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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不起 心到底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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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清脆,落落大方,长得又好看,一下就收获了同学们的好感。
话音将落,台下的人正举起手准备鼓掌,教室的后门却突然间被人一脚踹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路清你丫混蛋!丢下老子自己就上车了!你是人?!”
一个单肩背着书包的男生喘着粗气走了进来。他黑发凌乱,额角蒙了一层薄汗,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狂奔。
陆黎刚踏进教室就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劲。
路清那张万年冰山脸为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转头盯着自己?难道大家对他踹门这件事还没有习以为常吗?
卧槽,台上那个是曹雅欣?!不是还没到上课时间吗!她旁边站着的那个漂亮女生又是哪位?
疑问与震惊一股脑地将他淹没。
陆黎登时脚上黏了胶水似的愣在原地,拔不动腿。
教室里落针可闻。
“陆黎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曹雅欣冷冰冰的话语率先打破僵局,“其他同学在班长组织下重新排队换座位。”
在众人的憋笑声中,陆黎发出一声哀嚎。
新学期总是要换新的座位。
按照身高、男女搭配的惯例,许希谣被安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不是第一排,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很多了。
其实在南方,许希谣一米六五的个子已经算高了,她又尚在长身体,再抽抽条儿,没准儿能长到一米七以上。
只是这个身量在一群北方人中就显得有些普通,只能算“不矮”。
许希谣的同桌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长相斯文,叫翟跃,也是他们班的班长。他坐下前跟许希谣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看书预习,再没说过话了。
是个沉默寡言的学霸呀。
许希谣想。
她将一摞新书一个个签好名字,心里正思考着要怎么和新同学打好关系。
后背突然被轻轻戳了戳,她转过头去,只见坐在自己后排的短发女生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晃了晃手中的圆珠笔道:“你好呀新同学!”
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就感染了许希谣,她也回以一个甜甜的微笑。
“你好呀。”
“哇,你有酒窝诶!好可爱!”短发女生圆脸圆眼,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对了,我叫常璐,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你可以叫我璐璐。”
常璐又指了指自己的同桌:“这是蒋博轩,是个喜欢二次元的死宅男。”
蒋博轩也戴着副眼镜,人很瘦,看着十分腼腆:“倒也不用加上‘死’这个字。”
常璐没理会他:“然后就是——我身后这位刚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倒霉蛋——他叫陆黎,是个音乐生,你别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际上很厉害的哦,拿过很多音乐比赛的大奖呢。”
“喂喂,叫谁倒霉蛋呢?常璐你到底是要夸老子还是损老子?没礼貌。”陆黎懒懒地斜倚在座椅上,吐槽完又朝许希谣扬了扬下巴,“你好啊转校生。”
许希谣抿唇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虽然这个人嘴里老子长老子短的,但直觉告诉她陆黎人应该不坏。
“嗯,还有——”常璐指尖一转,指向陆黎的左侧,顿了顿,“呃……”
许希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男生,正趴在课桌上,似乎是睡着了,看不清正脸,但许希谣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路清。
他正枕在自己右臂的肘窝里,长手伸出桌沿,指尖垂着。
他的手着实好看。
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关节处的皮肤也是白皙的,几乎没有什么细纹。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透着微微的粉。
从许希谣的视角看去,他柔软的黑色发丝乖顺地垂落着,露出一点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
常璐尽量压低声音:“他叫路清,是咱们学校的校草——”
常璐的气音将校草两个字音拖得长长的。
许希谣回忆了一下路清的模样,片刻,了然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头衔是很合理的。
却又听见陆黎忿忿地提出疑议:“放屁,老子才是校草!常璐你是不是近视?该去配副眼镜了你。”
“这是贴吧里几百号人正儿八经投出来的,”常璐斜睨了他一眼,撇撇嘴,“货真价实!你反驳也没用。不过你的排名也就跟在路清后边儿,你就知足吧。”
“呵。”陆黎挑了挑眉梢,舌尖舔咬过下唇,一脸不服,他突然看向许希谣,痞笑道,“转校生你说,我跟路清比,谁比较帅?”
许希谣显然没料到矛头会突然指向自己。
她怔了怔,看着陆黎那张俊俏又不羁的脸,又看了眼正埋着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思考片刻,朱唇微张,还是决定要诚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可那睡着的人却突然出声,低哑沉闷的声音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打断:“陆黎,你是不是有病?”
路清支起身子,眉眼间尽是被人吵醒的惺忪睡意和淡淡不耐:“吵死了。”
陆黎刚想接话,却见曹雅欣捧着教科书缓缓走了进来,他正了正身子,朝她们使了个眼色。
许希谣赶忙转回身去,拿出课本。
她听见身后压低的交谈声。
“有这么困?你丫不会早上又爬起来去送货了吧?”
“嗯。”
“不是,兄弟,你他妈不要命了?这都开学了还这么拼?”
“这个月干完。”
“有困难你跟我说啊。”陆黎顿了顿,“老子真怕你哪天把自己干趴下了,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那你给我收尸?”路清的声音带着点揶揄。
“滚。先打钱。”
“……那你闭嘴吧。”
曹雅欣敲了敲黑板,将许希谣偷听的小思绪拉了回来。她压了压唇角,开始认真听课。
在常璐这个小太阳的帮衬下,许希谣很快融入了集体,她顿时觉得自己在新学校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害怕了。
许希谣没有再在公交上遇见路清,仿佛那一天他乘坐公交车只是一个偶然。
她没有多想。
只是在当了一个星期憋屈的沙丁鱼后,许希谣还是慎重地决定,下周开始走路去上学。
她提前一天把这件事告诉了邱玉荷,邱玉荷担心坐车难受反倒会影响她的学习状态,于是没有反对,只是道:“时间太早,妈妈想多睡会儿,没法儿给你做早餐了。你自己去外面早餐摊子买点东西吃,吃健康点。”
许希谣看着邱玉荷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色,点了点头。
自打邱玉荷开始上班后,她便日日早出晚归。许希谣每天放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给两人做点简单的晚餐,自己独自吃完再回房间写作业。
每当她完成功课的间隙,抬头看见暖橙色灯光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合照,眼眶就难以抑制地酸涩起来。
“爸爸,谣谣好想你。”
明明才过去半年不到,却仿佛像已经过了十几二十年那么遥远。
周一清早,许希谣按照预估的时间提早四十分钟起了床,洗漱完就背着书包出了门。
天蒙蒙亮,环卫工人将将打扫完街道,转角处的包子摊围满了人,屉子掀开,升起袅袅的雾气。
许希谣给自己买了个香菇菜包,一个茶叶蛋和一瓶热牛奶,小口吃着往学校的方向走。
但是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认路能力和脚程。
当许希谣拐错两个路口后,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
许希谣连忙向路人询问了怀泽一中的方向,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冬日凛冽的寒风随着剧烈的呼吸灌进她的胸腔,像小刀一下一下剌着她的呼吸道。
她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胸口很痛,嗓子也疼,却不敢慢下脚步。
要迟到了。
怎么办。
她要迟到了。
记忆里许希谣唯一一次迟到,是在初一那年的冬天。
她深深记得,那也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呵气如霜。
邱玉荷控制欲很强,她一向不放心许胜民一个人出差,每回都是跟着一道去,那次也不例外,不过去的时间不长,次日就回。
许希谣独自在家度过一晚。
她其实很喜欢这样独处的时光,每次都让她兴奋不已。
那种感觉就像是长久以来被关押着的小动物突然让人从狭窄逼仄的铁笼子里放了出来,得见天日,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忐忑又珍惜。
那晚,许希谣总觉得身体莫名有些难受,却说不上来。她第一次没有按照邱玉荷吩咐的那样看完课外书和完成奥数习题,早早就睡下了。
许希谣心想着,等妈妈回来,告诉她自己身体不舒服,她应该会理解的。
于是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小腹隐隐作痛,底裤上是刺眼的猩红。
许希谣顿时慌了神。
虽然学校生理课有教过,邱玉荷也粗略地跟她提及过,但月事初至,此刻身边又没有大人指点,许希谣还是有些慌乱无措。
等她将自己收拾好出门,已经迟了。
凑巧的是,那天早上学校刚好举行一个重要的典礼,全校学生都要在操场集合,姗姗来迟的许希谣自然成了班主任眼里的一根尖刺。
“不守纪律,没有起码的时间观念,也没有基本的团队荣誉感,亏你还是班长,你就是这么回报老师对你的信任?”
当着全班人的面,许希谣手指攥紧了衣角,面色惨白地承受她的怒火。
“对不起,老师。”
等她怀着满腹的委屈和酸楚,拖着疲惫又不适的身子放学回到家,等待她的,竟又是另一种煎熬。
昏暗的客厅里,邱玉荷冷着脸将那本没有看完的课外书和空白习题甩在她面前,语气冰冷,像一把尖刀捅在她心上。
“昨晚你干什么去了?啊?书没看,批注也没做,练习更是一片空白!许希谣,我一天不管你,你就任由自己这么放肆?!那以后呢?以后怎么办?上了大学我还能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伺候你吗!”
邱玉荷喘了口气,像是努力压抑克制着自己:“爸爸妈妈这么辛苦在外面打拼,为了谁?不就是为了你吗?你能不能懂点事,让妈妈省省心啊?班主任说你今天上学还迟到了,我真是……我听了都难为情!你怎么从来都不考虑一下妈妈的感受!”
邱玉荷扶着额抽泣起来。
许希谣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混着沙石的棉花,又痛又痒,一个字都说不出。
稚嫩的手早被她掐出深深的血印。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对不起,妈妈。我下次再也不会迟到了。”
尚还年幼的许希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端的指责。
可是,如果“对不起”能熄灭老师的怒火,能抚去妈妈的眼泪,能让自己的心不那么疼的话……她是愿意说的。
只是说出这三个字后,心到底是不疼了,还是更疼了。
她至今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