田作之助将辣可可分享给松山恭介，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停下来期待地看着松山恭介，希望对方能肯定自己的独特品味。
善于察言观色的松山恭介乖巧端起咖啡杯，学着织田作之助猛灌了一口，在对方的注视下评价道：“很适合在今天喝。”
接着，两人都陷入沉默，直到江户川乱步醒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啊，是你啊，”当那双绿色的眼睛睁开，仿佛祖母绿宝石被切割，折射出锐利的光线，“不过怎么只有一半？”
松山恭介张嘴，想要解释，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只有讷讷地闭上，望向窗外。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知道哦，你肯定是失恋了吧，”江户川乱步淡定地搅弄着松山恭介的思绪，好像在随手搅拌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样，“这种事情我虽然不擅长，但根据经验而言，遵从自己的内心更重要！”
说完，他抓起摊在自己手边的铜锣烧，苦恼地看向织田作之助，“织田作，你完全是在为难我嘛……”
“如果是情杀案或许就更好办了，但这完全是命中注定啊。”
窗外的雨又渐渐变小，打在窗户上的雨滴都纤细不少，像先前用久了的铅笔被削细削尖，再落到玻璃窗上练成排线。
街景模糊不清，连带着其中闪烁的灯光都暧昧其词起来。
因为太暧昧不清，反倒变得危险起来，让松山恭介忍不住为之战栗。
“我早就是……”
从改写世界起，他就犯下了渎神的罪。
仁慈的上帝愤怒于堕落的人类，却不忍心伤害善良的诺亚一家，因而在降下四十天四十夜的洪水前，给了诺亚创造方舟的机会，让其得以在大洪水的肆虐中求生。而他仅仅是愤怒于自身的命运，就不管不顾改写了世界，既无留人一线的谦卑，也无普渡众生的慈爱，全然出自自私自利的心理。
所以，就在恋如雨止的此刻，上帝降下了对罪人的惩罚，要他一个人在拉赫西斯的诅咒中煎熬终生。
直到不幸降临，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偏离了善的道路。倘若他在爱情里没有那么多不甘，知足而不知欲望，且不论圆缺与否，或许如今尾崎红叶也不会彻底消失，他也还有于幽暗处开出苔花的机会。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面前和织田作之助谈笑风生的江户川乱步，同时也在心里祈祷不要再有其他人出现了。
“对不起，但这场雨也该结束了。”
“嗯？现在可是横滨的雨季啊。”
祸到临头，他才惊觉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不够善良也不够邪恶，并非天才也并非疯子。他是如此庸俗，以至于庸人自扰，看不见本应该做的事情。
他没有纯粹的善，所以全部的爱只能给尾崎红叶，而无法做到彻底的爱屋及乌；也不是真正的天才，所以才弄丢了自己全身心喜爱的人；不够邪恶也不够疯狂，所以直到现在才找到了唯一的办法。
事到如今，再去谈论善恶也为时已晚，不如放手一搏。
通过天衣无缝知晓五秒以后未来的织田作之助拍桌站起身，“不，请别这么做！”
这五秒钟，世界因果错乱，却在与世界基石纠缠不清的回溯异能下，重置到了一切还未开始的原生阶段。
癫狂的愧疚，病态的渴求，轮回的爱情，皆在此刻清零。
午夜时分，松山恭介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跳动，大脑一片茫然，四肢麻痹发颤，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格外悠长的梦，而梦中遗留的感情却像被异常汹涌的浪潮冲散，空虚零碎，可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不知道愣神了多久，他被煤油灯的灯光晃醒，才发现自己泪眼模糊许久，眼睛都肿胀发痛。
“恭介先生，徒劳的泪水可无法冲刷走罪恶。”听从老师夏目漱石的建议，森鸥外前来拜访松山恭介，语气强硬，称得上是在强迫对方上船，“我已经得到红叶小姐的支持，您还打算再观望下去吗？”
那个梦留下的后遗症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松山恭介的感官四肢都变得迟钝起来，停顿半晌才回复说：“……我会配合你，但是请务必让我能见她一面。”
于是第二个夜晚，他只是赐予先代青春的皮囊，而用持久的精神控制，让其痛苦而麻痹了实际上仍然苍老的身躯。第三天晚上，脱下白大褂的森鸥外就带来了好消息，为篡位贺喜。
但他却没能见到尾崎红叶。
虽说，在漫长的囚禁中，他早已做好出狱后活在对方影子下的打算，但当痛苦的自由真正来临时，巨大的怆痛还是淹没了他。窒息感油然而生，等他回过神来，满意地察觉到那并不是痛苦到极致地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随后，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面前，他恍惚间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想，脸颊却感觉到火辣辣得疼。如果不是真的，那怎么能碰到指尖以外的地方……！
狂喜来得如此突兀，让他迎来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目眩神迷。
此后的所有拥抱、鞭挞、训斥，都不过是苦尽千帆以后的奖励。他在云端中失重，感觉到一种无时不刻的激动，好像死人重新拥有生命，每一次呼吸都弥足珍贵。
守在爱的巢穴里，他背对着落地镜，倚在床脚，手脚发颤，面对落地窗，借着幽暗的光线，欣赏身上纵横交错、或青或紫的伤痕。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些痕迹就和每一次呼吸会让氧充盈他的肺一样，同样滋养着他的心脏，让他知道一切并不是幻觉，一切都是真的。
直到落地窗前出现白色瘦削的身影。
“——我从未来的过去回来了，您何时再降下洪水呢？”
“不…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最后的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