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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心   11 ...

  •   11

      彻夜,白窈坠梦中又回忆。

      是她和葭儿小时候。

      葭儿时候并不傻的,比阿姐还聪慧几分,时常带着白窈访一圈街坊,二人就拢了不少邻里们赠的零嘴吃食。

      葭儿七岁那一年,扬州罕见地下了场暴雪。

      骤然间天地银装素裹,天寒地冷,河冻柳枯,群花尽谢。枝上、檐上都凝了冰柱。

      葭儿和白窈都稀罕极了,跑到河上溜着冰玩。

      不料回岸边时,在上岸处恰有一处冰窟。二人猝不及防一齐重重掉了下去。

      赵葭的脑子转得很快,对白窈说:“阿姐,你身量高,可以踩着我上去,再叫人回来把我捞上去。”

      白窈心中害怕不已,她被赵葭说服,便踩着赵葭顺利地爬出了冰窟。

      娘在生赵葭时便去世了,那时的赵芦成日宿在赌坊,不见个人影。

      待白窈找来衔坊的人救赵葭时,小人儿已经昏了回去。

      一回家,赵葭就发起了高热。

      赵芦成醉醉醺醺回了家,他只满不在乎地说:“大雪天去河里耍?死了都活该!”

      三天三夜,赵葭高烧不退。

      请不到医师,白窈只能用布巾浸了融化了的雪水给赵葭敷着身。

      幸运的是,赵葭醒了过来;不幸的是,从此她成了痴傻之人,与一般

      四五岁的孩童无二。

      白窈睡得极浅,梦中场景又转换着,是她很久前去过的浅玉厢。

      厢房内,赵葭痛苦地从榻上滚到地上,身上尽是青紫痕迹,甚至有许多皮开肉绽之处。

      她的嗓子不知是喊哑了还是被药哑了,只能呜呜泣声。

      三天后,赵葭的面色在忽的灰败下来,嘴唇发青,原本微弱的呼吸声消失不见。

      梦境循环了许久,重复了很多遍,白窈挣扎到竭力才从梦中醒来。

      醒来时,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嘴中尽是咸涩的苦味。

      胸腔作痛,头犯着晕,连床旁候着的画衫都差点辨认不出来。

      琴柔和白二已至,在外室候着。

      任由画衫帮自己梳洗,白窃一一听着琴柔、白二所汇报的人名和身份,每一个人名都深深印在脑中。

      听完后,白窈问琴柔:“葭儿去哪儿了?”

      琴柔道:“照已往的法子办的,裹了卷草席,扔到黑蚊巷去了。”

      黑蚁巷,实则就是城中最贫苦的人家住的地方,也是城中各种凶煞之人据点斗殴、洗劫、勒索、杀人放火的地方。

      脏、乱、差、贫、恶,便是黑蚁巷的代称。

      平日里时常出现一具尸体,贫苦人家只会紧闭了房门不敢作声,也漠不关心。

      因为自会有饿极了的野猫野狗去处理。

      几天后,骨头渣子都不剩。

      白窈眼中又聚了悲色,察觉到自己已经虚弱到难以站起身来,她吩咐画衫将胡大夫制的药拿来。

      看了那红瓷瓶,她拨出两粒吞下。

      不一会儿气力便缓了上来,她对白二道:“叫上手下人,我要去黑蚁巷。”

      白窈眸中浓郁的悲伤难以化开 “葭儿等着阿姐去找她。”

      阿姐也不想再留在这近月楼中了。

      “是,姑娘。”

      12

      黑蚁巷中的人家,都如负上了一笔沉重的宿债般面色阴沉,麻木而警惕着,见外人进巷都紧紧闭上了房门。

      落下的树叶在地砖的青苔间腐烂,死去的或者尚在动弹的鼠蚁虫蛇横行在狭缝之间,重重砖墙透出湿冷冷的阴气。

      明明未进深秋,此地却冷飕飕的。

      白窈一行人一进去,便通体一阵寒噤。

      无数不知因何缘由而死的冤魂,只能悲愤而扭曲地深潜地底,使每一瓦、每一砖、每一石下疑窦重重。

      白窈照着琴柔说的地点找去,额间湿汗沾着发丝,却显得美人更加可怜动人,清艳无双。

      但突然间,一颗石抛到她身后。

      短短几秒内,每条暗苍、每堵颓墙、每棵枯树,每座废屋中都钻出不少的面相凶恶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白窈一众。

      不是白二他们不够警惕,而是这一帮人已经太熟悉如何利用黑蚁巷的地形不动声色地埋伏。

      “这位美人儿,从了俺这个粗人,俺就放了你的护卫,怎么样?”

      一名矮胖黑壮,倒三角眼,面容鄙陋且神情下流的头目冲白窈不怀好意地说道。

      但不等白窈说些什么,他的弟兄们就一哄而上,缠住白二及其他护卫。

      棍棒、长棒、长箭……白二他们双拳难敌四手,寡难敌众,拼尽全力破开了包围圈,喊道:“姑娘快逃!属下拖住他们!”

      白窈匆匆从缺口跑出。

      可不料矮胖头目大笑。

      那包围缺口正是请君入瓮。

      眼看着即将被追上,刀刃上的鲜血都要溅上白窈的裙摆,白窈不断奔跑后几近力竭,突然被地上一块凸起的石砖绊倒,猛地摔到地上,再无站起的力气。

      她无力得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

      而快逼近之时,汉子们中一人的棍子忽地脱手,一瞬间就要砸中白窈。

      她颓丧地闭了闭眼,竟觉得死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还可以陪一陪葭儿。

      千钧一发之际,白窈只听出有一人从巷子的另一侧直冲过来,蹲下来紧紧抱着她,替她挡了棍。

      随即又有数人迅速有素般从巷子另一头冲入巷中,与黑蚁巷中的人打斗起来。

      白窈有些茫然无措地睁开眼。

      竟是翟陌领着人来了。

      翟陌刚刚挡在了白窈身前,此时放开了白窈,但仍有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背。

      近月楼中姑娘的信息都被红蕖保护得很好,就是怕客人们有所不轨的图谋。

      但近来几次,白窈都擅自出了近月楼,被翟陌的手下发现。

      翟陌于是一直派人暗中跟着护着白窈,同时也暗地里处理了其他想要跟踪白窈的人。

      上次赵芦成逃走,也是他的人第一时间发现的。

      他望着白窈乌黑的眸子,也注意到她散乱的鬓发,听到她心如雷鼓,不禁万分心疼,又不忍斥责,温声道。

      “阿窈,不是说了,有什么要办的事可以随时来找我吗?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算了,不必说这些。”

      翟陌一手绕过白窈膝下,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向巷外走去。

      “阿窈,可要回近月楼?”翟陌问。

      白窈此刻还处于未缓神的惊惧之中,失亲的大悲尚存,而一想到近月楼,她就顺着想到了浅玉厢。

      白窈将头埋进翟陌怀中,逃避般地极小声说道:“我不回近月楼。”

      “那跟我回府吧吗?”翟陌顿了一下,又添道,“翟家老宅,或是我的私宅。”

      白窈眼睫颤了颤,“去你的私宅。”

      13

      翟陌的私宅地段不错,布置得也极好,一花一木、一山一池都有制有格,整体又有着曲而不显的内韵,步入便令人心旷神旷。

      因为其它的房间布置翟陌都认为过于简陋,最终,他将白窈安置在了自己的房中,而自己搬去了刚收拾出的一间客房。

      白窈沾床后便沉沉睡去,谁知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屋外已经天色尽暗。

      室内大抵是怕惊扰她,便没有点蜡烛。

      翟陌应经常来私宅小住,被褥等都置了新的,但床间却依稀有着他的气息。

      白窈坐起身来,裹着被子,将自己抱作一团。

      往日清亮有神的眸子此时却满是灰败之色,与彻屋的黑暗融作一处。

      白窈眼尾的泪痕干涸了,她呆怔怔地坐着,连视线都不知如何安放。

      良久,她闭上眼,短暂的更彻底的黑暗激起了更汹涌的悲痛。

      以及一些复杂的她也说不明的,却早已盘缠在心上的情愫。

      过了一会儿,房内的烛火被点亮了。

      翟陌走了进来。

      看到白窈醒来,他又喜又忧,快步走到床边坐下。

      白窈这才发现,他还端着一碗药。

      “这药是温心养身、平忧静神的。阿窃刚醒了,就喝一些吧,身子恢复得快些。”翟陌哄道。

      随即用勺子舀了舀药,将一勺勺汤药吹凉了喂到白窈嘴边。

      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很听话地将药一勺勺喝下去。

      翟陌一边喂她一边轻声细语地给她讲着:“我跟红蕖打了招呼,接下来一段时日,阿窈可以安心待在这儿。”

      “阿窈的婢女我也派人接过来了,这两天也是她为阿窈擦拭身体。”

      “葭儿,手下人也找到了。阿窈稍后可以给妹妹找个地方,让她可以安安静静睡一觉。”

      白窈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阿窈,你的身子还是太差了些,我派人去请了京城的名医,估计乞巧节后,就能到扬州。”

      看来,翟陌请的医师没有探查出她体内的毒,胡大夫给的药,药效还在。

      但只怕药效过去,余毒就会渐入心脉。

      “赵芦成,”翟陌似是知道白窈不愿听到父亲之类的字眼,就直呼了姓名。

      “被债主们上门催债,交不出债,那些人就把他扔到了黑蚁巷,让他爬回来。”

      “他手脚皆废,爬了几回,最后一回被一群疯狗堵在死巷中,分食了。”

      白窈知道,这其实是翟陌做的。

      药喝完了。

      她缓了缓神,抬眸看向翟陌,呆得显出几分可爱来。

      翟陌怜惜之心遂起,嘴上却不着调起来。

      “阿窈可莫要这般看着我。不然我就误会阿窈是无以为报,想以身相许了。”

      翟陌本是玩笑之语,没有期待白窈给出什么回应。

      可意料之外,白窈抱住他,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前。

      “嗯。”

      她几不可闻地应声,这一声却在翟陌心中如石入水,激荡起层层涟漪来。

      翟陌有些欣喜和激动,情不自禁地揽住白窈,低语道:“前些日子没有天天去见你,是因为我在与爹娘……斟旋。

      “但他们现在都同意我娶你为妻了。反正还有我大哥撑着,我再怎么不成器地胡来,他们最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忙对白窈解释。

      “我想娶阿窈可不是胡来,阿窈你别误会!我是真真切切地想娶阿窈,宠着阿窈一辈子的!”

      白窈看着他难得犯傻的话,失笑了一瞬,却又暗自惊讶。

      翟陌竟是想要她为妻,而不是按常人所想纳她为妾。

      但白窈并未因此过多欣喜,反倒升起一阵悲戚之感。

      自己注定是活不了多久了,这样好的公子,又怎能蒙上她这这个污点?

      况且,自己接下来准备做的事,足以致她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她不允许自己牵连到他。

      翟陌,翟陌,白窈暗喜又苦涩地默念着。

      “阿窈,你喊一喊我的名字好不好?”翟陌带着些期许地问道。

      "……阿陌。”

      翟陌听到这个称呼喜难自胜。

      他叹道:“阿窈,我真是愿意把心肝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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